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和具身智能以幾十上百億的估值刷屏時,生物醫藥的一線實戰老兵們收到了一個略帶調侃的問題:“你們眼饞嗎?”
清松資本創始合伙人張松坦率承認:“說不饞是假的”。他二十年前就學生物信息學,搞AI+醫療,“但當時沒什么突破”。但現在,張松看到,隨著技術的迭代,生命健康領域確實看到了很多從漸變到突破的可能性。
道遠資本董事總經理、投資負責人康良金暢想了一個更遠的場景:機器人做高通量篩選,疊加藥效、毒理、藥代多模態濕試驗數據,再加上AI數據分析等,“那將是非常好的研發狀態”。他說不是羨慕的問題,而是希望這些技術有更多應用。作為早期投資人,他更愿意往前端走,看工藝細節里的真正突破。
高特佳投資董事總經理匡瑤也從技術端給出了回應。她提到OpenAI的GPT Rosalind和國內晶泰科技的自動化實驗室,認為AI正在形成從實驗設計到數據反哺的閉環。
“五六年前,生物醫藥也是別人羨慕的賽道,行業總有周期。”貝達基金負責人周鋮則用一種穿越周期的從容回應。他分享,AlphaFold解析蛋白橫空問世時覺得挺神奇,但也許未來把真實世界中更多的臨床數據、分子結構等數據喂進模型,會有更多意想不到的發展,我們現在對疾病的認知可能還很淺。
扎根在生物醫藥的投資人們,見過泡沫,也見過真正的突破——從PD-1的百團大戰,到如今ADC和GLP-1被MNC瘋狂掃貨,中國的創新藥資產正在全球序列中艱難但堅定地向上攀爬。盡管新的變量不斷涌來,但這個行業的底色仍然是“長坡厚雪”。正如德福資本合伙人易琳所說:“好的投資人其實都很孤獨,埋頭做研究,賺自己能賺的錢。”今天留到最后的這些人,或許正是最清楚這份孤獨與堅持價值的人。
在投中第20屆中國投資年會《從獨投到共舞——GP如何深度賦能Biotech穿越死亡之谷》主題的圓桌論壇上,來自道遠資本、高特佳投資、德福資本、清松資本、貝達基金的五位一線投資人和投中網高級編輯劉晶榮(主持人)聊了聊AI如何真正改變制藥邏輯,聊了什么是經得起考驗的差異化,聊了GP之間如何從“搶份額”走向“共舞”,也聊了出海與NewCo的那些坑與路。
以下為現場圓桌實錄:
劉晶榮:過去一整年,一級市場的體感有在變好,主要還是AI和具身智能帶來的熱度,幾乎把所有的風投目光都搶走了。創新藥領域也沒閑著。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將生物醫藥納入新興支柱產業布局;產業上,BD出海總額在漲;《新藥法》實施條例帶來了一些制度紅利;ADC和GLP-1的熱度也沒降。只不過我們做的事情更慢、更重,更需要耐心。
今天來的五位嘉賓都是在創新藥領域一線投資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兵,有產業資本,有美元成長基金,有非常專業的早期基金,還有背靠藥企的產業基金。先請大家簡短介紹一下自己。
康良金:大家辛苦了。我是道遠資本的康良金。道遠資本是一家專注醫療中早期的投資機構,從2014年成立到現在一直深耕這個領域,包括藥品、器械、IVD、醫療服務。很榮幸有這個機會跟大家交流學習。
匡瑤:謝謝主持人,謝謝組委會邀請。我是高特佳投資集團投資研究部的匡瑤。高特佳投資成立已經25年,一直專注于醫療健康領域投資,在創新藥、醫療器械以及醫療服務三個板塊都有很多過往投資案例。近幾年我們也在設立早期、甚至是種子基金,讓投資階段能夠真正覆蓋創新企業的各個發展階段。非常榮幸今天有機會在這里交流,謝謝。
易琳:大家好,我是德福資本的易琳。德福資本專注醫療大健康的私募股權投資,至今已走過16年,管理規模超過300億。我們的主基金聚焦成長期,包括重要參股和并購;同步也在過去兩年設立了VC基金。我本人已在基金工作15年。德福16年來投了超過100個生物醫藥大健康項目,也完成了可觀的退出。非常高興也感謝投中邀請,把生物醫藥大健康投資留作其中一個論壇,我們感到欣慰,也特別感謝大家能留到現在聽我們分析市場情況,謝謝。
張松:大家好,我是清松資本的張松。很高興來參加這個論壇,幾乎每年都來,在這里感謝投中。剛才提到生物醫藥,即使到了最后一場,每年這個環節依然保留。清松資本成立于2017年,走到現在將近10年,主要專注投資醫療健康領域,其中創新藥是非常重要、占比很大的賽道。我們投了約60家企業,很高興能在這里與各位交流。
周鋮:大家好,我是貝達產業基金的周鋮。貝達基金依托貝達藥業發起成立,至今已八年多,管理4支基金。我們依托貝達在生物醫藥全產業鏈的經驗和資源,發揮產業資本屬性優勢,聚焦前沿生物醫藥的投資,持續發揮貝達創新生態圈的集群效應。剛才幾位嘉賓在休息室聊天時說到,醫藥行業周期長,是耐心資本。我覺得今天還留在會場的同仁們也是真正做到了耐心,聽我們最后的對話。也感謝投中網設置這個環節,謝謝。
劉晶榮:我先拋一個“外面”的話題:今年AI和具身智能特別火,動不動就是幾十上百億的估值。咱們投創新藥的,有沒有一點眼饞?說歸說,AI和機器人技術也在深刻改變著制藥的底層邏輯。我想請各位分享一下,過去一年生物醫藥領域最讓你們感到震撼的突破是什么?周總先來。
周鋮:謝謝主持人。剛才在休息室聊天也說到,AI、具身智能、機器人現在是非常火的賽道。眼不眼紅?從個人感官上,看到各方面如火如荼,難免會有這樣的感受。但從宏觀上看,每個行業都有自身內在的發展規律和周期。五六年前,生物醫藥也是別的行業特別羨慕的賽道——當時有上證的科創板,有港股的18A,感覺生物醫藥項目特別容易上市,投一兩年就有機會IPO退出,投資效益預期良好。疫情后兩年相對融資難了一些。現在AI發展到了它的風口,周期有高有低。
從微觀上講,任何行業處于高峰或低谷,都有各自的利弊。拿我們行業來說,2020-2021年疫情時特別紅火,好處是熱錢進來、估值漲得快、IPO容易,但對一級市場投資人來說,那幾年出手反而不太容易——估值很容易被拉高,創始人各方的預期也比較高。所以各有各的利弊。
我個人覺得AI對生物醫藥行業會有非常深遠的影響。十年前我們就開始關注AI在行業中的應用:最開始是讀圖、影像診斷等相對簡單的應用;前幾年開始做AIDD/CADD,做分子設計,慢慢有了更深的影響。但我覺得AI真正變革性、顛覆性的影響遠不止于此。更遠的未來,它可能會改變治療范式和對致病機理的認知。就像十年前AlphaGo下圍棋——圍棋是上千年的人類智力運動,大家覺得很多定式已經窮盡了,沒想到人工智能能下出那么多妙手。AlphaFold解析蛋白之前覺得挺神奇,但也許未來把真實世界中更多的臨床數據、分子結構等數據喂進模型,會有我們現在的疾病認知可能還很淺。
貝達是做腫瘤起家的。中國的創新藥從20年前是放化療,再到靶向藥、免疫、ADC——這一代代是我們對疾病認知的逐步深化。但未來如果AI發現了更好的致病機理,現在所有的創新藥手段都可能被顛覆。所以從一級市場來看,AI在應用端一定有很大機會。我們需要去擁抱這些發展與變化,當然也是挑戰。這是我個人的一點看法。
張松:說不饞肯定是假的。我以前學的是生物信息學,二十年前就搞過AI+醫療,但當時沒什么突破。走到現在,如今回頭看醫療行業,就像周總講的,之前也火爆過,火爆完了還是要冷靜下來。冷靜到今天,我覺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們常說醫療需要耐心資本,這是一個長坡厚雪的賽道。
另外,拉長周期看,作為一個有肉身的生命體,最終整個社會資源分配到醫療健康領域的比重,達到人生資源的20%——我覺得這是最起碼的。所以無論AI、具身怎么發展,還是要回到如何解決人的問題。最終大量資源還是會配置到生命健康領域。
在這些技術迭代之后,生命健康領域確實看到了很多從漸變到突破的可能性。比如AlphaFold的快速發展、從開源變成閉源。過去一年,在AI for Science領域,我們看到了非常多令人興奮的跳躍式發展——不僅是蛋白、多肽、小分子,還包括虛擬細胞、虛擬果蠅神經元,雖然目前模型還比較粗糙,但可以預見未來迭代后,AI將有機會實現跳躍式發展。
我們放眼整個生命科學領域,過去一年還是有很多進展的,在AI for Science、產業端、商業端,我們都看到了交叉帶來的很多變化。與其眼饞,咱們還可以認真干點活——把二十年前覺得不太容易做的事情,現在認真做起來。所以既有壓力,也蠻興奮的。
易琳:我想分兩個層面看。第一,像我們這種已經穿越過周期的大健康基金,看過的風口和泡沫太多了。今天某個領域處在風口,大家追捧,估值幾倍甚至一個月翻三倍,我們也見過。如果每一個都饞,那耐心資本和長期資本也做不久。大健康行業子領域很多,不同子領域都出現過泡沫和風口,但那時候你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投資哲學、守得成,還是很考驗能力的。好的投資人其實都很孤獨,我們埋頭做研究,發現適合投的階段,做投資,賺自己能賺的錢。這是從投資層面,冷靜看待市場的一個方面。
另一方面,無論具身智能、AI、腦機,這些技術出來,我反而挺興奮的。最近我不斷跟幫我們機構做AI大模型設計、幫產業做AI大模型設計的公司聊。對生物醫藥大健康來說,這是非常好的事。雖然現在還處在很初期——無論估值吹成什么樣,從技術端、數據積累端來看還非常初期,還在成長中——但今天的生物醫藥如果能抓住機會,就能提升研發效率。現在AI制藥和研發領域,已經出現了很多能幫我們篩選靶點、篩選Linker、篩選蛋白的技術,大大提升了研發效率。同時,也有工廠或企業已經用AI取代冗長的工作流程,包括研發、生產、辦公流程。這是好事。
我們基金經常研究國家政策。現在醫保控費壓力非常大,集采下來企業都要節省成本,為什么不用AI來節省成本呢?從基金角度,我知道有些基金已經把分析師裁掉,通過AI節省成本了。很多生產企業和研發企業也在用工具做技術迭代。所以我們作為價值投資人,欣然看到這些新技術在企業和產業端得到應用,讓企業更高效地把重點和關注力放到真正的創新方向上。這也是國家“十五五”規劃非常推崇和鼓勵的方向。借助AI和具身智能的工具,我相信“十五五”規劃能快速高效地完成。
對于我們基金和投資人來說,將來看待企業時,它們能不能很好地利用這些工具,也是重要的考核維度。不是坐在這里羨慕它們的估值騰飛,更重要的是在應用端真正參與進去、擁抱這些技術。我覺得今天對于我們這些一直在健康產業做投資的基金來說,會迎來一個令人興奮的變革,也一定能找到更多更好的投資機會。
匡瑤:幾位嘉賓講了很多,我簡單補充一點。我本身是做結構生物學的,研究蛋白質結構。AI對蛋白質結構,像AlphaFold,我感覺已經取代了我之前的部分科研工作。我同意前面嘉賓說的:與其羨慕,不如做實際的事。我們從去年到現在一直關注AI4S領域。剛才提到的突破性進展,上周OpenAI GPT Rosalind的發布就是一個比較大的突破——從文獻閱讀、數據庫提取、靶點發現、分子設計到實驗步驟安排,基本上完全自動化,全部由AI執行。國內像晶泰科技,不僅做到了OpenAI的前面部分,還把后面的自動化實驗室也做起來了,形成閉環:實驗設計到自動化實驗室執行,輸出實驗數據再反哺回來。
雖然AI在創新藥領域現在還在早期,但隨著整個發展,未來在臨床前的研發階段,對成本的控制將是巨大的。我們還是要多關注AI4S方面的進展,這也是可以關注的點。
現在還在早期,但隨著整個發展,未來在臨床前的研發階段,對成本的控制將是巨大的。我們還是要多關注AI4S方面的進展,這也是可以關注的點。
康良金:各位嘉賓講得很多。我們一直在行業深耕,很高興看到行業需要更多交叉技術。不管是AI,還是具身、腦機,很大的應用場景就在醫療和醫藥。AI藥物研發還處在比較早期的成長階段,需要持續積累數據。我們暢想過一種場景:機器人輔助做高通量篩選,再加上藥效、毒理、藥代、多模態濕試驗數據,再加上AI做數據分析等——那將是非常好的研發狀態。所以不是羨不羨慕的問題,而是希望它們有更多應用。
劉晶榮:聽下來,AI確實在賦能千行百業,生物醫藥也在參與這場浪潮。聊完這個“熱鬧”,我們聊一聊業內的“卷”。ADC和GLP-1賽道依然非常熱。幾個事件可以看出來:輝瑞100億美金搶了超長效GLP-1,諾和諾德20億美元引進聯邦制藥的三靶點新藥;ADC方面,羅氏7億美元加碼宜聯生物。問題來了:這些賽道擠滿了玩家,同質化嚴重,連MNC都在瘋狂掃貨。我們這些GP在看項目時,什么才叫真正的差異化?是靶點夠新,還是臨床數據夠硬,還是有別的維度?還是從周總開始回答。
周鋮:這個問題比較大。差異化涉及各個層面,面面俱到比較難。我試著從我們自己的產業角度出發。我們做產業,研發立項本身要做很多調研和評估。同質化競爭從十幾年前就開始了——從PD-1就開始了,國內差不多有超百個PD-1。后面您提到的GLP-1等也比較扎堆。背后的原因,是國內新藥行業才二十年,走了美國六七十年的路,各個方面迭代很快。我們從“fast follow”開始,現在有一些源頭創新,最近五六年變化特別快。扎堆跟我國產業發展趨勢相關。
回到我們看項目的角度,七八年來一直有三個“圍繞”。第一,圍繞新藥產業;第二,圍繞前沿科學;第三,圍繞臨床需求——這是大家都會講的,但真正的需求其實很實在。比如這次到北京正好是過敏季,我是過敏體質,柳絮過敏性鼻炎非常厲害,這是個非常實在、簡單的臨床需求。現在除了激素和個別IGE抗體,沒有特別好的藥。
您剛才提到的扎堆,同一個靶點有沒有可能做出真正的臨床數據?這話可能會得罪不少科學家和公司——很多時候我們為了創新而創新,或者通過辦法讓數據看上去有一些差異化或稍微好一點,但這是偽創新或偽差異化。以腫瘤賽道為例,拿真正的OS、PFS等堅實的數據出來,這才是我們認為的差異化。
GLP-1方面,給藥方式能不能改成口服?或者提高給藥頻次?這些我們認為是有差異化的。如果在同一個靶點上,同樣類似的方案,只是數據稍微好一點點,差異化是不夠的。
我們看項目時比較多的還有一個方向:前沿科技。中國要做源頭創新,我們會投比較有趣的、已經表明自己是耐心資本、愿意等更長時間的項目。比如異種器官移植,臨床需求很大,但三年五年內成藥或大規模應用可能很難,但如果路徑對了,未來有可能跑通。我們愿意在這方面做一些支持與配置。
總結下來,差異化這個問題比較大。從我們自己的感受,從臨床真實需求、數據堅實性、前沿科技(有巨大需求別人沒做成的)這幾個方面布局。拋磚引玉,聽聽其他嘉賓的看法。
劉晶榮:張松總,您的解法是什么?您看項目第一眼會看什么?
張松:周總說的我深有同感:不要為了差異化而差異化。現在創新藥領域確實很卷。我們也有投GLP-1領域,感覺壓力很大,現在大家都開始干三靶點,迭代越來越快。這個市場雖然很大,但回想上一個時代的PD-1市場也很大,但最后大家都很難賺錢。我們還是希望有序競爭。差異化當然重要,關鍵是差異化到底帶來了什么?我們可能更關注差異化帶來的確定性,無論是在分子層面、臨床層面,還是要看到比較確定的需求。
另外,我們對創新肯定非常感興趣。比較坦誠地講,看到中國在過去一二十年的發展中,創新藥的工程化能力已經非常強了,但源頭創新能力還需要更大的投入,全球范圍內,源頭創新這么多年一直很不容易。剛才提到AI和其他技術發展要形成合力,有助于我們的源頭創新。今天MNC采用的做法也很值得借鑒:對于特別新、邏輯上有前途但不確定性大,就放點小錢;對于確定性高、賽道大,就砸大錢。我們過去看到的BD大體也是這么一個邏輯。
第二個問題也很重要,MNC的BD到底是進攻性還是防守性?在一級市場投資,要清楚賺誰的錢。如果清楚這個分子要BD,對象是MNC,要看MNC需求的確定性。另外有一些是防守確定性,這個新機制最后不一定能做出來,但一旦做出來,會立馬改變現有格局——這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確定性。
易琳:我們主基金其實沒有這個困擾,因為我們不怎么投在研階段的產品。前面的困擾都由在座幾位嘉賓幫我們承擔了——我們投的都是已經商業化非常成熟的階段。但以終為始,主持人的問題特別好:卷是不可避免的。在國內,沒有看到什么不卷的,包括我們自己投資的行業也很卷,卷起來連自己都打。我倒不覺得卷是短期的,它肯定長期存在。卷的原因,可能就是為了搶時間,或者在療效上更優。如果市場得到較好驗證,那么優與快肯定能獲得更好的市場份額,這都是以終為始得來的。
當我們籌備VC基金、制定投資策略時,也是希望以終為始。首先不能為了差異而差異,最終要用市場去論證:臨床需求到底在哪里?什么數據是真正經得起考驗的?到底怎樣才能商業化?在醫保控費這么嚴的情況下,產品是不是真的有人會買單?剛才周總講的過敏問題,其實可以用日達仙產品。會前我們還在聊,這個產品已經是自費產品,但依然能保持一年超過10個億凈利潤的現金奶牛體量。所以產品得過硬,得有真正的臨床需求,并獲得市場認可。
有了這樣的方向,無論從Biotech階段,還是回到大學產業轉化階段、科學家研究階段,都會給他們更多更深刻的思考時間。從臨床研發角度,很多科學家都非常熱情,希望在一些新東西上獲得突破,但這個突破到底有沒有價值、能不能獲得市場認可、社會能不能負擔,是一長串產業鏈的問題。我們幸運的是在后端能看到新產品、新技術出來造福人類,但我們更多還要看市場的需求在哪里。
還有一點比較核心:我們的創新和研發,無論是腫瘤藥還是GLP-1等等,能不能獲得國際認可?能不能“卷”出去?過去Biotech領域,百利天恒因為84億美金的出海,讓世界認識了中國。當年他們在做多抗研發時,這就是一個差異化,但確實沒有基金敢投,大家也看不明白。但做這個研發的人一定是在全球層面看到了需求,才往這個方向重金投入。所以研發和投入一定要跟商業化結合起來。這是我們站在后端的一些觀點。
劉晶榮:高特佳有產業平臺,您這邊會有更長鏈條的思考。聽聽您的理解。
匡瑤:剛才幾位嘉賓已經覆蓋了我們篩選項目的很多點。我簡單舉一兩個例子。
我們之前投了一個合成致死小分子藥物。在看這個項目時,涵蓋了剛才提到的靶點、臨床療效、創始人背景等各方面,同時我們還考量了這個項目平臺的拓展性——它能否與其他藥物聯用,或者其他拓展的可能性。這一點最近得到了驗證:前兩周禮來收購了一家做雙載荷ADC的公司,它的載荷和我們平時看到的ADC不太一樣,所載荷的小分子剛好就是合成致死小分子,這與我們之前投的那家企業完全匹配。這家企業做的合成致死小分子庫非常豐富,可以隨便拿出payload和ADC結合。所以現在這塊完全可以拓展到ADC方向,這就是平臺的拓展性,也是差異化所在。
第二,我們會非常看重商業化能力。比如我們看了很多年的CGT,但一直沒有出手,每次到最后都是因為商業化落地太難,賬算不過來。去年開始,體內CAR-T(In Vivo CAR-T)領域,大MNC發生了四五起大的并購,我們又重新開始關注CGT。我們關注體內CAR-T,是因為它可以在體內生成CAR-T,大幅降低自體CAR-T的成本,使未來商業化成為可能。我們在逐步看這個方向的項目,商業化的考量是非常重要的點。
劉晶榮:康總,道遠資本也非常看重臨床資源。請您講講我們的差異化思路。
康良金:各位嘉賓講了很多。我覺得“卷”會是常態,但出海也是方向。道遠以投早期為主,我們會往更有潛力的前端、路徑、工藝上去考慮。比如GLP-1、ADC本身就是組合型分子,里面有很多工藝優化的空間。看GLP-1時,我們會關注有沒有人能解決一些關鍵問題,比如非天然氨基酸多肽的生物合成,能夠靶點數量的限制。這些方面我們可能會看得更細節。這是從下到上更多的一些角度和方案。
劉晶榮:好的,謝謝。聊完項目本身的差異化(這確實很難),我們再聊聊GP之間的關系。以前大家挺習慣單打獨斗地去投項目、搶份額,現在越來越多的GP開始合投、領投,甚至聯合打造生態圈。但說實話,GP之間的合作并沒有那么簡單:利益怎么分?誰說了算?項目出事了誰背鍋?我想請各位分享一個實際操作中值得拿出來說的案例,可以成功,也可以是有教訓的。從易琳總開始,因為德福資本在BD和聯合投資上經驗豐富。
易琳:我們做后端項目,額度比較大,又比較喜歡自己主導項目。投的很多項目大都是水下項目,所以牽頭比較多。我們選擇比較多的合作方以LP為主,也有一些友商。比如在康寧的投資、賽生的投資,我們也邀請了鼎暉一起投資。大家在一些合作層面,主次分得比較清楚。這有幾點:
第一,要看基金的能力。當你主動去執行、跟管理層搞好關系,話語權自然就強很多。你得沖在前面幫忙做很多賦能,包括后續投后安排、上市或退出,毫無疑問就被推到前面當“大哥大姐”。
第二,在合作過程中需要把資源碼一碼。如果合作機構和你能力一樣,說白了就是分額度,對企業沒更多幫助。我找的合作伙伴一定是在資源上能互補的。比如投百利時,我們跟奧博合作——我們在國內資源比較豐富,他們在美國資源比較豐富,這樣國內外都能對企業賦能。
第三,利益分配。過去兩年,我們看到很多行業GP之間要么聯合維權,要么打架,這種事情挺多。對于我們這種與人為善的GP,我們在合作過程中就已經把很多可能發生的問題align好了。甚至在企業發展過程中,我們要成為多面手:一方面跟企業抱成團,另一方面跟投資機構抱成團。有問題發生時,從不同維度去發現和解決問題。大家話語權不同,跟企業溝通的方式、方法、技巧也不一樣。我們基本是打組合拳,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核心是妥善解決問題,不要出現“小作文”滿天飛的情況——不然這個行業就實在太臭了。
以終為始,歷史上我們跟很多合作方合作,結果都蠻好的。我們有時會自己利益等一等,讓友商提前做些安排。希望整個合作過程中大家都保持良好狀態。當然現在的環境變得越來越tough,但抱團取暖永遠是長期主旋律。尤其今天還能活下來的醫療基金,說實在的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大家合作一定是優勢互補、資源互補。那些經常搶項目或使壞的基金,今天可能已經不存在了。這是我比較直觀的感受,謝謝。
劉晶榮:接下來請貝達基金的周總。貝達基金背靠藥企,這種情況會更復雜還是更簡單?
周鋮:我會傾向比較簡單。各家GP有各自不同的優勢。從產業角度,我們的資金體量不是最大優勢,最大優勢是基于對產業的理解——說得細一點,是對科學家的共情和理解。我們丁博士自己有創業經歷,從當年比較困難的時候走過來,在企業每個節點上思考的問題,大家比較容易互相理解。
在研發過程中,從臨床前、臨床到后面的產業化、商業化,我們容易理解問題,也能幫助解決問題。所以我們跟各個GP合作,更多是從整合的角度看待——我們擁有產業賦能的能力和資源。Biotech從創建到后期,需要很多不同資金屬性或機構屬性的項目:早期的天使、善于發現機會的美元基金、成長期基金,再到易總這樣偏成熟階段的,還有我們這種產業資源資金。一個項目,不管接力也好,眾人拾柴火焰高也好,我們一直是正向地看這個問題。
從案例上,我們也很有感觸。近年我們投了兩家重組血制品的企業。從2022年開始,行業處于下行周期,融資有些困難,企業在產品研發、申報等方面都會遇到困難。我們經常說兩句話:“沒事不添亂,有事多幫忙。”在企業投完后,產業碰到問題需要解決時,我們就挺身而出,這是當仁不讓的。正常情況下,前幾年科創板、香港市場好的時候,我們也樂于見到它們IPO,財務回報也不錯。所以是比較開放的角度。現在醫藥賽道里,不同GP看到我們參與項目,從不同角度支持,大家都有正向的反饋。
我們也希望,因為這個賽道很廣闊,項目很多,新技術也很多(包括前面聊的AI for Science),一家能覆蓋的項目和階段是有限的。弱水三千,我們取一百、一百五。易總、張總、匡總等,有好的項目,在不同階段可以用不同方式介入。我相信不管是孵化出來的項目、戰略投資項目,還是重組投資項目,不同模式我們都能發揮優勢、做出貢獻。
這樣,大家從原來講的“搶份額”(負和甚至零和博弈),走向共贏的角度。這是我們作為產業投資人對行業的看法,也是我們多年踐行的事。希望產業內、產業資本或市場化的財務投資人能更好地一起合作。這是從產業方的角度。
劉晶榮:好的。清松資本和道遠資本都是比較專注早期的專業基金,請兩位簡單介紹一下情況。
張松:我們所在的行業是需要抱團的,既需要耐心,又需要充足資金。所以我們希望投資機構之間能夠形成協同。通常一個項目會有多家基金或投資人,大家應當知己知彼,互相熟悉,所以建議線下多交流多聚會,共同分享機會和風險。我們側重偏早期的投資多一些,像德福這樣口袋比較深的提前溝通好。項目類型同樣重要:有些項目天生風險偏大但彈性高,有些方向跟產業方天然走得近。我們非常愿意在早期階段就把各方連接在一起。這個行業確實需要抱團。從海外經驗來看,拉長周期之后,最終留存下來的投資機構這么多,大家相互都很熟悉,在早中期和中后期階段也能相互協同。
康良金:我補充兩句。易總提到一個詞“友商”,特別好。我們以中早期為主,中早期項目加上這個行業周期長,需要很多年、很多資金來扶持。我們投了中早期以后,德福在后面中后期,包括貝達在產業角度,我們一直很開放。我們的項目會幫他們鏈接中后期、產業方面的資源和資本。確實是抱團的概念,大家都是為了共同把企業扶上馬、走得更遠。
劉晶榮:最后一個問題,聊一聊不可避免的出海話題。2025年BD交易創了新高。但很多投資人跟我說,今年BD交易不會像去年那樣爆發式增長——好的資產被掃了一輪,剩下的要么貴,要么還沒成熟。不可否認,中國創新藥資產在全球序列中仍在上升。在深水區,我想問問各位:中國的GP和Biotech最需要補的課是什么?第二,能不能透個底:什么樣的創始人和管線,你們才敢放心大膽地支持它去海外折騰?第三,NewCo現在非常流行,你們覺得最大的坑在哪兒?大家可以挑一兩個著重點回答。從康總開始。
康良金:我回答第一個問題。我們覺得也沒那么悲觀,不過需要更多的信心和耐心。中國有海量的病人群體,IIT臨床的環境比較寬松,工程化能力是有的,臨床試驗成本也低,整體上藥物發現和研發的試錯成本相對低,所以我們是有First-in-Class土壤的,不過需要更多信心和耐心,這還蠻重要的。
匡瑤:我挑一個問題回答。關于NewCo,我們看NewCo項目會側重看它海外臨床能力和海外融資能力。萬一海外臨床不順利,退出路徑是什么?現在NewCo的退出路徑在海外是并購和上市,不太順利的話怎么辦?臨床團隊推進過程中,與監管機構溝通是否順暢?是否真正理解本土和海外在監管層面的異同?團隊里對監管溝通、臨床設計、商業化策略是否真的想通了?這些都需要多考量。
易琳:時間關系,簡單選一個。關于能力問題,從我投生物醫藥到今天,看到BD的情況,覺得這是大勢所趨,也是市場規律。之前跟朱總聊過,BD這么火,會不會出現退貨、下降、市場冷卻?他說這是規律,市場行為,不是去年火今年就不火,一定是按自己的研發規律和市場需求推動的。如何迎接并推動這個現象持續發生?無論從Biotech產業方還是基金角度,將來更需要全球眼光和視角,真正理解全球各國最有BD可能性的監管合規、研發要求、國際化商業化能力。這對產業和GP都提出了更高要求。
為什么我們做VC基金時,合伙人中有前諾華全球CEO、前諾華VC的ceo等國際化人才?就是希望用全球視角指導國內創新藥企業少走彎路,在未來出海的道路上走得更順暢、效率更高。這是我的回答。
張松:對創新來說,發展到現階段,出海是必然選擇。今天想做Pharma非常難了,哪怕企業未來希望保留一些中國權益、在中國做商業化,出海也幾乎必不可少的——你要把東西賣給別人,從第一天就得知道你的客戶是誰,要理解對方,還要理解標準。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會以此為標準篩選團隊。另外,在這些領域里,我們要看到未來全球市場的趨勢和方向,關鍵還要有一段時間的提前量。
周鋮:感謝觀眾到了飯點還在堅持。這個問題就一句話:創始人要想明白,做NewCo去出海到底要做什么?是為了短期融資、兌現海外價值,還是長期想在海外發展、形成一個平臺?這在你做NewCo的結構設計、交易條款上是很不一樣的。你需要考慮文化的事。剛才易總有一句話“以終為始”,你要想明白要干什么,再干這個事。這是我們經常跟合作方提的點。簡單的想法,謝謝主持人。
劉晶榮:整個聽下來,生物醫藥還是長坡厚雪的賽道,需要投資人繼續堅持,做耐心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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