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科普：雙相障礙，過山車上的人，是怎樣生活的？

在做危機干預志愿者的經歷里，我接觸過一些被診斷為雙相障礙的青少年。大部分孩子都很愿意和我們傾訴：關于自己對情緒的感受、對雙相標簽的看法、以及他們所處的環境是如何對待他們的……

其中最令我難受的不是他們的病情，而是他們糟糕的家庭環境：貧困、暴力、冷漠，或者父母對心理健康的徹底否認和敵意。他們的父母往往對雙相一無所知，也不愿意理解，甚至認為這是一種丟人現眼的精神疾病。

可是在和孩子們的接觸中，我感受到了一些令我驚訝的品質：他們有著極其敏銳的情緒察覺力，常常用幾句話就能說中他人的情緒變化；他們推心置腹地講述痛苦、幻想與希望，哪怕是在短暫又陌生的交流里；他們曾體驗過那種情緒如海浪般沖刷靈魂的心流時刻——這是一種許多成年人一生都未曾觸及的狀態。

這也正是我寫這篇文章的發心，我想能不能讓更多人去理解雙相障礙，理解那種在過山車上生活的人，是怎樣過日子的。

社會交往和生活的經驗告訴我們，情緒穩定是這樣的：高興就笑，難過就哭，情緒歲起起伏伏但都在可控范圍內。可是我們也會發現，生活中的另外一些人，他們的情緒并不是“穩定的”，就像沒有護欄的過山車，在高峰時興奮得難以自控，在低谷時卻陷入深淵般的無助。而雙相障礙（Bipolar Disorder），就是這樣一種以情緒極端波動為核心特征的心理障礙。它常被誤解，也常被浪漫化，但它真實地影響著世界上超過4500萬人——包括許多我們耳熟能詳的公眾人物。

國外的演員凱瑟琳·澤塔-瓊斯、歌手黛米·洛瓦托、藝術家梵高，國內的歌手程瀟、尚雯婕等，這些才華驚艷眾人公眾人物，也都公開談論過自己與雙相障礙的斗爭。

其實情緒的劇烈起伏，并非他們藝術氣質的一部分，而是一種需要醫學與心理支持的情感障礙。

什么是雙相障礙？

雙相障礙是一種以躁狂（或輕躁狂）與抑郁發作反復交替為特征的情緒障礙。不同于日常的情緒波動，雙相障礙情緒變化劇烈、持續時間長、難以調節，并顯著影響學習、工作、人際關系乃至基本生活功能。

其兩個極端：

一端是躁狂（或較輕的輕躁狂），表現為異常高漲的情緒、精力爆棚、自我評價過高、睡眠需求減少、思維奔逸，有時甚至伴有冒險行為或激動易怒。

另一端是重度抑郁，與躁狂截然相反：情緒極度低落，興趣缺失，自責無望，可能出現自傷或自殺意念。

醫學上根據躁狂嚴重程度及發作頻率，分為以下幾種類型：

雙相I型：至少經歷過一次完整的躁狂發作，通常伴隨一次或多次抑郁發作。

雙相II型：反復經歷輕躁狂和重度抑郁，但從未達到完全躁狂的程度。

快速循環型：一年內經歷四次或以上情緒極端變化。

每次發作的持續時間從幾天到幾個月不等，恢復期可能情緒平穩，也可能夾雜輕度波動。

這些狀態并不是情緒不好或矯情，而是一種生理、心理和社會多重因素共同影響下的慢性精神障礙。

情緒的任性，是神經化學的結果

我們或許會疑問：為什么有些人會出現這樣強烈的情緒搖擺？是不是太情緒化了？還是管不住自己？

但事實上，雙相障礙的產生涉及多重因素的交織，并且多項研究也指出雙相障礙有明確的神經生物學機制和遺傳傾向：

生物基礎：腦內神經遞質（如多巴胺、血清素、去甲腎上腺素等）的不平衡，是雙相障礙的重要生物學基礎。部分腦區（如前額葉皮質、邊緣系統）在調節情緒上功能異常。

遺傳傾向：若家族中有親屬患有雙相障礙或重度抑郁，其患病風險顯著升高。

應激事件誘發（環境觸發因素）：重大生活事件（如親人去世、離婚、事業失敗）可能觸發首次發作，尤其是在青春期或成年早期。

生活節律紊亂：雙相患者常對晝夜節律變化高度敏感，睡眠不規律、晝夜節律打亂，都很可能會顯著影響患者的情緒狀態。

這意味著雙相不是意志力的問題，也不是想太多造成的情緒不穩，而是一種需要長期管理和科學理解的腦部疾病。

他們經歷了什么：從高峰到低谷

躁狂或輕躁狂發作：

感覺超能、精力旺盛、說話停不下來；

睡得極少也不累；

沖動行為頻繁，如過度購物、激烈爭吵、沖動戀愛；

自我評價過高，甚至出現夸大妄想。

抑郁發作：

情緒極度低落、興趣喪失；

強烈的無價值感、無助感；

睡眠和食欲紊亂，甚至自殺意念。

還有些患者在躁狂期會感到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思維飛快，靈感涌動，充滿創造欲和行動力。他們可能會在一夜之間構思一個創業計劃，或相信自己是命運選中的人。有的患者甚至會產生夸大妄想，認為自己有特殊使命或神圣身份。但這種巔峰是不可持續的。緊隨其后的，是如同墜落般的抑郁期：情緒坍塌、自我否定、極度疲倦，對世界失去興趣，甚至對生活本身失去信心。

這種狀態的反差極大，仿佛在天堂和地獄之間搖擺：躁狂的時候，像宇宙中心；抑郁的時候，自己好像不存在。

因此如果將雙相障礙簡單地等同于“情緒大起大落”是極其片面的，因為雙相除了影響心境，它還會侵蝕患者的認知功能（如注意力、記憶力）、人際關系（因反復失控、情緒不穩定導致關系受損），甚至造成嚴重的功能喪失。

很多青少年在疾病早期無法正確表達，只被視作“叛逆”、“任性”、“沉迷幻想”等。但越被誤解，他們越可能發展為自我否定甚至社會退縮。

不是每一次情緒波動都是雙相障礙

現代社會節奏緊張，情緒波動在人群中十分常見。但雙相障礙與普通情緒起伏有本質不同：

因此，診斷雙相障礙需要由專業的心理醫生或精神科醫師完成，而不是基于自我感受或網絡測試判斷。

雙相障礙的治療

雙相障礙是一種慢性心理障礙，通常需要長期、持續的治療與自我管理。

主要治療方式包括：

藥物治療：主要使用情緒穩定劑（如鋰鹽、丙戊酸鈉）與第二代抗精神病藥物，控制情緒波動；

心理治療：如認知行為療法（CBT）、家庭治療、人際與社會節律療法（IPSRT）等，幫助患者認識病情、管理壓力與作息；

日常生活干預：保持規律作息、避免極端情緒刺激、堅持治療計劃、避免藥物和酒精濫用。

家庭支持：對家屬進行心理教育、危機識別訓練，共同承擔支持性角色。

雙相障礙并非“治不好”，而是可以被控制和穩定的，很多患者在規律治療下可以過上完全正常的生活，一些患者甚至在藝術、科技、公益等領域發光發熱。

我想要強調的是，不論人格障礙或情緒障礙，都不代表這個人一無是處。他們仍有自己的敏銳、創意、洞察力與熱情。他們對生活的感知，雖然有時令人疲憊，但也有一種罕見的深度。

我們更應當建立起一種新的心理健康觀：你不是一個“壞掉的人”，你只是在學著如何和情緒和平共處。

在歷史與現實中，有許多才華橫溢的人公開談論自己與雙相障礙的共存經歷。他們的創造力、洞察力與對人生的敏感，與情緒的起伏交織在一起。

這不意味著浪漫化疾病，而是提醒我們：人格中的某些復雜面向，即使伴隨痛苦，也可能帶來深刻的理解與表達能力。

事實上，每個人都會經歷情緒的潮漲潮落，但對雙相障礙患者而言，這些情緒并非只是心情問題，而是一種必須被理解和認真對待的精神健康挑戰。

我們一直在說：要表達自己，要直面自己的內心，對自己要誠實和正直。但人生的另一半智慧，是在風暴之后學會平靜的返回岸邊。

雙相障礙患者是一個從不缺乏情緒感受力的群體，甚至他們比常人更加敏銳，只是他們走出情緒的能力，就像是丟失了指南針，但好在這種能力可以被訓練、被陪伴、被支持。

而被支持的關鍵也來自于社會，社會對雙相障礙的理解越多，污名就越少；理解越深，被接納的可能性也越大。

我開頭提到的兩個孩子，已經通過自己的努力融入到正常的社會生活中，他們就像是在情緒風暴中找到了航行方向的勇者，在保持自己敏銳的情緒感受同時，又能很好地在這篇土地上感受活著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

他們給我最大的啟示是：人要擁有發出和感受情緒的能力，也要擁有走出情緒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