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罰單，七家平臺，外賣江湖的“幽靈”終章

2025年4月17日，北京。

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的一紙罰單，讓整個中國互聯網江湖震動。美團、京東、餓了么（現淘寶閃購）、抖音等七大電商平臺，無一幸免。

罰沒款合計35.97億元。七家企業法定代表人與食品安全總監，再罰1968.74萬元。暫停新增蛋糕店鋪3至9個月不等。這是中國食品安全監管史上，對電商平臺開出的最大罰單。也是首次針對“幽靈外賣”的系統性亮劍。

所謂“幽靈外賣”，即線上光鮮亮麗、線下無證經營、衛生狀況堪憂甚至根本不存在實體店的虛假商戶。一個灶臺、一個冰箱、幾袋速凍料理包，就是一個“店”。

一張訂單的“幽靈”旅程，往往如此展開：

消費者在外賣平臺看到一家高分店鋪，證照齊全、照片精美、月銷過萬。下單后，訂單進入“轉單平臺”，層層下包。消費者出200元，下家報100元，再下家報80元。最終接單的作坊，因單價太低，只能使用劣質原料。

去年7月，監管接到的一起投訴揭開了這條黑色產業鏈：某平臺蛋糕店號稱擁有近400家門店，實則連一家實體店都沒有，許可證全系偽造。

七大平臺合計查出的類似店鋪，近7萬家。

一、幽靈外賣盛行

各大平臺緣何一并處罰

外賣是美團的主戰場，但2025年堪稱“地獄級”生存模式。

根據天眼查及財報相關信息，美團2025年全年收入3649億元，同比增長8%，但受外賣大戰影響，業績由盈轉虧，全年凈虧損234億元。而2024年同期，盈利358億元。核心本地商業板塊經營虧損69億元。

7.46億罰單，疊加外賣大戰失血，“雪上加霜”恰如其分。

王興在財報會上承認：“過去六個月已證明這種競爭無法為行業創造真實價值，且不可持續?！?/p>

但美團手里還有上千億現金，暫時虧得起。真正的問題是：當補貼大戰撞上監管鐵拳，外賣行業的底層邏輯是否還能成立？

2025年春節后，京東高調殺入外賣，掀起補貼大戰。戰況有多慘烈？三季度，僅美團、阿里、京東三家，銷售和市場費用就比前一年多花了614億元。

結果呢？美團三季度核心本地商業經營利潤轉負，虧損141億元。阿里三季度經營利潤同比降85%。京東新業務三季度虧損157億元。

三家平臺，沒有一個贏家。

燒了這么多錢，幽靈外賣解決了嗎？沒有。

這說明補貼可以拉新用戶、可以搶市場份額，但不能解決食品安全問題。幽靈外賣的根，不在價格戰里。

而京東扮演攪局者角色，主要攻擊技能就是瘋狂撒錢搞補貼。

2025年，京東新業務（以外賣為首）虧損466億元，幾乎吞噬全部利潤。全年凈利潤196億元，同比腰斬52.54%。第四季度虧損27億元，為2022年以來首次單季虧損，其中新業務單季虧損148億元。

說明什么？補貼大戰打不出食品安全。

阿里系三位選手中，餓了么/淘寶閃購合并被罰5.58億元。

2025年中期，阿里進行重大架構合并，餓了么、飛豬等被并入淘天統領的中國電商事業群。阿里巴巴下面只有兩大核心：中國電商集團、云智能集團。

最新財報顯示，阿里電商集團整體收入增長6%，但核心電商業務僅增長1%，全靠即時零售（原餓了么）56%的大漲拉高平均增速。

因為外賣大戰等，阿里付出較高代價。2025年第四季度，經營利潤同比跌74%為106.45億元，凈利潤同比跌66.3%為156.31億元。

淘寶、天貓分別被罰4697萬、3174萬，相對較輕。但即時零售56%的增長背后，合規風險正在累積。

淘寶閃購推出了“白澤”大模型，專門用于風控治理，已接入超過100個生產場景，調用量突破10億級別。AI可自動識別廚師是否戴了網帽、操作臺是否臟污、有沒有鼠患甚至“小強”。

抖音是此次受罰平臺中最特殊的玩家。

憑借短視頻和直播流量優勢，2025年生活服務支付GMV突破8500億元，同比增速高達59%。

但5689萬罰單，暴露其作為跨界者的核心能力短板——擅長流量運營和內容創造，卻在餐飲行業必需的、重運營的、強合規的商戶治理和供應鏈管理方面，經驗尚淺。

抖音的算法可以精準推送“附近美食”，但無法識別一家店是真實存在還是AI生成的虛假門頭。它的內容生態擅長制造“網紅餐廳”，卻不擅長核查后廚衛生。

這是流量平臺進入實體經濟的普遍困境：線上邏輯與線下規則，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二、幽靈外賣為何屢禁不止

幽靈外賣長期存在，有三重結構性原因。

第一，平臺過度搶地盤。 過去數年，GMV、商戶數量、訂單密度是衡量平臺價值的核心指標。為爭奪市場份額，部分平臺在商戶入駐審核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簡化流程以吸引更多商家。效率提升的同時，空子也出來了。

第二，違法利潤遠高于違法成本。 開一家合規餐飲實體店需要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承擔租金、人力和裝修成本。偽造證件上線幽靈外賣，成本極低，利潤可觀。即便被封禁，換個馬甲仍可卷土重來。

第三，消費者信息不對稱。 點餐時只能看到美化的線上店鋪頁面，實體店情況經常被忽略。這種信息壁壘使得幽靈外賣長期潛伏。

平臺為什么不徹底清理？因為幽靈外賣能貢獻訂單量、能拉高GMV、能讓財報好看。一家幽靈外賣店，可能同時開十幾個賬號。平臺不是不知道，是不好管、也管不好。

但技術能消滅幽靈外賣嗎？

被罰之后，七家平臺都已下架未經審核的幽靈店鋪，停止與轉單平臺的合作。但明天會不會卷土重來？蛋糕店不做幽靈外賣了，會不會有鹵品店、燉湯店、快餐店？

一些平臺在推“一鏡到底”驗真——商家入駐時，舉著手機從門頭拍到后廚，連續不間斷，AI自動識別視頻真偽，防止用靜態圖片或AI生成視頻蒙混過關。

但部分平臺甚至存在“AI門頭照”——用AI生成的門店照片來通過審核。淘寶閃購的“白澤”大模型已經能識別這類造假，通過“跨幀一致性分析”判斷視頻真偽。其他平臺有沒有這個能力？

還有騎手“隨手拍”——騎手在取餐途中，發現證照異常、環境臟亂，可以隨手拍上報。這是最接地氣的監管補位。

但問題也很明顯：騎手有時間拍嗎？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在成都春熙路采訪了10多位騎手，大部分人不知道有這個功能，知道的也說“送單都來不及，哪有空拍，擋人財路還怕起沖突”。

光有技術不夠，還要有激勵機制。 騎手冒險拍一條有效線索，給多少錢？這需要平臺的誠意。

三、行業的下一章

天眼查媒體綜合信息顯示，2026年6月1日，《網絡餐飲服務經營者落實食品安全主體責任監督管理規定》即將實施，明確要求平臺強化審核責任。

“天價罰單+高管連坐+業務限批”的組合拳，標志著監管邏輯的根本轉變：從事后處罰轉向事前施壓，從平臺免責轉向責任穿透。

對于七大平臺而言，36億罰單只是開始。

美團需在虧損中重建合規體系，更大的變量是消費者信任。當幽靈外賣的層層轉包鏈條被揭開，當消費者發現自己點的品牌蛋糕可能出自城中村無證作坊，平臺與商戶之間的信任紐帶已經斷裂。

重建信任，比繳納罰款困難得多。

四、寫在最后

民以食為天，食品安全大于天。這句話說了一百年，但在今天之前，消費者點個外賣還得賭運氣。

好在今天之后，用戶在外賣平臺終于能“吃上好的了”——不是補貼堆出來的低價，不是精修照片營造的虛假，而是真實存在、透明可溯、合規經營的商家。

外賣行業的內卷該結束了。2025年的614億補貼大戰，證明了一件事：燒錢換不來食品安全，換不來消費者信任，換不來行業健康發展。

高質量發展，才是未來。不只是外賣行業。

作者｜張謙

編輯｜胡展嘉

運營｜陳佳慧

出品｜零態LT（ID：LingTai_LT）

頭圖｜網絡公開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