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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姬之亂
01
從這篇起,我們聊聊春秋時期吳國越國的那點事兒。
公元前584年,一個中年男人帶著幾車青銅兵器和一肚子的仇恨,走進了長江下游、那時還是一片的蠻荒之地。
這個男人叫巫臣,本名屈巫,一聽這個姓,大家就知道他是楚國人,還是楚國的貴族,巫臣當過申縣的縣公,在楚莊王和楚共王兩朝都是核心圈子里的人物。
巫臣雖然是楚國人,但他此番來到這個蠻荒之地的吳國,代表的卻是晉國政府,我們知道,楚晉爭霸,本是死敵。
巫臣為什么代表自己祖國的死敵來到吳國?他背負著怎樣的使命?
這事兒,還得從頭說起。
巫臣的故事,始自一個女人,一個叫夏姬的漂亮的女人。夏姬是鄭穆公的女兒,她的第一次婚姻未見記載,只知道她嫁過去沒多久,丈夫就死了,然后又嫁給了陳國大夫夏御叔,生了兒子夏征舒。可惜夏御叔死得早,夏姬年紀輕輕便開始守寡。
聽到這里,大家可能意識到,這是一個桃色故事。是的,這是一個桃色故事,但不是一個普通的桃色故事。
當時陳國的國君是陳靈公,看這個謚號,常看我們號的同學就知道,這個國君一點也不“靈”,很荒唐。陳靈公手下還有兩個大臣——孔寧、儀行父,這君臣三人,竟然同時跟跟夏姬私通,上演了一出三男侍一女的鬧劇,而且這三人還都知道這事兒,還拿這事兒互相逗樂——
《左傳·宣公九年》記得很直白:
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衵服以戲于朝。泄冶諫曰:"公卿宣淫,民無效焉,且聞不令。"公弗聽也。
"公卿宣淫"四個字,讓整個陳國朝堂的體面碎了一地。大夫泄冶站出來勸他們克制一點,陳靈公不聽,孔寧和儀行父干脆把泄冶給殺了。
公元前599年,陳靈公、孔寧、儀行父三人相約去夏姬家喝酒,喝高了又開始互相調笑,他們拿夏姬的兒子夏征舒的長相開玩笑,互相說夏征舒長得像對方。夏征舒那時已成年了,怎么能忍受得了這種污辱,于是張弓搭箭射向陳靈公,陳靈公當場斃命。孔寧、儀行父倆人嚇得屁滾尿流,連夜跑路了,官兒也不當了,跑到了楚國。
而夏征舒呢,這小子一不做二不休,把太子媯午趕到了晉國,自己干脆自立為陳侯。
這事兒怎么聽怎么像鬧著玩兒似的,但史書上就是這么記載的,也許,真實的歷史就是這么荒誕。
不管怎么說,陳靈公是一國之君,殺了國君,就是“弒君”之罪。那時正值楚國想要北上稱霸的時期,楚莊王于是以"討弒君之賊"為理由,開動大軍北上,一舉滅了陳國(后來楚莊王又恢復陳國,迎回陳午,立為國君,即陳成公),把夏征舒給車裂了。
滅陳之后,夏姬成了楚國的戰利品。
漂亮的女人人見人愛,楚莊王想要夏姬,楚國令尹子反也想要夏姬,整個楚國朝堂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盯上了這個女人。
這時候巫臣站出來了,他對楚莊王說:不行啊,這個女人不祥,你看,她的兩任丈夫娶了她就死,她的兒子也因她而死,陳國國君因她而亡,連帶著陳國也亡了,凡是跟她有關系的男人沒一個善終的,誰碰誰倒霉!
這套說辭,大家聽著是不是很熟悉的感覺?這就是“紅顏禍水”的理論,是男人們甩鍋的把戲,所以關于夏姬的故事,大概率也是編造的,不過史書上就這么寫,咱們就姑且這么看算了。
楚莊王還有點理智,聽巫臣這么一說,覺得有道理,還是自己的江山重要,就別招惹這個女人了。
巫臣又用同一套話術跑去勸子反,子反也被勸住了。
大家是不是覺得巫臣是一個靠譜的人?但恰恰相反,他勸楚莊王和子反不要招惹夏姬的目的,根本不是以社稷江山為重,而是在勸退自己的競爭對手——他也看上了夏姬!
巫臣把潛在的競爭對手勸退后,自己偷偷把夏姬弄到了手,他先讓夏姬以回娘家鄭國為名離開楚國,然后自己借出使齊國的機會,繞道鄭國把夏姬接上,然后兩個人一路私奔跑去了晉國。
晉國是楚國的死敵,巫臣是楚國的重臣,對于晉國來說,一個投誠過來的楚國的重臣,是有巨大價值的——這是巫臣選擇晉國的邏輯。
這事兒發生后,可想而知楚莊王和子反的暴怒程度——你巫臣道貌岸然地勸君主、勸令尹不要碰夏姬,扭頭自己卻把這個漂亮女人收了,還帶著漂亮女人投向了敵國!這不是拿我們當猴兒耍嗎?
于是滅巫臣全族,《左傳》的記錄是"盡滅巫臣之族子閻、子蕩及清尹弗忌及襄老之子黑要",總之是巫臣在楚國的族人一個不留。
巫臣聽說后,從晉國給子反寫了一封信——
"爾以讒慝貪婪事君,而多殺不辜。余必使爾罷于奔命以死。"
你殺了我的族人,我一定會讓你們疲于奔命!
02
巫臣要報仇,但很顯然,他作為楚國的叛臣身在晉國,以個人的能力是沒辦法做到的,但巫臣是一個有政治韜略的人,他要從當前的政局形勢中找到突破口。
巫臣把目光投向了楚國的東南方向,那里的長江下游太湖流域一帶,有一個中原諸侯幾乎沒聽說過的國家:吳。這個地方的人"斷發文身,裸以為飾",用中原的標準衡量,這不是一個文明國家,這是一片化外之地。
巫臣向晉國國君景公獻策:派我去吳國,我教吳人用兵,讓他們不停地攻打楚國的附庸小國。楚國要救,就得不斷派兵南下;派兵南下,就沒精力北上跟晉國爭霸。
晉景公同意了,晉國跟楚國爭了半個世紀,打了城濮、打了邲、打了鄢陵,誰也征服不了誰。如果能在楚國身后扶植一個攪局者,讓楚國腹背受敵,晉國的壓力就大大減輕。
公元前584年,巫臣出使吳國,《左傳·成公七年》記載——
巫臣請使于吳,晉侯許之。吳子壽夢說之。乃通吳于晉,以兩之一卒適吳,舍偏兩之一焉。與其射御,教吳乘車,教之戰陳,教之叛楚。
巫臣給落后的吳國帶去了戰車、弓弩、駕車的技術、列陣的方法。
"教之叛楚"——他不只是教吳人怎么打仗,他還要使吳楚對立。
吳國當時的國君叫壽夢,吳本來是楚國的附屬國,多年受楚國壓迫,壽夢全盤接受了巫臣帶來的一切。
結果立竿見影,《左傳》緊接著就記了一句:
蠻夷屬于楚者,吳盡取之。是以始大,通吳于上國。
楚國東南方向那些依附楚國的小邦——巢、徐、舒鳩、鐘離——被吳國一個一個吃掉了。
子反得到消息后的反應,《左傳》只給了四個字:"一歲七奔",楚國一年之內被吳國騷擾了七次,每次都得派兵去救,“疲于奔命”這個詞兒,就是這么來的。
巫臣完成了復仇,也為楚國制造了一個永遠解決不了的大麻煩。
在巫臣使吳之前,天下大勢是晉楚爭霸。北方晉國,南方楚國,兩個超級大國打了幾十年,其他中小國家在選邊站。
巫臣使吳之后,吳國從局外人變成了棋手——雖然一開始只是晉國手里的一枚棋子,但棋子一旦上了桌,就有了自己的意志。
吳國不是自己選擇入局的,是被人拉上棋桌的。巫臣的出發點從來不是"為晉國分擔壓力"或者"改變天下格局",他就是要讓子反和子重不好過。歷史的走向經常是被這種極其私人的動機推動的——陰差陽錯之間,比任何人的規劃都走得更遠。
而晉國能接受巫臣的計劃,說明一個道理:大國博弈打到僵局的時候,誰能引入新變量,誰就能占據主動。晉楚爭了半個世紀,正面對決分不出勝負,那就從側面找突破。后來戰國時期的"合縱連橫",本質上也是這個邏輯——你打不過他,就找人幫你打。
當然,吳國本身也是有潛力的,巫臣只是一個引路人,他不可能把一個爛泥扶不上墻的部落變成軍事強國。吳國能在短短幾十年里從蠻夷小邦崛起為春秋一霸,一定有它自身的基礎——人口、資源、組織能力。
03
巫臣到達吳國的時候,這個國家在中原的認知里幾乎不存在。《左傳》從魯隱公元年(前722年)寫起,寫了將近一百四十年,一次也沒提到吳國。
吳國的建國故事寫在《史記·吳太伯世家》里,說是周太王的長子太伯和次子仲雍為了讓位給弟弟季歷(周文王的父親),主動跑到江南蠻荒之地,斷發文身,建立了吳國。
孔子非常推崇這個故事——《論語·泰伯》開篇就是"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但故事歸故事,考古學家們在吳地找了幾十年,始終找不到西周時期周文化南傳的物證。吳地早期的陶器、青銅器、墓葬形制,跟中原的周文化長得完全不像。
更合理的解釋是,太伯奔吳是吳國在春秋晚期崛起后,為了爭取中原政治認同而構建的族源敘事——"我祖上也是周王室的人"。楚國早年也面對過同樣的問題,只不過楚國的策略是"你不認我我就自己封王",而吳國的策略是"我其實是你們家失散多年的親戚"。
不管祖源真假,有一個事實是確定的,在巫臣到來之前,吳國跟中原世界沒有來往。它的軍事方式是部落式的——水戰、漁獵、跟周邊小族群搶地盤,沒有系統的車戰步戰技術,沒有中原式的軍事組織。
但它有兩樣東西是天然優勢。
一是水軍。長江下游水網密布,吳人世代在水上討生活,操舟如履平地。后來吳軍縱橫東南,水師始終是它的王牌——這不是巫臣教的,是地理稟賦。
二是"什么都沒有"。沒有中原那種盤根錯節的卿大夫世族,沒有層層分封造成的利益板結。國君拍板就能干,調動資源的效率極高。后來闔閭用伍子胥、用孫武,說用就用,沒有哪個世家大族跳出來說"憑什么聽外人的"。這種簡單粗暴的權力結構,打天下的時候是優勢——至于守天下的時候是不是劣勢,那是后面的事了。
接受了巫臣的饋贈之后,吳國國君壽夢做了一個戰略決策:向西發展。
在此之前,吳國的零星軍事行動都是跟周邊的小部落摩擦,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巫臣給了它一個明確的戰略——打楚國的附庸國,向西向南擴張。
這個戰略決策之所以正確,是因為楚國在東南方向的統治本來就不牢固。巢、徐、舒鳩這些小國名義上臣服楚國,實際上隨時可以翻臉。吳國只要出兵打過去,這些小國要么投降,要么跑路,楚國遠在郢都,鞭長莫及。
壽夢在位二十五年(前585—前561年),吳國從一個無人知曉的蠻夷小邦,變成了楚國東南方向上一個切實的威脅。晉國也正式把吳國當成了盟友——《左傳》從這個時期開始有了吳國的身影,中原諸侯開始用"吳子"來稱呼吳國國君。"子"是周代爵位里的第四等——不高,但至少說明中原承認你了。
壽夢給吳國的發展作出了正確的戰略安排,但在繼位問題上留下了一個隱患。
他有四個兒子:諸樊、余祭、余昧、季札。小兒子季札最有學問,出使中原時觀樂于魯,對《詩經》各國風的評論讓中原士大夫嘆服。壽夢想傳位給季札,季札死活不肯。于是搞了個"兄終弟及"的安排——老大傳老二,老二傳老三,最后傳到季札。
從事后諸葛亮的角度看,這個安排簡直就是一場災難。季札反復逃避王位,最終導致了法理真空——到底誰是合法繼承人?諸樊的兒子公子光認為王位應該回到自己手里,余昧的兒子王僚坐著不肯讓。矛盾積壓了二十多年,最終以一把藏在魚肚子里的匕首了結。
這就是下一篇的故事——同巫臣一樣,又一個流亡者帶著滅門之恨來到吳國,再一次改變了吳國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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