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硯齋批語詳解：曹雪芹的諧音梗有多牛？一語雙關(guān)道盡世事人情

繼續(xù)來看原文：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云：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fēng)流之地。

相信只要讀過一遍紅樓夢的讀者，對這段話都不陌生，這段話緊隨第一回標題詩“滿紙荒唐言”之后，相當于是真正意義的正文開篇。

這段話每句都有一條批語，第一句在“按那石上書云”之旁，甲戌本批語說：以石上所記之文。批語這是在提醒讀者，以下的所有文字，都來自這塊石頭之上，這不過是空空道人抄錄出來的罷了。

別的不說，單是紅樓夢前八十回，據(jù)統(tǒng)計就有六十多萬字，這得是多大的一塊石頭才能容納這么多字啊，前面咱們已經(jīng)算過了，這塊石頭長寬各是80米，高是40米，這個尺寸別說容納60萬字，100萬字也綽綽有余。

但是很奇怪啊，這么大尺寸的一塊石頭，上面密密麻麻寫了數(shù)十萬字，那空空道人從頭到尾看一遍，又是如何看的呢？難不成他飛在空中看的？還是將石頭幻化成書本大小托于掌上看的？可見其中充滿玄幻。

第二句在“姑蘇”句之旁，甲戌本批語說：是金陵。這句批語有意思，既然曹公明說了是姑蘇，為什么批語非要說是金陵呢？這完全是兩個地方啊，姑蘇是蘇州，金陵是南京。

想來這即是曹公的真事隱去假語村言，所以甄士隱一家是住在姑蘇城的，意思即是姑蘇城是真事隱去之后的故事發(fā)生地，而脂硯齋批語則是點破了曹公的文字游戲。

姑蘇還跟原文中三個重要的女性有關(guān)，一個是黛玉，一個妙玉，一個是香菱。原文明確交代了，她三人都是姑蘇人氏，而賈府為元春省親所采買的十二個戲子，也都是姑蘇人氏。

而寓意假語村言的賈雨村，也是從姑蘇這里發(fā)跡出去的，后來靠著賈府之力，做了應(yīng)天府知府，也就是金陵知府，由此引出了金陵城的賈史王薛四大家族。

細讀紅樓夢文本，會有一種感覺，讀者就像坐在船上的游客，而曹公就像劃槳的艄公，我們在不經(jīng)意間，這艘小船就由姑蘇城順著京杭大運河一路北上到了揚州，又沿著長江轉(zhuǎn)道西去一路到了金陵城，最后又一路北上直達京都。

第三句在“一二等富貴風(fēng)流之地”之旁，甲戌本批語說：妙極！是石頭口氣，惜米顛不遇此石。我們知道，這石頭當初正是因聽一僧一道高談快論，才打動凡心，想要去溫柔富貴鄉(xiāng)里享受幾年。

而對世人來說，這世上哪里最是富貴風(fēng)流之地呢？自然是姑蘇城閶門里。明清時期，江浙一帶堪稱天下糧倉，為最富庶之地，是著名的魚米之鄉(xiāng)，交通便利，土地富饒，能人輩出。

因此，到了這個地方，那石頭自然忍不住贊嘆啊，即便經(jīng)歷之后，一說起來，依然是欣慰又滿足的回憶啊。

至于批語提到的“惜米顛不遇此石”，說的是北宋書畫家米芾拜石的典故，米芾除了所擅長的書法、繪畫之外，尤其癡迷于收藏、賞玩各種天然奇石，幾乎到了癲狂的地步，人稱米癲。

據(jù)說，他曾尊稱石頭為“石丈”，并大行跪拜之禮。脂硯齋這里是在調(diào)侃米癲子呢，說他怎么就沒遇到女媧補天被棄的這塊頑石呢。

可以想象一下，如果米芾能穿越到曹雪芹的時代，遇到這塊在紅塵造劫之后又復(fù)歸石頭本相的頑石，會產(chǎn)生什么化學(xué)反應(yīng)，我想米癲子一定會跪倒在地，呼天搶地的大喊：我欲見石兄二十年矣。一笑。

繼續(xù)來看原文：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nèi)有個仁清巷，巷內(nèi)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

這段話更有意思，一句一批，“十里街”旁批語：開口先云“勢利”，是伏甄、封二姓之事。什么意思？這說的是甄士隱與丈人封肅之事。

甄士隱是隱居鄉(xiāng)宦，是本地望族，而封肅不過是本地有些富裕的農(nóng)民，他的女兒能嫁給甄士隱為妻，顯然跟他的勢利有關(guān)，他是為了巴結(jié)自己的女婿，往自己臉上貼金。

當然，這里面，我們側(cè)面也能看出，封肅雖然勢利，他的女兒封氏是非常優(yōu)秀的閨中女兒，不然這門親也是難成的。到了甄士隱一家敗落去投奔岳父時，我們再一次看到了封肅的勢利嘴臉。

這個地名起的一語雙關(guān)，非常好，除了諧音“勢利”外，十里街也非常符合地名的取法，比如我們老家就有三里橋，五里閣，八里孫等，是按照地理空間上兩地的距離命名的。

“仁清巷”旁批語：又言人情，總為士隱火后伏筆。這一點前面說了，甄士隱家遭難后去投奔岳父，落難后的他可算是看清了親人的嘴臉，也看清了世道人心，真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啊。

一街一巷，名字諧音合起來就是勢利人情，不管是紅樓夢的時代，還是我們今天，哪怕相隔了三個世紀，甚至更久，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從來沒有變過，這四個字就說盡了。

你過得好的時候，人人巴結(jié)你，討好你，尊重你，對你敬畏三分。你落難的時候，人人輕視你， 奚落你，踐踏你，對你沒有一句好話。街巷之中，尚且如此，更不要說世事大道了。

這個仁清巷，我們還可以理解為它是對甄士隱其人風(fēng)度品格的一種隱喻，他為人宅心仁厚，樂善好施，潔身自好，兩袖清風(fēng)，乃隱居鄉(xiāng)宦中的一股清流，其秉性恬淡，從不以富貴功名為念。

“地方窄狹”旁批語：世路寬平者甚少。亦鑿。這個隱喻也很有意思，以地方窄小寓意世道不夠?qū)捚降默F(xiàn)實，更諷刺的是，這個窄小的地方，不是別的地方，而是一座寺廟。

這些出家之人乃至于神佛，在人間修行或受供奉，尚且要忍耐這窄狹不平的世道，更不要說普通百姓了。

“葫蘆廟”句旁有兩句批語，一句甲戌本：糊涂也。故假語從此具焉。一句蒙府本：畫的雖不依樣，卻是葫蘆。

“葫蘆”諧音“糊涂”，什么是糊涂？指頭腦不清醒，對事物的感知混亂、模糊，而這種狀態(tài)下，也是最容易胡言亂語以假亂真的。而且從后文我們知道，從葫蘆廟出去的賈雨村和小沙彌，共同參與策劃了“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的官司。

有句俗語說，依樣畫葫蘆，蒙府本批語有調(diào)侃之意。我們知道，葫蘆是口小腹大，正與狹窄的葫蘆廟相呼應(yīng)，而葫蘆又寓意糊涂，糊涂里又藏著假語村言，可謂是一語雙關(guān)，道盡滿腔血淚和世事人情啊。

作者：夕四少，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chuàng)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