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的問題,不在她變來變去,而在我們總想把人看成不變的。
《紅樓夢》真正厲害的,是寫出了“會變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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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仰臥起坐
活潑開朗的史湘云是《紅樓夢》中備受喜愛的角色,鮮明的性格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她的所思所為總能引起共鳴、引發共情。下面,我將以她為代表,談談《紅樓夢》角色塑造的鮮活感。
湘云是《紅樓夢》中首個讓我在年少時共情的角色,最讓我共情的點是作者對其人際關系軌跡的真實刻畫。她的密友從黛玉變為寶釵,再回到黛玉。這條軌跡里,藏著一個女孩的成長,也藏著她性格底色的復雜性。
湘云在早期與黛玉親近。這種親近更偏向一種無功利的選擇。她們被安排在同樣的居所,又都有在賈府“寄居”的相似處境,不知不覺中產生了天然的聯結。她們打鬧玩笑、互相斗嘴,甚至鬧點小矛盾,就像童年時我們會自然地和那個能玩到能吵到一起去的小伙伴形影不離。
隨著年齡增長,湘云來到了青春期。這個階段內心通常會變得異常敏感,開始追求認同,開始向往歸屬,開始需要一個“過來人”告訴自己應該怎么做。湘云的身世,讓這種需求變得格外強烈,她“襁褓之間父母違”,在叔叔嬸嬸那里“一點兒作不得主”,更需要一個“姐姐”型的角色,給予她安全感、讓她覺得自己被保護與接納。寶釵的存在,填補了她生命中“姐姐”的空位。她周到、穩重、博學、會做人,是“完美女性范本”。更重要的是,她會體察她的不易,不動聲色地幫她解決螃蟹宴的煩難。對于一個渴望被照顧、需要被引領的敏感少女來說,這種溫暖是極具吸引力的。
湘云開始“黏”寶釵,搬去蘅蕪苑與她同住。她也逐漸向寶釵的想法靠攏,學著寶釵那樣說話做事,說一些“大人該說的話”。很多人讀到湘云勸寶玉“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時,會覺得她變俗了,但我時常覺得湘云勸寶玉與為官做宦者的結交,不是她真的認同鉆營,而是她在學習“成年人的正確”。因為她的本性是“是真名士自風流”,最討厭假清高。這種學習并沒有讓湘云的本性被取代。她骨子里的“真名士”“英豪闊大寬宏量”一直都在,只是在這個階段,她多了一層想要變得懂事的努力。她似乎越來越朝寶釵靠攏,從依賴這位“姐姐”,變成想成為這樣的“姐姐”。
轉折點發生在抄檢大觀園之后。寶釵為了避嫌,迅速搬出了大觀園,而且沒有提前告訴湘云。這不是因為寶釵冷酷,而是寶釵對湘云太好,但這種好,有一個無法回避的特質,它是自上而下的。寶釵永遠扮演“正確的”“成熟的”“懂得多的”角色,她對湘云的關懷總帶著一種“我來教你”“我來幫你”“你應該這樣做”的姿態。這不是寶釵的錯,她的性格本就周全穩重,永遠站在“正確”的位置上。但她對人好是有距離的,是姐姐對妹妹的,是強者對弱者的,從來沒有把湘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而湘云想要的,恰恰是“懂得”,不是“照顧”。
也許,正是這時候湘云發覺,寶釵與她的靈魂并沒有太多的共鳴。她又自然地與黛玉走到了一起。中秋夜,賈府上下都在過節,但氣氛已經大不如前。賈母帶著眾人賞月,人是越來越少,散的越來越早。最后,當所有人都散,湘云主動去找黛玉聯詩。她對黛玉感嘆“你我也是一樣的”。這句話簡簡單單,卻有著溫暖的力量。它不是自上而下的同情,不是妄想消除對方痛苦的安慰,而是以共情的方式給予對方真正的關懷。這就是真正的親近。不是小時候的打鬧,不是青春期對“姐姐”的依賴,而是一種基于共同命運與深層理解的平等對話。在凹晶館聯詩,更是將她們這種底色相同濃縮在了詩句里。兩個同樣愛詩、愛風景、愛這世上一切美好事物的少女,在用她們最熟悉的方式互相陪伴。湘云聯出“寒塘渡鶴影”,黛玉對出“冷月葬花魂”,兩句詩,一個清冷,一個凄美,共同捕捉下那一刻的絕妙意境。她們都是有趣的少女,愛詩詞、愛風景、愛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有時也愛在姐妹們面前展現的自己才情,愿意對同樣熱愛詩詞的朋友傾囊相授;她們都有傷懷,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緩解;她們都敏銳到隱約預料家族的興衰,卻都說不上來“為什么會這樣”,更說不出“應該怎么辦”;她們的性格里都藏著“真名士的風流”,但這種風流又更多是一種本能,只是不喜歡虛偽,不喜歡被束縛,喜歡真誠,喜歡美好,喜歡用自己的方式活著,卻并不能讓她們知道自己當做什么,只能讓她們半清醒地活在迷霧當中。
從黛玉到寶釵再到黛玉的選擇,是一個敏感少女在成長中必然會經歷的過程。本能的親近到青春期的依賴再到被忽略后的清醒,最終回到與自己底色相通的人身邊。這種“不一致性”正是鮮活感的絕妙反映。
當然,作者給予湘云的鮮活感不僅在于關系軌跡的真實描繪,還在于作者不吝嗇描寫她與主角產生矛盾的時刻。
湘云不是寶玉的追隨者。她會直言不諱地勸寶玉去會會“為官做宰的人”,惹得寶玉當場生氣。她也不是黛玉的附庸,她會當眾說小戲子“像林妹妹”,引發一場不小的風波。她曾真心認同寶釵那套“成熟”的價值觀,卻又有所懷疑與改變。她對主角既不是永遠追隨,也不是刻意作對,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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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作品對配角的刻畫,如果簡單分為兩派,讓其永遠站在主角這邊或永遠站在主角對面,無疑是扁平的。當然,也不是說與主角保持良好關系甚至對主角忠心耿耿的角色就一定不合理,關鍵在于角色的每一個行為是否有自己的考量,所有表現是否能做到自洽。如果為了凹顯所謂先進的價值觀或者用刻板的描繪,讓配角強行過于有個性,產生不符合其性格或時代的思想,甚至大喊口號,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扁平。
湘云就是自洽的。她勸寶玉讀書,是因為在那個階段她正向著寶釵靠攏,正在學習“成年人的正確”;她讓黛玉不快,是因為她本就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說什么,沒有惡意也不懂得遮掩。這些行為不是作者為了制造沖突而硬塞給她的,而是從她的性格與成長階段中自然生長出來的。
《紅樓夢》中這樣鮮活的角色還有很多。黛玉可以對比自己階層高的北靜王送的寶物不屑一顧,轉頭卻稱貧苦百姓劉姥姥為“母蝗蟲”。這兩種態度放在一起看,似乎矛盾,卻都符合她作為貴族少女的審美潔癖與階層局限;鳳姐對姐妹們細心體貼,玩笑不斷,卻能為了銀子逼死一對素不相識的眷侶;寶釵周全體貼,處處為人著想,卻在金釧死后說出“不過是個糊涂人,不為可惜”的話。這些缺陷與“不一致性”沒有掩蓋她們的魅力,反而讓她們更加立體。
如果說上述例子還帶有道德評判的色彩,那另一種“不一致”則純粹是性格層面的豐富。惜春的特點是“冷”,但作者不會讓她從小就冷。她喜歡和智能兒一起玩,會笑著說要剃了頭發做姑子去,又擔心無處帶花,像一個普通的小女孩;黛玉經常傷春悲秋,但也俏皮可愛,在姐妹們中的幽默濃度最高;李紈年輕守寡,雖穿著樸素,但并不刻板無趣,寶玉作詩不如姐妹們,大家說不罰他了,李紈站出來表示不服氣;就連大家都不喜歡的邢夫人,初見黛玉時也流露出一絲溫情。這些角色沒有一個是“一面的”,沒有一個是“標簽化的”,他們每個人都有矛盾、有變化、有讓人意外卻又覺得合理的地方。
反觀很多作品在塑造角色時,角色性格從一開始就被固定下來,善良就必須處處善良,高冷就必須永遠高冷,搞笑就不能有片刻的沉默……角色身上不能有“不一致”,不能有讓人意外的地方,仿佛一個角色如果某一刻沒有按照“設定”行事,就是“人設崩塌”。但真實的人本來就是不一致的。一個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人,也可能在某些時刻格外敏感;一個看起來很冷漠的人,也可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溫情。正是這些“不一致”,才讓人活起來。從長期來看,這些“不一致性”連起來就是角色的成長與變化。
《紅樓夢》的角色以真實的力量,跨越兩百多年的時空,來到我們面前。即使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還能討論湘云、黛玉、寶釵、鳳姐,還在與她們的情緒同頻共振。
我們今天的讀者和作者,或許都可以從中學到什么。讀者可以更包容一些,不必要求一個角色二十四小時都符合他的“人設”。他可以在大多數時候豪爽,偶爾小心眼;可以在大多數時候冷靜,偶爾失控;可以在成長中搖擺,可以在不同的人面前展現不同的側面。這些不是“人設崩塌”,這正是活人的標志。包容這些,才能看到更豐富的東西。作者也可以更大膽一些。不必害怕角色有缺點,不必害怕讀者不喜歡,不必為了“安全”而把角色打磨得光滑圓潤。勇敢地去寫角色的矛盾,去寫他們“不應該”有的那一面。讓善良的人也有私心,讓冷酷的人也有溫情,讓勇敢的人也有恐懼,讓堅定的人也有迷茫,讓理性的人也會一時上頭不顧一切。不要怕讀者說“這個人怎么這樣”,因為真實的人就是“這樣”的。真實動態的角色才有可能被記住,完美靜止的角色只會被遺忘。
當讀者更包容,當作者更大膽,我們就能看到更多像湘云這樣鮮活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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