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的每一次重擊,都會沿著內部的舊痕,震成更深的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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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衛隊總司令瓦希迪手握軍權。)
當下伊朗最致命的問題,早已不只是特朗普的經濟封鎖,更是這個國家究竟誰說了算。
5月4日,阿聯酋富查伊拉石油工業區遭到來自伊朗方向的導彈和無人機襲擊。阿聯酋國防部稱,伊朗發射了4枚巡航導彈,并向一艘阿布扎比國家石油公司的油輪發射無人機,防空系統攔截了其中3枚,但仍有設施受損,造成至少3名印度籍工人受傷。
幾乎同一時間,一艘韓國航運公司運營的貨船在霍爾木茲海峽爆炸起火,24名船員緊急滅火四小時才控制住火勢。
明明處于弱勢,革命衛隊卻率先打出停火之后的第一槍。
特朗普的報復尚未到來,伊朗溫和派已經暴怒。
據伊朗國際電視臺披露,伊朗總統佩澤什基揚在德黑蘭內部會議上公開、猛烈地譴責革命衛隊,將此次襲擊定義為“完全不負責任”的“瘋狂之舉”,并指控革命衛隊事前完全沒有通知政府、沒有進行任何協調,是一次徹頭徹尾的“擅自行動”。
由此暴露的問題極為嚴峻:毫無武裝實力的佩澤什基揚,用近乎辱罵的語言公開譴責本國最強大的武裝力量。
這究竟是文官政府得到了某種支持后的攤牌,還是絕望中的冒死一搏?
且看下文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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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臟外科醫生”出身的總統的至暗時刻
理解這場風波,需要先看清一個人。
馬蘇德·佩澤什基揚,生于1955年,心臟外科醫生出身。
兩伊戰爭期間,他率醫療隊在前線救治傷員,在伊朗民間擁有不錯的聲望。
2024年夏天,這位改革派候選人歷經多輪投票才艱難勝出,成為繼哈塔米之后伊朗第二位改革派總統。
上任時,他承諾了一攬子改革計劃:放寬頭巾限制、與西方談判、推動制裁解除、重振經濟。在國際場合,他總以溫和的技術官僚形象示人,強調“伊朗不尋求戰爭”,頗受年輕人和城市中產的期待。
但從上臺第一天起,佩澤什基揚就面臨一個根本性難題:他的總統頭銜背后,到底有多少實權?
哈梅內伊在世時,憑借最高領袖的制衡之術,總統尚能保留些許權力空間。
然而,自從哈梅內伊連同數百名革命衛隊高層被美以斬首之后,殘存和新晉的革命衛隊將領便完全掌握了權力。
這位總統和他的整個內閣——從外交部長到國防部長——徹底淪為對美以談判的傳聲筒和內部經濟壓力的背鍋俠,而在戰爭與和平的致命抉擇上,全程處于被“信息屏蔽”的狀態。
比如這次打擊,他們既沒有參與決策,也沒有收到通報,甚至連事后知情權都要通過國際新聞來獲得。
這讓文官團隊如何不暴怒?決策者不是他們,承受代價和問責壓力的,卻只能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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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佩澤什基揚公開矛盾,這是要徹底決裂?
文官政府被武裝力量架空,在伊朗并非新聞。
佩澤什基揚剛公開表態支持通過對話緩和中東局勢,革命衛隊就在霍爾木茲海峽擅自扣押商船,打亂外交節奏。
外長阿拉格齊在談判中與美國就海峽開放達成初步共識,回國后就被革命衛隊以“美方未解除港口封鎖”為由當場否決。
總統剛剛向海灣國家致歉,革命衛隊數小時后就發動新的襲擊,不留一絲轉圜余地。
此前佩澤什基揚忍著,一直配合著革命衛隊的表演。
讓外界錯誤的認為,這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策略配合。
但現在,佩澤什基揚不忍了。
他公開怒斥革命衛隊襲擊阿聯酋是“瘋狂之舉”,等于向全世界宣告:文官政府與革命衛隊已經公開決裂。
他親手扯掉了最后一塊遮羞布。
更令這場裂痕變得不可調和的是,是佩澤什基揚求見名義上的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卻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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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問題的關鍵是,即便見到了,穆杰塔巴也已無力制衡現在的革命衛隊。據《印度快報》援引伊朗國際電視臺的報道,新任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在早前的美以空襲中身受重傷,面部和嘴唇嚴重燒傷導致說話困難,關鍵決策權已實際落入以革命衛隊總司令瓦希迪為首的核心聯盟手中。
總統試圖找到一個能夠約束革命衛隊的權威節點,但這個節點本身是否還能獨立行使權力,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四、襲擊阿聯酋:一場蘊含多重野心的“擅自行動”
革命衛隊此次打擊阿聯酋,無疑是軍事上的盲動,從實際效果看,對伊朗的核心利益并無助益。
在革命衛隊的戰略邏輯中,打擊阿聯酋至少服務于三重目標:懲罰阿聯酋的“站隊”行為并向海灣其他國家發出警告;打擊富查伊拉這一關鍵石油出口樞紐——該港每日處理約170萬桶原油,約占阿聯酋出口能力的一半,是繞過霍爾木茲海峽的直接替代通道。
然而現實殘酷而清晰:伊朗的軍事投射能力根本不足以對阿聯酋構成實質性傷害,更無力觸動美以的安全根基。
更致命的是,這次襲擊徹底摧毀了文官政府苦心經營的和談局面。
就在幾天前,伊朗剛剛向美方遞交了包含14點內容的新和談方案。
一方寄望于外交協議的脆弱窗口,另一方卻在用導彈將窗口焊死。
一個國家的軍事與外交決策之間不存在任何有效的協調機制,這本身就是比任何一次襲擊都更可怕的體制崩潰信號。
因為特朗普并不是想打就打,他同樣面臨國內和國際社會給他的和談壓力,借助這些力量,文官政府可以獲得更多的籌碼。
而弱小的革命衛隊,一再盲動,給予特朗普動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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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當分裂成為公開信息
佩澤什基揚公開與革命衛隊“撕破臉”,釋放了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伊朗的最高決策層已經分裂到連表面團結都無法維持的程度。
這種公開化意味著三個層面的直接損失。
其一,外交信用歸零。
國際談判的核心前提是對方存在一個能夠履約的決策主體。當伊朗總統的承諾可以在數小時內被革命衛隊推翻,任何國家都無法確信與德黑蘭達成的協議具有約束力——不論文官政府多么真誠。
其二,內耗從隱性走向顯性。
過去的權力斗爭在體系內部消化,外界只能猜測;如今全世界都明確知道伊朗存在兩套互不隸屬、彼此敵視的決策體系,這將極大降低伊朗在國際博弈中的談判籌碼。
其三,最高領袖權威的動搖,是體制最深的裂痕。
在法基赫體制的理論設計中,最高領袖之所以能夠協調各方,靠的不僅是法理地位,更是足以壓制派系分歧的個人權威。穆杰塔巴重傷后長期無法公開露面、無法獨立行使裁決職能,這套協調體系的“核心樞紐”已然失靈。當總統被迫繞過一切現有渠道,將矛盾訴諸公開喊話時,意味著體制內部的仲裁機制——最高領袖的最終裁定權——已然松動。
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事后的評價意味深長:“有時候革命衛隊做的事情,可能超出了伊朗談判代表愿意看到的范圍。”
這話說得客氣,翻譯過來就是:五角大樓也搞不清楚跟誰談判才算數。而特朗普更早前尖銳的抨擊——“伊朗人連自己的領導人是誰都搞不清楚”——如今看來已不再只是煽動性的外交辭令,而是精準的寫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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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結論
伊朗內部兩套權力體系已走向徹底決裂。
佩澤什基揚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
他懷揣改革理想走上總統之位,卻發現自己能管的只有文官文件上的簽字筆。
他知道打不下去,想談判,革命衛隊要打仗;他想緩和,革命衛隊要威懾;他試圖道歉,革命衛隊轉頭發動新的襲擊。他所有的政治資本,在一支擁有獨立指揮鏈、獨立財源和獨立意識形態的軍事—經濟復合體面前,蒼白無力。
伊朗正在為一件事付出代價:一個有核野心的國家,卻長期容忍其核心武裝力量——一支壟斷近半國民經濟、擁有獨立意識形態甚至能左右最高領袖人選的力量——在政府體系之外獨立運行。
當這兩個體系的矛盾從幕后走到臺前,從總統口中公開喊出“瘋狂之舉”四個字時,危機已經不再是外交意義上的摩擦,而是體制意義上的斷裂。
佩澤什基揚的憤怒,讓世界終于看清:所謂“伊朗威脅”,最危險的部分,或許不是它的敵人是誰,而是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秒要做什么。
一個連最高領袖和總統都無法預判本國軍事動向的國家,其穩定性——或者說其不可預測性——才是中東最大的火藥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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