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研究 | AI是人類理性躍遷的嶄新階梯（下）

在歷史哲學的視域下重審人工智能“生成式理性”，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技術替代過程，而是一場關于人類主體性重塑的深刻變革。

原文 ：《AI是人類理性躍遷的嶄新階梯》

作者 |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陸凱華

圖片 |網絡

[前文詳見2026年3月24日二條推送]

逆向強化學習，擺脫“信息繭房”

要深刻理解“意向性缺失”帶來的認知局限，不妨繞道至理論性極強的歷史研究領域。歷史書寫與AI生成在某種程度上具有同構性：基于海量數(shù)據（史料）進行模式識別與敘事構建。

在歷史學界，長期存在著一種“尋找規(guī)律”的沖動。受近代科學革命影響，史學家們熱衷于像物理學家一樣概括歷史大勢，往往用抽象的理論模型去裁剪鮮活的歷史事實。正如歷史學者孫立天在《康熙的紅票》中所指出的那樣，主流觀點常以“文明沖突論”來解釋清初中西交流的失敗，這本質上是一種后人強加的“算法擬合”。與之相對，《康熙的紅票》之所以能推翻舊說，在于作者回到了歷史場景，去探尋歷史中具體的人的“意圖”，而非僅僅依賴宏大的理論模型。例如，當時的沖突并非抽象的文明對立，而是具體的利益博弈；傳教士的焦慮并非中國文化排斥自然科學，反而是驚嘆于中國人“學得太快”，自己的知識儲備無以應對。

這一歷史學的案例對我們理解AI具有極大的啟示意義。AI的大模型在處理數(shù)據時，極易陷入一種“統(tǒng)計學的平庸”，即基于概率最大化原則輸出最符合主流語料庫的觀點，這與歷史學家用“文明沖突論”硬套歷史事實何其相似。如果我們喪失了對具體“意圖”的捕捉能力，喪失了回到復雜情境中進行反思的能力，那么AI的生成式理性很可能將我們禁錮在一種刻板印象的“信息繭房”之中。

這也提示了人工智能在未來應用中的一種發(fā)展方向：逆向強化學習（inverse reinforcement learning）。就像自動駕駛系統(tǒng)嘗試識別人類駕駛員決策背后的意圖，而不是簡單復制其動作一樣，我們在利用AI進行社科人文類的科研工作時，也應利用其強大的模擬能力來錨定我們因時代局限而產生的錯誤“信念”歸因，從而回到一個更加復雜、真實的模擬情境中去。

以更高階的“思維肌肉”配合AI裝置

人類心智的局限性，既是枷鎖，又是財富。枷鎖在于，我們總是伴隨著偏見而不自知，我們的認知總是受到生物學基礎和社會文化預設的限制；財富在于，正是這種“狹隘假設”和確定性的引導，促發(fā)了探索欲行動，構建了人類主體性的基石。對信息泛化能力更強的AI大模型恰恰可以成為一面鏡子。因為它不具備人類的生物學偏見（雖然它繼承了數(shù)據中的偏見），它的“思維產品”可以提示我們反思那些不自知的預設，幫助我們更好地檢驗數(shù)據。

然而，當前的問題出在應用上。人們往往陷入了一種技術應用的“幻覺”：期待大語言模型直接為我們“解決問題”，而不是“幫助”我們解決問題并完善自身。也因如此，當下的主流敘事往往聚焦于“取代崗位”，而非“創(chuàng)造崗位”或“增強能力”。

這讓人聯(lián)想到盧梭關于“高貴的野蠻人”的隱喻。野蠻人擁有強健的體魄與自足的心靈，而現(xiàn)代人則身體孱弱并時常處于焦慮之中。如果以“適者自然”的獵人為標準，現(xiàn)代人顯然是不完善的；但如果以文明的創(chuàng)造力為標準，現(xiàn)代人則實現(xiàn)了新的超越。這里存在一個類比論證：火器的發(fā)明讓適應弓箭的身體技巧退出了歷史舞臺，但這并不意味著人類身體能力的徹底廢棄，而是轉向了新的領域（如體育競技、精密操作）。同理，當我們不再直接依賴大腦進行機械性的“閱讀、寫作”和記憶，是否背離了文教傳統(tǒng)對人類自主理性的期待？未必。當代中國人不再需要高強度的書法訓練，以便生成科舉制度下書寫標準“宋體字”的肌肉記憶，但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更高階的、能夠與外部智能裝置進行復雜配合的“思維肌肉”。

以人際協(xié)同與反思性學習為核心

在歷史哲學的視域下重審AI的“生成式理性”，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技術替代過程，而是一場關于人類主體性重塑的深刻變革。

如果我們將AI視為一種競爭者，甚至盲目地將認知的主權讓渡給算法，那么我們就會陷入盧梭所警示的“作繭自縛”——技術越進步，人的身心越萎縮。我們將失去反思歷史、理解意圖、共情他者的能力，最終淪為算法系統(tǒng)的附庸。反之，如果我們能清醒地認識到AI“生成式理性”的功能性本質與意向性缺失，我們就能將其轉化為“沖破迷霧”的利器。AI應當成為人類自我完善過程中的輔助者，其強大的知識檢索與生成能力可以將被我們忽視的歷史細節(jié)與邏輯漏洞呈現(xiàn)出來，迫使我們進行更深層的反思性學習。

未來的能力養(yǎng)成不再是單一知識的灌輸，而是以人際協(xié)同與反思性學習為核心。我們需要培養(yǎng)的是一種能夠駕馭“生成式理性”、能夠識別并超越算法偏見、能夠深入理解復雜人類意圖的“批判性理性”。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技術加速的時代，守住人類理性的尊嚴，實現(xiàn)自然天性與技術文明在更高維度上的和解。

AI不是歷史的終結，而是人類理性在歷史中自我揚棄與躍遷的嶄新階梯。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chuàng)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3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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