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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身智能作為一種技術設計理念,從本體論到方法論,再到倫理觀與實踐追求,全方位構建起一個創新且完整的體系。
原文 :《作為技術設計理念的具身智能》
作者 |湖南師范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 胡景譜
圖片 |網絡
當前,人工智能領域正經歷從“符號計算”“數據驅動”向“物理世界深度交互”的關鍵范式轉型,單純依賴算力堆砌與算法優化的邊際效益顯著遞減,而通過具身化實現智能體與物理環境的動態耦合,已成為突破現有技術瓶頸、探索通用人工智能的關鍵路徑。因此,具備感知、決策與行動一體化能力,并能通過物理交互持續學習與進化的“具身智能”被寄予厚望,成為全球科技競爭的新焦點。在此背景下,亟須明確一種具身智能技術設計理念:本體論上以身體作為智能介入世界的存在根基,方法論上注重智能體感知與行動的緊密耦合與雙向影響,倫理觀上將倫理準則融入智能設計和具身行動,進而在具身情境中勾勒出人機共生、協同演化的實踐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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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身體間性”設計理念的本體論承諾
作為技術設計理念的“具身智能”,摒棄了傳統將人與機器置于主體與客體認知對立的框架,轉而以“身體間性”為基石,重構出一種身體間交互共生的全新關系。在此理念指引下,具身智能的設計不再執著于打造完備的內部模型,而是通過塑造人與機器在物理場域中的“相遇”,使智能涌現于雙方身體的動態協調之中。
依據梅洛-龐蒂的知覺現象學,身體并非客觀世界中的物體,而是在世存在的主體。因此,智能不是孤立于身體之外的抽象存在,它首先且必然具有身體性特質,是知覺與運動在具體情境中的協同。這要求我們不能將機器僅設計為接收指令并執行的被動客體,而應視其為通過“人造身體”進行感知和行動的主體。機器的“身體”不僅是功能載體,更是它理解世界以及與人類發生關聯的通道。身體既具備視觸感知能力,又能被外部對象觀察和感知。這種雙向交互構成了身體與世界、自我與他人之間的原初關聯,具身智能的設計正是基于這一本體論事實。當機器的機械臂運動時,其軌跡、速度與力度構成了一種可視的動作語言。當人類的姿態變化時,機器的傳感器系統也會對這一身體信號進行解讀。這種雙向交互使人機之間不再依賴于信息傳輸和數據處理的中介,而是直接在身體感知層面達成深度交互。“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具身智能設計強調人與機器共同棲居于同一物理情境,通過“身體”共享著周圍世界。設計不再追求將環境轉化為機器的內部表征,而是通過讓機器的身體結構與環境的“可供性”相匹配,使其直接存在于世界之中、“上手”于情境之中。
02
感知-行動耦合設計的方法論啟示
“感知-行動耦合”的設計方法論基于環境可及性,構建著重于實際操作層面的設計策略,有力糾正了將具身智能設計理解為制造“人形機器人”的狹隘觀念。通過有效塑造人機系統在物理環境中的緊密耦合狀態,智能在人機對環境可及性的實時感知、快速響應以及動態協調過程中自然涌現。
正如唐·伊德的技術現象學所揭示的,技術并非透明的中介,而是以特定方式調節人與世界的關系。技術融入身體圖式,而非外在于身體被操作。“我通過技術感知世界,技術融入我的身體經驗。”設計追求的是技術以準透明的方式成為身體能力的延伸,形成“(人-技術)→世界”的現象學結構。正如透過眼鏡看到景物,而非看到眼鏡。例如,工業協作機器人的設計重點不應是讓機器人擁有人類手臂的形態,而是讓工人的操作意圖通過機器人得到放大和精確化,并保持工人對身體圖式的連續性體驗。“感知-行動耦合”的設計方法論啟示:具身智能設計應實現“智能體與環境系統的實時互動與結構性耦合”,而不僅僅是信息處理。這要求設計超越“感知-計算-行動”的線性閉環,轉向“感知-行動-環境響應-再感知”的持續振蕩,使智能體在與環境的實時耦合中自適應地調整行為策略。因此,真正具身化要求形成“人-機-環境”三元協調互動。設計者關注的不是人工智能在多大程度上模仿人類的外形或行為,而是人機系統作為一個整體能實現怎樣的協同效能。傳統人機交互設計聚焦于界面符號的清晰性與操作邏輯的順暢性,而具身智能設計關注的是整個人機環境系統的動力學特性,包括物理空間的布局、任務情境的界定、多模態反饋的協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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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倫理“內嵌”于設計的工程學方案
具身智能設計理念強調“倫理內嵌”的設計思路,突破傳統設計中把倫理僅作為外部約束附加項的局限,創新性地把倫理深度融入“感知-行動”的循環過程中,使之成為具身智能系統內在的有機組成部分。這是一種通過技術設計的方式有效應對和解決人工智能倫理問題的前瞻性工程學方案。
具身智能的倫理觀將倫理從外部約束轉化為“身體的本能”,形成一種將倫理作為技術運行機制的“內嵌”設計理念,倫理考量被直接嵌入“感知-行動”的基本循環。這意味著系統的每一次感知和行動都內含著價值判斷。倫理不再是行動之后的反思,而是行動本身的構成維度。通過身體實現倫理而非通過規則約束倫理。具身智能的倫理設計是通過調節“身體-環境”的耦合關系,讓倫理直接“寫”在系統的行為傾向上。例如,避讓障礙物的優先級高于完成任務,這種“本能”不是通過設計感知閾值、響應權重和行動優先級實現的。倫理在此體現的不是抽象的條文,而是具體的身體反應。這正如人類的道德直覺往往先于道德推理,責任內嵌于設計而非外掛于審查。在具身智能設計中,設計者須預判系統在物理世界中行動可能產生的倫理后果,并通過調節“身體-環境”耦合的參數將這些考量“寫入”系統的行為邏輯。正如梅洛-龐蒂所言“世界不是我所思的東西,而是我所經歷的東西”,設計者所“經歷”的技術世界已然承載著倫理的烙印。
04
面向具身情境進行設計的實踐追求
面向具身情境的設計實踐追求,其核心在于將設計對象從智能體本身轉向“人-機-環境”整體系統。該設計理念既是對現象學“在世存在”思想的技術回應,又是對復雜系統涌現生成原理的工程實踐,最終指向人與技術在共同情境中的共生共在。
具身智能設計理念從以符號理解為中心的認知主義范式,轉向以身體協調為中心的具身情境范式。判斷權從設計者移交給情境本身。通過多模態傳感器的協同布局,機器的感知場與人類操作者的行動空間形成自然重疊;通過機械結構的動力學優化,機器的運動軌跡與任務情境的物理約束達成自適應匹配;通過算法的注意力機制設計,機器能在復雜環境中自主聚焦與當前任務相關的“可供性”特征。智能不再是在運行前被完全編寫好的程序邏輯,而是在具體情境中通過身體的實時互動不斷生成的能力。設計者提供的不是“在什么情況下執行什么指令”的規則庫,而是“在情境中如何感知、如何響應”的生成機制。這種設計將人工智能從功能實現者轉變為意義生成者,從控制對象轉變為情境中的行動主體。智能在感知經驗與認知結構的循環迭代中提升。設計者提供的不是固定算法,而是一個能夠與情境持續對話并從中學習的認知框架,構建一個能夠自我修正、自我進化的動態系統。正是這種生成性設計,使得智能體在每一次具身實踐中不斷獲得超越自身當前局限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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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具身智能作為一種技術設計理念,打破傳統認知與設計的局限,從本體論到方法論,再到倫理觀與實踐追求,全方位構建起一個創新且完整的體系。這一理念的深化,促使人類重新審視自身與智能體的關系,推動人工智能從封閉系統轉向與環境持續對話的開放主體。這也意味著人機協同從執行的機械耦合升華為身體間的自然共生,更指引著人工智能從追求外在相似轉向追求內在的具身協調,最終在真實情境中實現真正的通用智能。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可供性理論視域下具身智能設計的哲學研究”(25CZX043)成果]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6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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