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成的“霸總”，圍獵中老年女性

作者：葉凌慧

編輯：夏鑫意

本文由長青研究社原創出品

“姐姐，你受的苦，我都懂，以后有我，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兒委屈。”

半夜三點，63歲的陳阿姨手機屏幕還在亮著，畫面里是一位身穿利落西服的儒雅男人，他正對著鏡頭說著深情的話語。陳阿姨點開評論區，認真敲下一句“謝謝弟弟關心，姐姐愛你”。視頻中的男人其實是AI生成的數字人，在這條視頻的評論區里，還有幾千個像陳阿姨這樣和他互動的人。

外界鮮少看清這場熱潮背后的全貌：老人們沉迷AI情感視頻，根源是現實里無處安放的情感孤獨，而流水線式的內容量產、平臺算法的持續投喂，共同織就了一張針對銀發群體的溫柔情感圍獵網。旁人口中簡單的“戀愛腦”嘲諷，掩蓋不了這場全鏈條收割的本質。

在短視頻平臺的流量江湖里，“AI霸總”正在成為一門暴利的生意。從“假靳東”到如今的“AI霸總”，針對老年群體的情感需求收割從未停止，但這次鐮刀更快、更狠，也更隱蔽。在AI的加持下，一天制造數百個深情款款的“霸總”不再是癡人說夢，而已演變成一條低成本的灰色流水線。

AI生成不同類型的霸總

傳統情感類短視頻的制作，依賴真人演員、場地租賃、后期剪輯，單條視頻綜合成本動輒數百甚至上千元。而“AI霸總”視頻單條量產成本僅需幾塊錢。據新華社報道，“由于制作成本門檻極低，制作一條數字人視頻最多只要5分鐘，單個從業者可以同時運營幾十甚至上百個賬號”。這意味著，運營者并不追求單條視頻賺大錢，而是通過海量視頻鋪開流量，哪怕單條收益只有幾毛錢，幾十個賬號、上萬條視頻疊加下來，日入千元甚至更高。

當一種商品的邊際成本趨近于零，無論定價多低，只要規模足夠大，利潤就會呈現復利增長。AI情感視頻灰色培訓鏈條中的“日賺萬元”的暴利神話，本質上就是邊際成本趨近于零的規模化必然，不流水線量產，就沒有利潤，只能被市場淘汰。

從數字人形象生成環節來看，傳統虛擬形象開發成本高昂，而在AI大模型加持下，生產門檻已大幅降低。據澎湃新聞報道，灰色產業鏈中的運營者往往只投入9.9元至20元，從平臺獲得一個數字人模型，再利用聲音克隆配音，即可作為母版批量產出。

在內容生產環節，AI已實現從文案、配音到視頻成片的一站式生成，單條短視頻綜合成本已普遍壓縮至10元以內。文案幾乎零成本，配音同樣廉價——開源模型IndexTTS2完全免費，克隆一次可無限復用。視頻生成是主要開銷，但價格也已大幅走低——以即夢AI基礎包年會員659元折算，單條15秒視頻成本僅2.5元左右。

在賬號運營層面，AI工具同樣在“降本”。借助蟻小二這類矩陣管理工具，每年花幾百塊錢，運營者可同時管理二三十個賬號，定時發布、批量分發、自動回復都能交給AI工具。《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2026）》顯示，2025年AI生成的音視頻內容超過20億條，比前一年漲了14倍。這些海量視頻不斷投進平臺的流量池，哪怕單條視頻只賺幾毛錢，幾千幾萬條加起來，收益就很可觀。

有了這套低成本、高產出的流水線，“AI霸總”這類灰色產業鏈就能完整跑通。從上游的技術與素材供應，到中游的批量生產，再到下游的流量變現，每個環節都有明確分工。而下游的任務只有一個：把批量生成的“AI霸總”內容投放到短視頻平臺變現。

這套變現體系大致可分為三層：第一層是平臺流量分成，運營者靠批量復制疊加流量，實現日收入可觀。第二層是櫥窗帶貨，粉絲積累到一定程度后，賬號開始掛上商品鏈接。

據新華社報道，一個僅有4條“AI霸總”視頻的新號，每條視頻點贊量都達到1000左右，櫥窗商品銷量已有33件，且客單價不低，利潤率高達數十倍。第三層是會員服務與誘導轉賬。開設粉絲群按月或按年收費，將粉絲引流至私域賺取傭金，甚至虛構“生病住院”“結婚奔現”等劇本誘騙大額支出。

從流量分成的“薄利多銷”，到帶貨賺差價的“溢價收割”，再到誘導轉賬的“單點爆破”，三層變現環環遞進，把老年人的情感需求層層轉化為真金白銀。

然而，僅有低成本的內容供給，尚不足以形成“圍獵”，真正讓“AI霸總”視頻泛濫成災的，是背后龐大的情感需求市場。

網上經常能刷到年輕人的吐槽：奶奶大半夜做一桌子菜等“霸總”來接自己；爺爺像搞網戀一樣給AI視頻點贊留言。這些吐槽的初衷是擔心老人被騙，但很少有人問：老人們到底圖什么？

老人給AI霸總寫情書

這其實是整整一代老人的時代困境。民政部調查顯示，我國城鄉空巢老人占比59.7%，總量突破1.8億，其中完全獨居的老人超3800萬。城鎮化的浪潮下，子女異地求學、跨省就業已經成為常態，越來越多的老人過著“出門一把鎖，進門一盞燈”的日子。

第五次中國城鄉老年人生活狀況抽樣調查顯示，23.76%的老年人有不同程度的孤獨感，空巢和獨居老人的孤獨問題尤為突出。這些老人長期處于情感交流匱乏的狀態，一旦遇到AI情感視頻鋪天蓋地的“糖衣炮彈”，很容易沉淪。

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部研究指出，老年人刷短視頻的核心動因，正是現實中的情感需求沒有得到滿足——他們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尋求情感連接、彌補情感缺口。中國人民大學老年學研究所教授唐丹也提醒：輿論不應簡單地將老年人的用網行為標簽化為“受騙”“沉迷”，我們需要摒棄刻板印象，看見背后真實的情感困境。

很多子女對孝順的理解是物質到位，卻很少有人意識到，老人們真正渴望的是有人把他們的情緒放在心上。代際溝通的斷裂已成為常態：全國居民心理與老齡社會調查顯示，超六成的成年子女每周與父母深度交流不足一次，近四成的老人表示“想說話但找不到人”，其中獨居老人日均有效人際互動不足15分鐘，遠低于維持心理健康所需的半小時以上標準。長期情感缺失使得老年人更容易在網絡上尋求虛擬情感補償。

哪怕子女在身邊，高質量陪伴也形同虛設——子女陪伴老人時，注意力常常被手機占據；老人想絮叨家常，換來的多是敷衍；多問幾句關心的話，也會被嫌“啰嗦”。

正是這種情感缺位，讓子女在面對老人沉迷AI視頻時，習慣性指責而非自省。殊不知，正是這種漠視的態度，一步步把老人推向了AI情感視頻的“溫柔圈”。

這些低成本、高情緒價值的AI情感視頻，本質就是“精神鴉片”。中國傳媒大學教授劉燕南指出，長期依賴AI情感陪伴，會讓老年人陷入“情感繭房”，現實社交耐受力下降，不愿面對復雜人際關系，甚至將情感寄托轉向虛擬對象，弱化家庭關系，形成情感替代風險。

要打破這個“情感繭房”，靠的不是口頭說教，而是用真實的陪伴重新填滿老人現實中的情感空缺。真正的守護，從來不是幾句“別上當”，而是實實在在的朝夕陪伴。

情感真空只是“靶子”，真正讓鐮刀精準落下的，是平臺算法的持續投喂。如果說低成本量產是制造子彈，情感缺口是瞄準目標，那么算法就是扣動扳機的那只手。

算法本身無法識別“AI霸總”，它只識別數據。抖音算法工程師劉暢在2025年抖音“安全與信任中心開放日”上公開介紹，算法通過神經網絡預估用戶行為，計算用戶觀看每條內容獲得的價值總和，把排名靠前的內容推給用戶。用戶在AI情感視頻上停留越久、互動越頻繁，系統就判定其流量價值越高，提升推薦權重，并持續分發給更多相似用戶。算法并不能真正理解何為優質內容，它只依靠點贊、轉發、完播率來判斷。

憑借低信息門檻、強情緒鉤子的內容特征，AI批量生成的虛假情感視頻的數據表現明顯高于平臺普通內容均值。據新華社報道，一個擁有15.6萬粉絲的AI“霸總”賬號，一條5秒生日祝福視頻收獲7.1萬點贊、1.3萬條評論。以粉絲基數估算，其點贊率高達45%以上。對比抖音流量分發規則，新視頻進入中級流量池的點贊率門檻僅為3%——這意味著，這類視頻的互動數據遠超平臺優質內容的分發閾值，持續獲得算法加權。

AI霸總的評論區

老年用戶的每一次停留、每一次點贊、每一條真情留言，都成為向算法傳遞的興趣信號，推動平臺持續定向投喂同類內容，最終形成牢固的信息繭房。越看越推，越推越看，算法自我強化的流量閉環就此形成，灰色產業鏈的公域獲客成本被壓縮至極低水平。

但是，算法驅動的流量狂歡只是這場“圍獵”的其中一環，平臺后端風險防控的缺位，進一步放任亂象的蔓延。2025年9月1日，國家網信辦等四部門聯合印發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正式施行，法規明確要求所有AI生成內容必須完成顯式、隱式雙重強制標識。然而，《南方都市報》全平臺實測結果顯示，多數平臺存在自動標注滯后、風險提示隱蔽等問題。即便視頻下方標注著“由AI生成”，評論區里的老年粉絲依舊深信不疑。

本應筑牢風險防線的AI內容標識形同虛設，而封號治理的漏洞更讓亂象難以根治。快手2025年社區治理報告數據顯示，該平臺處置了違規內容8.9萬條、違規賬號2900余個。

但據極目新聞暗訪，被封禁的違規主體并未徹底退場，一個賬號被封，運營者迅速換上新號繼續生產，從業人員透露“單號壽命最長5天”。平臺封號速度遠不及新號起號速度，治理長期陷入被動困境。

這種治理困局的背后，是平臺更深層的矛盾立場。一方面，平臺對AI生成內容有治理義務——清除違規賬號、打擊虛假信息、標注AI內容。另一方面，AI內容帶來的流量和商業回報又是平臺無法割舍的資產。

據快手2025年光合創作者大會披露，相較半年前，2025年7月平臺AI內容的播放量增長了321%，可靈AI自2025年4月起每月付費流水均超過1億元。快手高級副總裁蓋坤直言，“AI已成為撬動流量和商業變現的生產力”。

平臺既是規則的制定者，又是流量紅利的受益者。這種利益捆綁，注定讓治理永遠跑不贏收割。

從“假靳東”到“AI霸總”，針對老年群體的情感收割從未停止，變的只是手段：AI讓視頻量產趨近零成本，算法讓情感需求被精準捕獲，家庭缺位則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獵物”，而平臺，始終在流量與治理之間搖擺。

技術降低了作惡的門檻，商業放大了收割的效率，唯獨那些連“AI生成”都看不懂的老人，始終無人守護。

解決問題的起點，從來不是更嚴的法規，而是讓違規的成本高于收益，讓缺位的陪伴被重新看見。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