我叫陳志彬,乳名叫苦瓜,不知道我爹為啥給我取了這樣一個乳名。
在自己的記憶里,年少很早就跟我再見了,青春更是以人感覺不到的速度在跟我拜拜!
窮人家的孩子,似乎不存在所謂的年少和青春。
98年剛過完年,中學畢業(yè)的我十五歲了,村里突然就有人找勞力去北京,我沒有猶豫就報了名。
去北京,燒蓋樓房的紅磚,一天28塊錢,我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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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大年初六,三輛破破爛爛的紅色公共汽車開進了村里。每輛車被硬塞進去70個人后,紅色公共車發(fā)著痛苦呻吟出了村。
我在車上非常激動,盡管是半蹲在過道里,可是我仍然很開心,去的可是北京,我從小只在電視上看過的地方。
車到半路,突然就有兩個身穿短裙的女孩子攔住了車,一個女孩拿著根棍子不耐煩敲著窗戶,很有孫二娘的氣勢。
經常外出的人笑呵呵的看著,說是讓車上的人吃飯,我很吃驚,強迫別人吃飯?外面的女孩子竟如此彪悍?
難道吃飯的事自己做不了主?
司機跟著女孩子把車開進了一處大院,然后開始趕人下車。
下車后,一名壯漢“禮貌”請人們進餐廳吃飯,他左手做著請的手勢,右手牽著一只半人高的狗。
飯五塊錢一碗,一碗里幾根面條加幾個白菜幫子。
我看到司機笑瞇瞇跟剛才的兩個女孩子聊天,他們吃的可不是面條,而是好幾個炒菜。
吃完飯,大車出發(fā),一直到天黑下來的時候,把我們拉到了一個地方,司機說到地方了,讓下車。
我茫然不解,不是去北京嗎?這里咋跟家差不多呢?
村里社堂笑話我:“你個憨種,北京還叫你燒磚嘞?這是昌平!”
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點了點頭,以我的見識,當然不明白這兩者在地理上有什么隸屬關系。
這是一片巨大的荒地,我們十個人一間屋,屋子用生磚坯蓋起,四面露風,八面透氣,冷氣逼人。
但在車上幾乎站了一天,加上天氣冷,顧不上想太多,打開行李卷扯出被子,鉆進去想睡覺。
直到半夜我仍然清醒著,太冷了,風嗚嗚的刮著,我閉著眼睛嘆氣,受吧,受出來才是人,不受罪,咋娶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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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到了第二天早上,隨著一陣“世上只有媽媽好”的音樂,我們被叫醒了,開飯了。
到一個巨大的鍋邊一看,一鍋水里飄著幾粒米,沒菜。
我問:“咋這么稀?”
一個老頭看了我一眼,接著張著嘴,露著一嘴黃牙大喊:“稀?狗屎稠,你得找著想屙的狗!”
我大吃一驚,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到這個老頭了,他咋這么大怒火。我再不敢說話,端著半缸子米湯喝了,吃了個饅頭,開始上班。
我們剛到,窯場沒存磚,所以,我們被分成兩班,一班12個小時,日夜不停的趕磚。
我的工作是拉車。
就是拉著個車子,等人把生磚坯放在車上后,我就飛快拉著車子跑,跑到地方有專門的人卸這些東西,我覺得這活還挺爽!
天哪,一天28塊錢呢,我去啥地方能掙這么多錢?
所以,我干得很賣力,但很快,這種幸福的生活結束了。
廠子里有了存磚,我們不用兩班倒了,變成了一班。
于是,時間也有了變化,天天是半夜就起來,我感覺里又是半夜下班。
我很累,也不知道一天干多少個鐘頭,沒表,反正我整天似乎都在拉著板車奔跑,但絕我不敢說這種活我受不了。
我怕說了后惹得人家笑話,都是三里五村的,一旦人家說我不能干,那就完蛋了,會沒人給你說媒,直接的后果就是以后你的名聲大壞,然后有可能娶不上媳婦。
咬牙干了一個月,老板發(fā)錢了,一人30。
這是給你花的,是下月一個月的零花錢,一天一塊。
我高興壞了,30塊錢,媽呀,三個10塊的。
我去村里花十塊錢買了洗衣粉和一些生活用品,回磚廠的路上,有個人說他小舅子在市里做裝修,天天在屋里干活,一天25,問我們去不去。
當時磚廠的活實在太累,但真要咬著牙干,其實我能受下來。可他嘴里的北京市打動了我,于是,我點頭答應了。
加上我一共三個人跟這人去了北京市。
在磚廠里干的一月白搭,因為人家說了,不干夠一年,一分錢也別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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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市里后,我只剩下五塊錢,聽說到工地后,我又花了三塊買了瓜子請大家吃,反正地方到了,沒錢就沒錢吧。
但是,人家只要一個人,就要他姐夫,我們被關在了工地外面,這里不要,磚廠又回不去了,該怎么般?
我很害怕,因為我沒來過北京,更沒有北京親戚,還聽說北京抓未成年人,篩一方沙子五毛錢,掙夠路費后就遣送回家。
但怕也沒用,去北京西站吧。我們扛著行李向北京西站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我在家新買的一雙十塊錢的皮鞋走爛了。
三個人坐在廣場上想主意。
第一,扒火車回家。
第二,在北京流浪。
第三,找人借錢回家。
扒火車一定扒不上,我覺得我們不是鐵道游擊隊!
在北京流浪我不敢,我還小,一看就是個小孩子,會有人抓我的。
找人借錢又誰都不認識,西站人來人往,但那種孤獨和無奈,刻在我心中很多年。
突然,我們三個人中最大的一個兩手一拍:“對啦,咱買張站臺票回家。”
我不知道啥是站臺票,就把僅剩的兩塊錢拿了出來。
當時的站臺票一塊一張,是用來送人上火車的。
于是,湊出的三塊錢買了三張站臺票,一人一張開始進站。
進了站,他們兩人就失去了蹤影。
我扛著大尿素袋子,隨著人流向前走,拼命向火車上擠,因為我知道,一旦擠不上,我就要一個人留在北京,我不想這樣,我很害怕。
突然,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票呢?”
我一看,是車門邊上的檢票的,我把站臺票遞給了他。
他看了兩眼,然后看著我。
汗不很快下來,但我故作冷靜說:“俺老鄉(xiāng)回家,俺是幫他送行李嘞!”
驚慌表情和滿臉汗水出賣了我,我快哭了。
檢票的大叔突然說道:“送上去快下來!”
我高興死了,上車后把袋子扔上行李架就鉆在了座位下,這是他們兩個教我的,怕路上有人檢票。
二月剛過,天很冷,我趴在座位下凍得不行,可是我不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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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過石家莊后,座位上有個姑娘彎腰拿蘋果看到了我,她非常震驚,示意我出去。
我不敢出去,她先用四川話勸我,見我聽不懂,又用普通話勸我,她是那么漂亮,又是那么溫柔,讓我不要怕,只管出去,真有人檢票,她給我補。
我這才從座位下爬了出去,她讓我坐在她的身邊,給我吃東西。
我這輩子沒見過像她那么溫柔漂亮的姑娘,她像朋友一樣跟我聊著天,沒有多注視我爛掉的廉價皮鞋,沒有看我滿是凍皴的手,燈光照在她的身上,如菩薩般圣潔。
車到安陽時,見我要下車,她又塞給我二十塊錢,讓我坐公共汽車回家。
下車后我沒去站臺,順著鐵道向前走,大概有兩里路后,看到一道鐵線圍著的墻。
用腳踢開鉆了出去,坐上回鄉(xiāng)里的公共汽車后,我記得自己哭了,心說以后再也不去北京了。
見我第一次打工就半途而返,爹非常生氣,當貧瘠的詞匯量不足以形容他的憤怒時,他抽出了腰間的破皮帶,用皮帶指著我的臉,說趁著只是二月,有水電隊還在家找人去北京,還得走!
委屈和愧疚使我回家一晚上都沒住,就又跟著水電隊去了北京。
這次不是昌平了,是市里,長青大廈。
干水電比燒磚輕松多了,吃得也挺好,我非常滿足,干得挺起勁。
那時候想著,干上兩年小工,學成技工,再慢慢學著看圖紙,以后就干這個了。
但事情往往不如人意,有時候倒霉就在一瞬間。
在長青大廈干了四個月,天氣漸漸變暖,吃過晚飯后,人們都習慣去工地外面的小河邊乘涼。
長青大廈后面就有一條小河,那那時候工地門就正對著這條河。
我在乘涼時被聯(lián)防隊抓住,塞進車里,拉到了一個大院中。
這是那時候的我最害怕的一件事,就害怕被聯(lián)防隊抓住然后遣送回家。
我被關在一個洗手間里,然后就沒人搭理我了,里面擺了一張桌子,地上到處都是水,我爬到桌子上坐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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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是,到了中午,工地領班的帶人過來,把我接了出去。
雖然接了出去,但人家工地不讓我干了,說未成年太麻煩。
賬不是問題,一律是過年時算,當時就給了我個路費。
想想爹拿著皮帶的樣子,我不能回家。他不是狠心的人,只是怕我壞了名聲,人家孩子外出打工都沒事,我卻三番五次回去,別人會怎么說?以后還想不想娶媳婦了?
我理解,但我去哪里啊?
自己試著找活干吧!
我記得當時我在朝陽公園門口吃過人家扔掉的涼皮,躲在綠化帶中,忍受著蚊子叮咬,一夜夜枯坐。
就在我走投無路,彷徨失措時,竟又遇到到了火車上那個四川姑娘。
她是早上騎車鍛煉時碰到了綠化帶邊的我,認出我后也非常震驚。
給我買了套煎餅果子,又帶我理了理發(fā),期間她打了個電話,等理完發(fā)后,她告訴我,她男朋友在甜水園圖水批發(fā)市場里面幫我找到了一個裝卸書的活。
我的感動無以復加,但笨嘴拙腮的我卻說不出什么感激的話,木頭人一樣跟著她等人家男朋友,又坐著人家的車去了甜水園圖書批發(fā)市場。
都安排好后,她還給我留了個電話,讓我有困難就找她,但我沒有打過。
老板是個北京人,頭發(fā)不多,五十多歲,兩口子說話都挺客氣,還給我租了一間地下室住。
地下室在一個小區(qū)里面,離甜水園圖書批發(fā)市場不遠,各方面都挺好,就是沒廁所。
如果想上廁所,得跑到一里遠去公共廁所。
那時候的公共廁所不像現(xiàn)在,挺簡陋的,而且?guī)缀跏敲刻欤瑤T前都會有一些老頭。
我被他們騷擾過好幾次,他們甚至會跟著去廁所,還會用錢來哄,只為約人去他家里。
當時根本無法理解這些老頭的所作所為。
我是個非常容易滿足的人,在圖書批發(fā)市場工資不高,但我挺滿意的。
僅僅是一個月后,就又出事了。
那天十點多,我肚子疼,想忍到天亮,后來實在憋得難受,不得不出來上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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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廁所,就遇到了聯(lián)防隊的車,我又一次被聯(lián)防隊抓了。
極度害怕之下,我祈求能打個電話,聯(lián)防隊的人同意后,我打了姑娘的電話。
她跟男朋友過去把我接走,又幫我找老板要了一個月的工錢,然后直接把我送到了西站,讓我回家。
“你娃太小了,啷個能一個人在外面呢?回去吧!”
她男朋友是北京人,話不多,從始至終就跟我說了一句話。
“等成年后,有了身份證再出來闖吧。”
回到家后整理行李,我發(fā)現(xiàn)一張紙條,應該是送我時姑娘倉促寫成:
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也應該有自己的理想和方向。
你處在應該學習的年紀,不該四處流浪,這里的學習不止是上學哦,哪怕學點技術也是好的。
娃兒,要雄起呀!
看著這張來自姑娘的紙條,我不禁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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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我再沒有見過那個姑娘,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應該是在北京那邊上大學后留在了北京。
她生活肯定很幸福,因為她太善良了,善良到此后很多年,我再沒有遇到她那樣對一個陌生人滿懷憐憫的眼神,善良到我一度認為,菩薩應該就長得像她那樣。
她當時應該是可憐我那么小年紀就外出奔波,以至于數次對我出手相助。
當然了,她的相助是不求回報的,我這樣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拿什么去回報人家呢?
她也許并不覺得,她的善良就像月光一樣,柔和迷人,又仿佛一汪雪山中的溫泉,曾經溫暖過一個陌生少年那彷徨無措的心,讓少年對這樣的善良心生向往和尊重。
少年無以為報,唯有將感激存在心里,并祈禱姑娘能一生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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