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等關稅”一周年：特朗普的關稅大棒，究竟拆了誰的臺？｜圖解

“對等關稅”一周年：特朗普的關稅大棒，究竟拆了誰的臺？

2026.04.02

編者按：

去年的4月2日，特朗普政府開啟“對等關稅”，震動世界，全球貿易體系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蕩。一年后的今天，貿易戰究竟進展如何？特朗普的關稅大棒究竟砸了誰的腳，拆了誰的臺？

本文系統梳理了過去一年“對等關稅”的發展脈絡，一針見血地指出：面對多極勢力的崛起與自身相對實力的下降，美國已無法單靠傳統制度維持全球地位，將關稅武器化并不是非特朗普的一時沖動，而是美國在實力相對下降后，主動拋棄多邊規則、轉向單邊霸權的戰略選擇。關稅戰徹底撕裂了舊秩序，但真的拯救了美國嗎？本文給出了答案。

重要節點梳理

2025年4月2日

特朗普簽署第14257號行政令，宣布對全球進口商品加征10%的基準關稅，部分特定國家和商品面臨更高關稅，其中對中國加征關稅為34%。該行政令三日后生效。

2025年4月8日

特朗普宣布對中國加征關稅提高至84%。

2025年4月9日

特朗普暫緩實施部分針對特定國家的加征關稅90日，10%的基準關稅依然生效。同時宣布將對中國的加征關稅提升到125%，此時對華關稅達到145%。

2025年5月12日

美國降低對中國加征關稅至10%，保留因芬太尼問題施加的額外20%關稅，此時對華關稅為30%。

2025年6月4日

鋼鐵和鋁的進口關稅從25%提升至50%。

2025年7月7日

特朗普再次暫緩實施部分針對特定國家的加征關稅至8月1日。

2025年7月28日

美國和歐盟達成協議，對大部分進口商品征收15%關稅。

2025年7月31日

特朗普簽署14326號行政令，調整對69個國家的加征關稅至10%-41%，七日后生效。

2025年8月11日

特朗普暫緩實施部分對中國的加征關稅90日。

2025年10月10日

特朗普宣布對中國加征100%關稅，11月生效。

2025年10月30日

中美領導人在韓國釜山舉行會晤。

2025年11月1日

特朗普宣布降低對中國關稅至10%，為期一年。

2026年1月14日

特朗普宣布對部分人工智能芯片征收25%關稅。

2026年2月20日

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全球關稅違憲，特朗普當天宣布根據美國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款的授權，對全球所有進口商品加征10%的臨時關稅，并表示將在未來幾個月出臺經過聯邦授權的新關稅制度。

2026年2月24日

臨時關稅正式生效，根據美國1974年《貿易法》，該類臨時關稅措施最多可以在未經國會批準的情況下維持150日。

2026年3月11日

美國貿易代表賈米森·格里爾宣布，美國正在對包括墨西哥、歐盟、印度、日本、韓國等16個經濟體進行基于1974《貿易法》第301條款（不公平貿易）的調查。

2026年3月31日

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發布了《2026年國家貿易評估報告》，該報告以“外國關稅壁壘”為主題，認為美國出口仍然面臨廣泛存在的“重大外國貿易壁壘”。美國貿易代表賈米森·格里爾表示特朗普將“繼續通過關稅和斡旋協議來扭轉數十年來不公平的貿易做法”

圖一：特朗普展示對全球主要經濟體對等關稅的圖表（來源：美國政治新聞網）

表一：特定商品的平均關稅稅率（來源：布魯金斯學會稅收政策中心）

PART·1

“特朗普2.0”時期

對等關稅的主要特點

“特朗普2.0”時期的關稅政策相比其第一任期，主要有以下幾點變化：其一是普遍性，從過往的僅針對特定國家和產業，轉為面向全球的普遍基準關稅，無差別打擊所有國家，對北約等盟友征收的關稅僅比對其他地區的關稅略低；其二是極端性，針對東南亞等地部分發展中國家的關稅超過40%，而針對中國的關稅一度飆升至超過100%，且幾乎覆蓋所有進口商品，遠超國際市場環境下能夠維持正常進出口貿易的關稅額度；其三是動態性，即關稅政策的變化不再完全反映雙邊貿易情況，而是更多取決于地緣政治的變化，因而更加難以預測，部分時段甚至會出現政策按天更新的情況。其四是脅迫性，關稅政策被賦予了更多非經濟職能，特朗普將其更熟練地運用為一個處理非貿易問題的工具，從而將關稅由第一任期內的貿易保護工具和經濟調節杠桿，升級為第二任期內更具侵略性的地緣政治談判武器，并以關稅為威脅，從相關國家攫取利益，或影響他們在對華關系、烏克蘭問題、中東問題等美國關切問題上的選擇。例如，以關稅為威脅要求歐盟與中國進一步“脫鉤”，要求印度不購買俄羅斯原油，換取部分東盟國家在稀土礦產上的合作等。

PART·2

對等關稅并未對美國經濟

產生特朗普預期中的積極影響

據美國布魯金斯學會的統計，美國2025年的平均關稅從2.4%提升到80年來最高的9.6%，該年度征收的關稅總額可能高達2640億美元，幾乎是2024年的3倍。美國每年從全球進口價值數萬億美元的商品，對等關稅措施生效后，雖然美國的貿易逆差迅速下降，甚至在10月時達到了2009年以來的最低水平，但由于進口商趕在關稅措施生效前大量進口商品或尋求更多替代等措施，美國2025年的商品貿易逆差卻攀升至創紀錄的12409億美元，甚至比前一年還增加了255億美元。

表二：美國按貿易伙伴劃分的進口額，虛線右邊部分代表特朗普第二任期（來源：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紐約時報》整理）

表三：美國按季度劃分的貿易逆差，虛線右邊部分代表特朗普第二任期（來源：美國人口普查局，《紐約時報》整理）

表四：美國每月關稅收入，虛線右邊部分代表對等關稅實施后（來源：美國財政部，美國進步中心整理）

除未能有效緩解貿易逆差外，對等關稅措施事實上也并未像特朗普最初宣稱的那樣重振美國工業和帶來更多就業機會。相反，關稅的增加迫使企業加快采購速度，推遲或取消部分采購，以及尋找新的進口來源，導致了制造業企業成本飆升以及被迫裁員。美國進步中心的一項調查顯示，最近一年（2025年3月-2026年3月），雇傭近一半美國勞動者的小型企業的平均進口關稅支出是上一個統計周期的兩倍，達到30.6萬美元。這些成本最終都被轉移給消費者，導致商品價格上漲和通貨膨脹。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研究認為，關稅幾乎100%轉嫁到美國進口商品的價格上，因此實際上美國企業和消費者承擔了大部分的關稅成本，而非特朗普所宣稱的由外國企業承擔。《紐約時報》今年1月的一項調查顯示，超過一半的受調查選民表示反對特朗普的關稅措施，并認為這加重了他們的生活負擔。彼得森研究所則估計2025年和2026年美國家庭的平均稅收負擔將增加1300美元和1600美元。

表五：美國小型企業進口商的每月平均關稅成本，虛線右邊部分代表對等關稅實施后（來源：美國人口普查局，美國進步中心整理）

附加關稅雖然為美國帶來了數量可觀的財政收入，但相比每年超過2萬億美元的所得稅依然較為有限，且相當一部分的收入被認為是用于抵消因物價上漲而帶來的社會保障和福利資金缺口，支付戰爭費用，以及償還巨大的債務規模，并未像特朗普承諾的那樣主要用于稅收減免或通過制造業回流帶動基礎設施建設投資等民生工程。美國海關等部門也被美國國際貿易法院要求返還超過33萬家進口商為5300萬批貨物繳納的1660億美元非法關稅。盡管如此，特朗普在2月24日的國情咨文演講中，依然在向民眾大力推銷其全球關稅政策，并表示這些由外國企業承擔的關稅未來能夠取代現行的所得稅制度，減輕民眾的經濟負擔，同時譴責美國最高法院推翻他的全球關稅體系。

表六：關稅占美國GDP的比例在2025年達到0.83%，為1915年有統計以來的最高（來源：布魯金斯學會）

PART·3

對等關稅標志著美國對國際

多邊主義規則的直接踐踏

特朗普的全球關稅措施不僅將使全球各經濟體面臨巨大的貿易損失，更代表著美國對過去幾十年國際社會賴以生存的多邊主義規則的破壞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進入21世紀以來，美國對國際規則的態度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以9·11事件后到“特朗普1.0”時期之前的反恐戰爭時期為代表。該階段美國雖然已經在全球范圍內行使霸權，但在對阿富汗、伊拉克、巴基斯坦等國采取單邊軍事行動時，仍打著“民主改造”等旗號，并依然試圖尋求“志同道合國家”和聯合國的支持以合法化其霸權。這一時期的美國體現出的是對國際框架下多邊主義規則的破壞。第二階段則是在“特朗普1.0”時期，美國以貿易逆差為名發動貿易戰，并退出一系列國際合約，希望以此來逼迫各國家和國際組織達成對美國更有利的新協議。該階段的美國試圖通過毀約的方式來修正和重塑那些對美國“不公平”的國際規則。第三階段則是在“特朗普2.0”時期，雖然拜登時期美國通過重新加入“特朗普1.0”時期退出的國際合約等形式，在一定程度上修復了此前被破壞的國際多邊主義秩序，但特朗普二次上臺后變本加厲的關稅政策，以及對伊朗和委內瑞拉等地相比以往更具侵略性且不計后果的軍事行動等激進措施，徹底地將美國置于單邊主義霸權的軌道上。該階段的美國已經認為他們無法從多邊主義的博弈中獲取想要的利益，也無法將國際規則向有利于己方的方向修正，因此此時的美國選擇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以實力推行“叢林法則”，直接踐踏并取代國際多邊主義的規則。

然而，從對等關稅一周年的節點回望，特朗普似乎并沒有從全球關稅等單邊主義霸權措施中獲取他預想中的收益。美國貿易逆差仍舊高企，依然深陷中東戰場和石油困局，烏克蘭危機的解決同樣遙遙無期，東盟比以往更依賴中國市場，法國、加拿大、英國、德國等美國的歐美中等強國盟友，也在特朗普承諾減少和關稅前景的巨大不確定性下，自去年底開始陸續通過領導人訪華等方式尋求與中國的進一步經濟合作。《經濟學人》在4月1日的最新一期預測中，認為特朗普在選民中的凈支持率已經降低了20%，更有超過57%的選民反對特朗普，達到其第二任期內的新低。在今年11月舉行的中期選舉之前，如何為對伊戰爭和全球關稅等一系列問題以及由此引發的后果收場，將直接決定特朗普政府這一次“期中考”的成績。

PART·4

全球貿易的確定性時代已經終結

雖然特朗普的全球關稅措施因被美國最高法院裁定違憲而失效，但即使是目前10%的臨時關稅，對于那些嚴重依賴出口的國家仍將是不小的打擊。據美國貿易政策中心的估算，目前10%的臨時關稅，在2026年預計仍將給美國帶來1940億美元的收入。關稅收入的降低也意味著特朗普需要通過構建新的全球關稅體系，來維持他預想中的關稅收入。潛在的關稅措施或將更多以國家安全和貿易逆差為優先考量，施加于特定國家和產業，而非之前的全球撒網，以規避合法性和適用性問題。特朗普將會在2月24日起的150天期限之內，通過法律授權下的各種手段，例如針對造船、半導體、醫藥等行業的“301調查”，以及針對特定國家和地區的“232調查”，構建一套由多個關稅措施組成的關稅矩陣，以取代過往的對等關稅，從而在事實上維持其全球關稅措施。全球貿易的確定性時代，在美國接連不斷的關稅攻勢，以及由此帶來的連鎖反應下宣告徹底終結。

PART·5

未來的全球治理將走向

更加碎片化的方向

對于中等強國和小國集團來說，“特朗普2.0”時期美國以對等關稅為代表的種種霸權行為已經表明，其變本加厲的持續性單邊主義已經不再是一個可以“熬過去”的四年任期，而是代表了國際秩序的深刻重構，其賴以生存的國際規則正在快速失效。過去部分中等強國和小國分別在中美框架下尋求經濟與安全的平衡，隨著特朗普關稅的大棒無差別地敲向所有國家，已經被逐漸打破。各國家和國家集團在單邊主義霸權的“選邊站”壓力下，將有可能形成多個基于不同情況和議題需求考量的互相平行的國際合作體系，從而將未來的全球治理切割為多個包含不同國家的“小多邊主義”，由過往的制度化和體系化，朝著碎片化的方向前進。

相比21世紀初期美國實力在冷戰結束后達到的頂峰期，進入21世紀第二和第三個十年的美國，雖然依然維持著岌岌可危的全球霸權地位，但由于多極勢力的不斷崛起以及美國自身實力的相對下降，在目前全球地緣局勢相比以往變化節奏更快的今天，美國已無法像過去那樣僅靠傳統的制度性霸權來維持其“全球霸主”的角色。因此，特朗普需要通過包括對等關稅措施在內的一系列單邊主義行為，以極具侵略性的方式來維持美國的霸權。可以預見的是，無論美國未來政黨如何更迭，是繼續堅持單邊主義，還是以多邊主義為名，實則發展具有高度陣營化和排他性的“小院高墻”，未來美國的國際關系戰略都將進入一個以實力對等和自身利益為優先考量的時代；世界各國也需要學會在一個美國持續推行霸權的世界下生存。

PART·6

中美關系回歸以實力為基礎

的原始博弈

美國去年自中國進口商品的數額下降近30%，為2010年以來最低。與中國貿易逆差降至2021億美元，減少近32%，同樣為2005年以來最低。雖然因為美國企業和消費者對高性價比的中國商品的依賴，大量來自中國企業的商品依然通過這些企業在東南亞等地的工廠或中轉站被源源不斷地轉運入美國，但未來中國商品進入美國依然將面臨種類更為繁多和不確定性更高的關稅和非關稅壁壘。

同樣面臨不確定性的，則是目前仍在保持不斷拉鋸的中美雙邊關系。特朗普習慣于根據力量的動態對比和變化，來校準美國的國際關系。他在兩個任期內發動的貿易戰，中國都毫無意外地成為了頭號被針對目標，體現出了他對美國最大的“戰略競爭對手”進行持續生存競爭的底層邏輯。因此，特朗普希望繞開那些他認為實力不足的國家，甚至不惜犧牲他們的利益，與中國進行單獨的直接談判和交易，從而盡可能減少變量，以達到最大化己方利益和相對削弱競爭對手優勢的目的。過去因中美之間制度化競爭所帶來的緩沖將進一步消失，中美關系或將回歸到“實力對實力”和“實力換交易”的原始博弈。

然而，中國目前依然可以在中美關系中尋找到一些確定性因素，并以此擴大相對競爭優勢。例如，不同于以往基于意識形態的陣營化對抗，一方面，特朗普不論對象、只看籌碼大小的“交易型外交”特點，將會給予中國在國際問題上廣泛的談判空間，有助于解決長久以來中美之間關切的一系列議題。另一方面，美國基于實力對絕大多數國家的有意忽視和對國際規則的肆意破壞，導致了現如今多邊主義話語權的真空，這也為中國提供了一個領導國際多邊主義的絕佳機會。無論如何，作為世界上最重要的一組雙邊關系，中美之間不可避免地會出現競爭，如何在巨大的不確定性下尋找共同利益，在全球局勢的風浪中開穩中美關系這艘大船，將深刻決定兩國和世界人民的未來命運。

圖解作者

李征：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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