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吹了三遍,花轎停在申屠家門口。
新郎官申屠良正要踢轎門,一只黑乎乎的手從人群里伸出來, 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一個渾身餿味的乞丐擠到轎前,扯著嗓子喊:“不能拜堂!”
滿院賓客炸了鍋。
申屠良的爹申屠老寬臉一沉,讓家丁把乞丐拖出去。
乞丐死死抱住轎杠,嘶聲喊: “新郎官,你娶的是誰家的閨女?你見過新娘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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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良愣住了。
這門親事是爹托媒人說的,女方是十里外茶峒村萬家的閨女, 他確實沒見過。
南宋淳熙年間,荊湖南路潭州府有個小村子叫苦竹坳, 藏在衡山余脈的山溝里。
村里人靠種茶、編竹器過活。
申屠家是村里的大戶,申屠老寬開了間茶行,家底殷實。
獨子申屠良二十歲,生得白凈斯文,跟著爹學做茶生意。
媒人姓虎,是個走村串巷的接生婆,說茶峒村萬家有個閨女叫萬巧妹, 年方十八,生得端莊賢淑,做得一手好針線。
萬家托她尋個殷實人家,不要多少彩禮,只求閨女過門不受氣。
申屠老寬看過庚帖,找人合了八字,大吉,便下了聘。
成親前三天,申屠良提出要去萬家送催妝禮,順便看看新娘子。
申屠老寬攔住他,說:“新媳婦沒拜堂不能見面,不吉利。 你老實待著。”
申屠良雖不情愿,也沒再堅持。
此刻乞丐攔在轎前,申屠良心里起了疑。
他讓家丁松手,問乞丐:“你憑什么說不能拜堂?”
乞丐從懷里掏出一塊粗布手帕,展開,里面包著一支銀簪子。
他說:“這是萬巧妹的簪子。她讓我來的。
轎子里坐的不是她,是她的繼妹萬巧蓮。”
申屠良揭開轎簾。
新娘蒙著紅蓋頭,渾身發(fā)抖。
他掀開蓋頭——果然不是媒人說的那張臉。
轎里的姑娘生得倒也端正,可眼神閃躲,嘴唇哆嗦, 一句話說不出來。
乞丐說,他姓羊,叫羊老三,是個流浪漢。
去年冬天他餓昏在茶峒村外的破廟里, 是萬巧妹把他背回家,喂了半個月的米湯,救了他一命。
萬巧妹的親娘早死了,爹續(xù)弦娶了寡婦劉氏, 劉氏帶來一個女兒叫萬巧蓮。
劉氏嫌萬巧妹礙眼,想把親生女兒嫁到殷實人家, 便趁萬巧妹的爹出門收茶,將萬巧妹鎖在柴房里, 讓巧蓮頂替上花轎。
羊老三在村里乞討時聽到風聲,連夜跑了幾十里路趕來報信。
申屠良氣得臉發(fā)白,轉身問申屠老寬:“爹,您知道這事嗎?”
申屠老寬也懵了,說他毫不知情, 親事是虎媒婆一手操辦的。
虎媒婆被揪到堂前,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說是劉氏給了她十兩銀子,讓她幫著瞞天過海。
申屠良讓人把轎里的萬巧蓮扶出來,問她:“你姐姐被關在哪里?”
萬巧蓮哭著說:“在家后院柴房里,鑰匙在我娘身上。”
申屠良騎上馬,帶著幾個家丁直奔茶峒村。
劉氏正在家里擺酒慶賀,看見申屠良沖進來, 嚇得碗掉在地上。
申屠良砸開后院柴房的門,萬巧妹蜷縮在稻草堆里, 手腳被繩子捆著,嘴里塞著破布。
他解開繩子,萬巧妹哭著說:“這位大哥,你是誰?”
申屠良說:“我是要娶你的人。”
萬巧妹被帶回苦竹坳。
羊老三從懷里掏出那支銀簪子—— 萬巧妹被鎖起來前塞給他的,讓他去找申屠良報信。
萬巧妹接過簪子,眼淚啪嗒啪嗒掉。
申屠良當著滿院賓客的面說:“我申屠良娶的是萬巧妹。
今天這堂,我要拜就和她拜。”
萬巧妹被他牽著手走進堂屋,兩人拜了天地。
賓客們有的唏噓,有的抹淚。
劉氏和虎媒婆被送到縣衙。
縣令姓昝,判劉氏杖四十,罰銀五十兩賠給萬巧妹; 虎媒婆革去牙帖,永不錄用。
萬巧蓮被送回了劉氏娘家,萬巧妹的爹從外地趕回來, 跪在女兒面前扇自己耳光。
萬巧妹扶起爹,說:“爹,我不怪您,您是被蒙在鼓里的。”
羊老三喝了一頓喜酒,換了一身新衣裳, 在申屠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又要走。
萬巧妹攔住他,說:“羊叔,您救了我一輩子,您別走了。 我養(yǎng)您老。”
羊老三紅著眼眶說:“巧妹,你當年給我一碗米湯, 我還你一個公道。這就夠了。”
申屠良拉住他:“羊叔,您留下來,幫我看茶山。
有吃有住,不比在外頭風餐露宿強?”
羊老三抹了把淚,點了頭。
后來羊老三在申屠家茶山當了個管事的, 勤勤懇懇干了二十年。
萬巧妹給他養(yǎng)老送終,逢年過節(jié)去墳上燒紙。
申屠良和萬巧妹生了三個娃,日子越過越紅火。
苦竹坳的人說起這事,總要加一句:好人有好報,不是不報。
一碗米湯救了一個乞丐,乞丐救了她一輩子。
這世上,善事做不得虧,你幫過的人,早晚會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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