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衛偉：《反內卷》，企業突破“內卷”困境、變困境為機遇的范本

作者：黃衛偉

來源：總裁讀書會（winnerbook_club）

我仔細拜讀了宋志平會長的《反內卷》一書，感悟頗多，以下我把自己的讀后感和思考與大家分享一下。

《反內卷》，堪稱企業突破“內卷”困境、變困境為機遇的范本

市場的本質特征是競爭，優勝劣汰。但“內卷”是不正當的惡性競爭，是“劣幣驅逐良幣”。改革開放使得市場機制激發了各類市場主體的活力，從而帶來了中國經濟幾十年的快速增長，但市場本身的盲目性、非理性、投機性又使得市場不可避免地會發展到嚴重的產能過剩，“內卷”就是這種狀態下的惡性競爭。

資本主義是通過周期性的危機對市場的供需失衡進行強制性地調整，但僅靠市場機制自身的過剩產能出清往往進展緩慢，于是就產生了呼吁政府干預以刺激需求，使供需恢復平衡的主張，這方面代表性的理論是凱恩斯主義。

中國實行的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使中國經濟避免了周期性的大起大落，但由于中國市場的法制化還在健全過程中，中國大多數行業的集中度不高，以及地方保護主義等因素，使得中國市場的“內卷”對我國的經濟、企業和民生造成了較長期的嚴重損害。“內卷”是中國市場經濟自我調節和約束功能一定程度失靈的表現，是制約中國經濟發展的一個嚴重消極因素。

宋志平會長基于他成功經營兩家央企使之進入《財富》世界500強的經驗，發揮其擔任中國上市公司協會會長期間，調研全國600多家上市公司，100多家非上市公司的深刻洞察，以及他廣泛閱讀的理論和知識積累，在《反內卷》一書中對中國經濟“內卷”原因進行了深入分析，特別剖析了產能過剩與同質化競爭、市場機制扭曲、不正當競爭、產業集中度低、企業戰略短視與規模崇拜、知識產權保護不力和創新投入不足等造成“內卷”的原因。在此基礎上從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系統地提出了中國經濟與中國企業如何擺脫“內卷”困境的舉措。書中列舉的企業實例不下百個，重點闡述和分析了十家行業和優秀企業擺脫“內卷”的典型案例，并總結提煉了案例的啟示，堪稱企業突破“內卷”困境、變困境為機遇的范本。

對反“內卷”的幾點認識

1、“反內卷”要發揮政府法規的嚴格約束和政策引導的關鍵作用

中國實行的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該制度在綜合運用政府法規約束、政策引導，以及市場的優勝劣汰機制以平衡市場的供需矛盾方面具有優勢，有助于獲得國民經濟和企業的高效和持續增長。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有一個不斷完善的過程。近幾年我國市場大面積發生的“內卷”現象，使我們對如何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方面的決定作用，同時盡量減少市場主體在資源配置上的盲目性、非理性和投機性，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宋志平會長在《反內卷》書中分析的電解鋁全行業反“內卷”的成功案例，向我們揭示了政府在反“內卷”中不可或缺的作用。

中國經濟的“內卷”問題，早在本世紀初，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后，就開始在一些行業中顯現，其中電解鋁行業就很典型。當時不少地方政府都爭相上馬電解鋁項目，給予企業低電價、土地和稅收等政策優惠，吸引社會資本蜂擁而入。導致該行業低水平重復建設泛濫，行業很快進入嚴重供過于求的狀態。2002-2016年期間，為解決產能過剩問題，政府對電解鋁行業有過六次調控，但至2015年，整個行業陷入虧損，虧損面超過40%，即使是行業龍頭企業，也大多處在微利和瀕臨虧損的狀態。

2017年，國家發改委等四部委聯合發布《清理整頓電解鋁行業違法違規項目專項行動工作方案》，這次整頓扭轉了全行業虧損，使行業走上了健康發展的道路。那么為什么前六次整頓效果不佳，這次整頓效果顯著呢？從案例中可以看出，這次整頓有幾個特點：

• 一是嚴格執行嚴禁新增產能、實施等量或減量置換的原則。也就是說，任何新項目的擴建，必須以淘汰同等甚至更多落后產能為前提。這是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同時，4500萬噸的電解鋁行業產能上限的另一條紅線也被嚴格執行。
• 二是發揮政策不是通過指令而是通過市場機制調節的作用。例如，對構成電解鋁成本大頭的電耗實行階梯電價政策，超過電耗/噸鋁基準值部分，電價將階梯式大幅上漲，使得落后產能企業成本大幅上升，優勝劣汰作用顯著。
• 三是在能源優勢的吸引力和環保壓力下，優化資源的布局。使電解鋁產能從依賴高價煤電的山東、河南等地向擁有廉價、清潔的水電資源的云南、四川等地轉移。
• 四是促進并購重組，使電解鋁行業的集中度得到明顯提高。2017年，中鋁集團等11家百萬噸產能以上企業集團，產量約占全國總產量的72%。
• 五是促進企業技術創新和開發高端產品。

由電解鋁行業的案例可以看出，整頓重資產的原材料行業的產能過剩和“內卷”，政府的法規執行要嚴格，市場的優勝劣汰壓力要足夠大，行業集中和行業轉移政策要因勢利導；“看得見的手”的發力點要精準。

2、反“內卷”重在維護市場秩序，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

市場經濟的基本矛盾是供給與需求的矛盾，市場機制是通過價格調節供給與需求的失衡，因此，一定程度的降價競爭和優勝劣汰是不可避免的，是在行業經歷了較長期的高度擴張后必然發生的現象，是中國市場經濟和企業整體進步的必經階段。但“內卷”卻不是不可避免的。

造成“內卷”的原因很多，主要有：市場空間受限、產能嚴重過剩、市場法規松弛、行業進入門檻過低、產品同質化嚴重、商業模式趨同、企業核心競爭力不足，等等。一言以蔽之，“內卷”恰是我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不斷完善過程中要規范的問題。

產能過剩并不必然導致“內卷”，也就是導致價格和營銷手段的惡性競爭。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日本乘用車行業的例子。邁克爾·波特在他的《國家的競爭優勢》一書中分析了日本乘用車行業的例子。

日本乘用車市場的年需求量大體在430萬輛左右，而日本乘用車廠家及其品牌至少有豐田、本田、日產、馬自達、斯巴魯、三菱、鈴木等七家，每一家的產能都足以滿足日本乘用車市場的年需求量。僅從日本乘用車市場的需求量來看，日本乘用車行業存在嚴重的產能過剩。但為什么日本乘用車行業沒有發生“內卷”呢？根本在于政府著力維護的良好的市場秩序。

在良好的市場秩序下，競爭雖然激烈但不破壞規則，這樣的市場強化了企業的質量意識，鍛煉了企業的競爭力，并促使它們走向世界。波特因此得出結論：國際競爭力是在國內培養起來的。所以，相比于削減行業的過剩產能來說，提升企業的競爭力才是根本。而企業競爭力的培養需要有良好規范的市場環境。

而反觀我國的許多行業市場，“內卷”嚴重的市場通常是市場秩序混亂的市場，這些行業市場通常是法規松弛，有法不依，違法成本過低，對假冒偽劣打擊不力，知識產權保護不力，破產法執行不嚴。市場經濟是法制經濟，沒有規則或缺乏規則的市場必然導致劣幣驅逐良幣。

所以，反“內卷”要求政府在嚴肅市場法規執行、規范市場秩序，加大違法成本方面發揮應有的作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不是自由市場經濟，它要求政府在解決僅靠市場難以解決的長期存在的癥結方面發揮作用。

宋志平會長在書中深入分析了反不正當競爭、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淘汰落后產能，以及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對于反“內卷”的作用，并對政府應當采取的舉措提出了行之有效的建議。

我們從書中看到，大量存在“內卷”的行業通常是那些進入門檻低、資源配置效率不高、產業結構分散的市場。故通過市場機制和資本市場促進行業的集中是反“內卷“的重要舉措。宋志平會長在書中用了大量篇幅結合自己在中國建材集團和國藥集團推行并購重組的實踐和體會，論述了并購重組在反“內卷”中的重要作用。

3、促進產業的集中，創造規模和競爭力領先優勢

只要行業存在規模經濟性，市場競爭的大趨勢一定是走向集中。對于存在規模經濟性的行業，宋志平會長的結論是：哪個行業集中度低，哪個行業內卷就厲害。這既是一個“內卷”的普遍現象，也是從“內卷”走向集中的導向。

宋志平會長在《反內卷》一書中用了較大的篇幅，從他親手操刀的中國建材集團和國藥集團并購重組的實踐，以及中國寶武集團并購重組的實踐，并結合國際上并購重組的成功實踐，對并購重組的邏輯、原則、戰略價值、并購重組后的整合，以及如何利用資本市場助力并購重組等，做了全面、系統地闡述。

宋志平會長認為：“在一個高度分散的市場中，必須有一個或數個具備戰略眼光和資源整合能力的龍頭企業站出來，承擔起整合者的責任。”什么是整合者的責任呢？就是在戰略取舍、研發投入、先進管理、市場地位上做到規模世界領先，競爭力世界領先，為所在企業、社會和員工及其家人創造更大價值。中國建材集團與中材集團合并后，形成了基礎建材、新材料、工程技術服務三大板塊。在水泥、商混、石膏板、玻璃纖維、風電葉片、水泥玻璃、工程技術服務等七項業務的規模和競爭力上世界領先。

由此可見，兼并重組是手段，領先和創造價值才是目的。促進產業結構的優化和集中，通過兼并重組等方式促進資源向優秀企業集中，建立國內統一的大市場，促進以優質企業為中心的行業生態的發展，是反“內卷”的重要舉措。

4、開拓國際市場，擴大市場空間

面對行業嚴重內卷的局面，從供給側看，是產能過剩，從需求側看，是需求不足。1936年，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在《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中提出了有效需求理論和國家干預經濟的政策主張。該理論否定經濟自由化的主張，建議政府摒棄平衡預算的手段，通過擴大政府支出、減少稅收、降低利息率等財政和貨幣政策干預經濟。它取代了傳統的新古典經濟學，成為西方經濟學的主流。

反“內卷”應在供給和需求兩端同時發力。中央提出的加大中國經濟內循環和外循環的雙循環戰略，就是在需求側擴大內需，拉動經濟增長的戰略舉措。而大企業和中小企業的“隱形冠軍”在積極開拓國際市場和擴大有效需求方面有義不容辭的責任。

我們上面提到的行業的并購重組最終形成的產業結構通常是少數寡頭并存的局面，而圍繞行業寡頭梯次展開的是行業生態。日本行業寡頭企業國際化的經驗表明，它會帶動零部件、原材料企業出海，形成一種雁陣式發展的局面。

結語：反“內卷”本質上是經濟發展模式的轉型和產業組織的重構

“內卷”揭示出我國經濟的制度性、根源性問題。

為什么中國經濟的“內卷”遍及幾乎所有行業？建材、基礎化工、電商、消費零售、汽車、制造業、物流業、餐飲業、服務業、互聯網與科技服務業，甚至芯片、云計算、軟件服務領域……這是我國經濟持續幾十年的高速發展積累的產能嚴重過剩和產品同質化所導致的，是我國經濟制度轉型必須解決的問題。

為什么大量虧損企業還在垂死掙扎？為什么反“內卷”和行業的集中過程進展緩慢？是因為中國的地方保護主義、市場割據延緩了虧損企業破產和員工失業的短期鎮痛，卻積累了長期的、全局性的長痛；是因為我國經濟還未形成統一的大市場；是因為我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的法制化、市場化改革還不徹底，機制還不完善。

所以，反“內卷”本質上是經濟發展模式的轉型，是產業組織由分散走向集中的重構過程，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市場化、法制化的完善進程，是我國經濟從混沌走向有序的過程。

宋志平會長的《反內卷》一書從理論和實踐結合的角度為我們解釋了“內卷”的根源，也為我們指出了反“內卷”的方向和舉措，是一部值得“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的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