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迎：如何學好經濟學？

諾獎學者詹姆斯·莫里斯在1997年訪問中國期間，在好幾個場合，人們提到我，說感謝莫里斯教授為中國培養了我這樣一位經濟學家。聽到這些贊美之詞，莫里斯教授總是微微一笑，而我卻感到汗顏。莫里斯教授教書30多年，培養了不少舉世一流的經濟學家，我算老幾？我知道莫里斯教授對我還不錯，也不羞于承認我是他的學生，但我心里明白，在他所有的學生中，我充其量只能算是個中等吧。

本文素材取自張維迎教授的《回望：一個經濟學家是如何長成的》，刊發時略有刪節，得到理想國的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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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農村的經濟學家

江畔五月書單是張維迎教授的《重新理解企業家精神》，同時，我們還推薦張老師自傳式的散文合集《回望：一個經濟學家是如何長成的 》。

在這本書的序言，張老師說：

在收入本書的大部分文章寫成之前，我不曾想到會有這本書。我只是偶爾覺得自己心中有一股東西要流淌出來，流淌出來的，只是一篇篇文章，沒想到它們會匯成涓涓小溪。

在書中，張老師寫敬重教書先生的母親、愛栽樹的父親、送出第一本《政治經濟學》的中學老師、具有學術反叛精神的大學同學，以及要求“言之有理”“論之有據”的經濟學啟蒙恩師、強調做“小思想家”不做“大思想家”的諾獎得主、“最有資格摘取諾貝爾獎的華人經濟學家”楊小凱先生……他們的故事也體現了作者經濟學思想的本質來源。

張維迎老師后來在牛津大學深造，漸漸成為著名的經濟學家，但在很長的時間里，他并沒有意識到經濟學與自己的農村背景有什么關系。一些朋友和熟人懷疑張老師不是從農村走出來的。

一位朋友曾問：“你真的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嗎？”

張維迎老師回答：“是啊，你為什么問這個？”

對方說：“農村可以出作家，但不大可能出經濟學家。”

據張維迎回憶中，他母親經常說的一句話是“人活眉眼樹活皮”。他覺得這句話是對經濟學家講的“聲譽機制”的最好概括。

母親過世后，他寫的《我的母親》一文，感動了無數人，包括普通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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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學術研究扎根在黃土地

母親去世后，張維迎回老家的次數多了，與小時候的發小和朋友見面也多了。有一次，他的發小霍玉平到家里聊天，聊的過程中，張維迎發現發小經常咳嗽，就問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他說是當油漆工（畫匠）時間長了，可能油漆中毒了。玉平是張維迎小時候最要好的朋友。

這個發小一生坎坷，讓我難以釋懷。他有藝術天賦，本有希望成為一個畫家，但命運讓他只能當一個油漆工。我如果沒有考上大學，命運可能還不如他，因為我連油漆工的手藝也沒有。《發小玉平》一文，講的既是玉平個人的命運，也是我對國家命運的關切。

霍東征是張維迎上小學時的同桌。張維迎當時是班里的尖子生，霍東征是學習成績最差的學生，但倆人關系要好。幾年前霍東征當了村主任，張維迎發現他是一位很有企業家精神的村主任，而企業家精神是自己過去幾十年研究的主題。霍東征自己貼錢為村民干事，很讓張維迎感動，于是他就寫了《村主任霍東征》一文。

張維迎老師說，自己作為經濟學家的所思所想受到很多人的影響，雖然這種影響可能是潛移默化的，難以言說。在這些人中，有他的中學老師、大學同學，也有他在農村時的領導，還有工作后結交的朋友。

其中有些人不時在我的腦海里浮現，我忍不住就把他們的故事寫了下來，這就有了《時雨春風李務滋》《同學田豐》《公社書記曹志勤》《命運多舛劉佑成》《非典型官員王六》《掛面書記和柳青作品收藏家》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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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學好經濟學？

諾獎學者莫里斯教授在1997年訪問中國期間，在好幾個場合，人們提到張維迎，就感謝莫里斯教授為中國培養了一位杰出的經濟學家。聽到這些贊美之詞，莫里斯教授總是微微一笑，而張老師卻感到不安。

莫里斯教授教書30多年，培養了不少舉世一流的經濟學家，我算老幾？我知道莫里斯教授對我還不錯，也不羞于承認我是他的學生，但我心里明白，在他所有的學生中，我充其量只能算是個中等吧。

在與西北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師生的座談會上，一位學生問莫里斯教授，憑他30多年的教書和研究工作的經驗，如何才能學好經濟學，成為一位優秀的經濟學家。

莫里斯教授回答說，重要的當然是要努力學習，努力工作。具體來說，第一，要學好數學，沒有好的數學訓練是很難學好經濟學的；第二，要掌握好主流經濟學的分析方法；第三，要選擇正確的問題去研究，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錯誤的問題上；第四，還要選擇一位好導師。

張維迎老師最終能走上經濟學研究之路，最重要的是遇到了幾位杰出的導師，特別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詹姆斯·莫里斯教授，不僅教給了經濟學知識，而且培養了張維迎老師的治學精神。

在牛津大學讀博士期間，張維迎有幸成為諾獎學者莫里斯的學生。

從1991年起的三年中，幾乎是每兩周見老師一次，每次一小時，討論我的博士論文。當然，這對我也是一種壓力，因為見他之前，我必須寫出新東西來。他主要負責指導我博士論文的模型化方面，有時我自己覺得走投無路了，但經過他一點撥，頓時就有峰回路轉的感覺。

莫里斯教授總是告誡他的學生，搞研究，要想大的，干小的 （think big and work small）：要選擇最主要、最基本的問題，然后分解出這些問題中最本質的東西，找出基本結構，給出確定的結論。

莫里斯教授說的“想大的，干小的”與胡適先生講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意思差不多。這樣的方法由他自己實踐，就是最好的經濟學。

回望過去，一個農家子弟成為經濟學家，不忘初心的張維迎老師深深感恩自己在農村生活的19年：

如果說現在的我是一幅畫，或明或暗，或深或淺，19年的農村生活就是畫的底色。沒有這種底色，我將不是我。如果說現在的我是一棵樹，根就深深扎在陜北的黃土地中，這塊土地雖然貧瘠干燥，但我一直能從中汲取營養，因為我的根很深。沒有了根，我將會枯萎。

所以，《回望》這本書講的是土壤的故事、園丁的故事，不是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