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之光|南京：作為文學的發聲

編者按

4月26日，“書香江蘇·閱見四季”——2026年度江蘇全民閱讀四季之旅首場活動順利舉行。活動現場，南京世界文學之都促進會特聘專家、南京歷史文化研究學者薛冰以《南京：作為文學的發聲》為題，講述了南京與文學有關的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江南時報記者特將講座內容整理成文，以饗讀者。

南京：作為文學的發聲

□ 薛冰

當我們溯源中國文學的起點，目光最終會落在南京。這片土地，何以成為中國文學的原點？

回溯1500多年前的六朝時期，答案已悄然浮現。南朝宋文帝劉義隆于元嘉十五年（438年）在雞籠山（今北極閣）立國學，設儒學館，次年又設史、玄、文學館，分科教學，開啟了中國“分科大學”的先河。由司徒參軍謝元主持的“文學館”，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座專門研習文學的機構，標志著文學從此掙脫經學的附庸地位，成為一個獨立的學科。同一時期，劉宋宗室、臨川王劉義慶在南京編撰了中國第一部志人小說《世說新語》，書中第四卷即為《文學》篇，所記之事已與我們今日理解的文學作品概念高度契合，可見當時的文學評判標準已經相當明確。文學的自覺意識，在這座城市的土地上破土而出。

六朝時期的南京，文人雅集蔚然成風。南齊永明年間，竟陵王蕭子良在雞籠山西邸廣納文士，蕭衍、沈約、謝朓、王融、范云、蕭琛、任昉、陸倕八人云集其門下，被譽為“竟陵八友”。他們不僅開創了講究聲律對偶的“永明體”新體詩，更在創作中運用“四聲八病”之說，為中國古典詩歌建立起音韻規范。此后，昭明太子蕭統在玄武湖畔編纂了我國現存最早的詩文總集《文選》，首次將文學作品與經學、史學、哲學區分，構建了古代文體分類的典范。簡文帝蕭綱的文學社團編成《玉臺新詠》；梁元帝蕭繹不僅工詩善畫，繪有《職貢圖》，更著錄了凝結其思想精華的《金樓子》。鐘嶸在朱雀橋邊撰寫《詩品》，輯錄自漢代至南朝梁122位五言詩人，以品第論詩，首開詩歌評論之先河。劉勰于南京鐘山定林寺完成了中國第一部文學理論專著《文心雕龍》，系統論述了各類文體的特征與規律。

至于文學世家，南京更是不乏其例。劉禹錫詩中有“舊時王謝堂前燕”之句，南宋紹興二十六年（1156年）沈該等人在烏程縣學刻《二十二史》時有言，昔日王、謝兩家作為烏衣巷中的六朝望族早已成為文學史上一段傳奇。而以謝靈運、謝朓為代表的“八謝”，更是以山水詩的清新、“永明體”的工整，在詩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竟陵八友”和蕭氏、謝氏等文學家族的綿延，讓雞籠山下成為當時全國最活躍的文學中心。中國文學最初的規范，正是在六朝時期的南京創立。

南京文脈綿延不絕，不僅孕育了本土的文學氣象，更以強大的感召力將全國優秀作家不斷吸引至此。唐代幾乎所有重要的詩人，都曾踏訪金陵，在此留下動人篇章。世人多將目光投注于長安與洛陽的繁華，殊不知《唐詩三百首》中吟詠南京的詩篇之多，與長安不相上下。“詩仙”李白一生多次來往南京，足跡遍布鳳凰臺、長干里、秦淮河等名勝；劉禹錫雖身在他鄉，卻以《金陵五題》之名作遙寄對金陵盛衰的體悟。南唐后主李煜以其血淚凝成的詞作，將詞從歌女傳唱的坊間小調提升為文人直抒胸臆的文學樣式。如果說宋詞有婉約與豪放之別，那么婉約派的奠基者正是這南唐二主——李璟與李煜。兩宋時期，無論王安石、蘇軾還是秦觀、周邦彥，乃至南渡后的李清照、辛棄疾以及元代薩都剌等人，皆與南京結下不解之緣。詩詞歌賦的代代傳承，從未在這座城市中斷。

明清之際，南京的文學星圖更為輝煌。《秋碧樂府》為昆曲研究提供了核心文獻，陳鐸被后世推尊為“南曲之冠”，奠定了南京作為昆曲傳播中心的地位。孔尚任歷時十余載，訪遍金陵故地，在“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中撰寫名劇《桃花扇》。李漁在《閑情偶記》中暢論戲劇美學，吳敬梓在秦淮水亭中寫下“古今罕見”的諷刺杰作《儒林外史》，曹雪芹則以生于斯、長于斯的江寧織造世家子弟身份，鑄就了《紅樓夢》這部中國古典小說的巔峰。及至近現代，魯迅來到南京，在江南水師學堂和礦路學堂接受新學，獲得公派赴日留學的機會，從這座城市邁出了走向世界的步伐。朱自清在秦淮河的槳聲燈影里，在浦口火車站的月臺旁，將南京的尋常地點化為不朽的文學地標。甚至來自大洋彼岸的美國作家賽珍珠，也在南京大學北園西墻根的小樓里，以對中國農民生活的史詩般描繪——《大地》，贏得了193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

南京的文學，從來都不是關門自守的。它以寬廣的胸懷擁抱來自全國的文人墨客，又在吸納與熔煉中，生發出源源不絕的創造力。

2019年10月31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宣布南京入選“創意城市網絡·文學之都”，中國和東亞地區第一次填補了“文學之都”的空白。評定的標準強調傳承、創新、可持續，既關注文學傳統與現實貢獻，也看重文學在城市生活中發揮的作用以及為促進文學藝術交流所付出的努力。從六朝雞籠山下的第一座文學館，到遍布全城的文學地標，再到當下全國名列前茅的文學創作與出版，南京從未辜負“世界文學之都”的稱號。它是一座將文學融入血脈的城市，也是每一個熱愛文學的人都能尋到根脈與共鳴的地方。

南京，當之無愧的中國文學原點，當之無愧的世界文學之都。

(江南時報記者 徐曦 編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