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試過,把最習以為常的癮,親手鎖進抽屜里?
不是戒煙,不是戒酒。對我來說,是戒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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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宰牲節前夜,當"真主至大"的誦經聲從遠處傳來時,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橙色的圖標,手指懸在半空。50天前,這里曾是我每天必點的地方。而現在,它只是屏幕上一個安靜的色塊。
這是我工作第三年,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獻牲"。
小時候,父親每年宰牲節都會買一只羊,我的名字被寫在那只羊身上。那時候我以為,"獻牲"就是看著一只動物被宰殺,然后分肉給鄰居。儀式結束,生活照舊。我從未想過,這個詞語會有一天指向我自己——指向我懷里那個抱得最緊的東西。
直到我在Instagram上看到一段話。
寫那段話的人說:我們都是易卜拉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伊斯梅爾"。你的伊斯梅爾可能是財富,可能是頭銜,可能是職位,可能是 ego——那個你緊緊摟在懷里、拼命守護的東西。但真主從未命令易卜拉欣殺死伊斯梅爾,只命令他殺死"占有感"。因為本質上,一切本就屬于真主,也終將歸于真主。
我不知道是誰寫的。但如果能見到他,我想對他說一聲:我收到了。
這段話像一顆種子,埋進我心里。我開始想:我的伊斯梅爾是什么?
我不抽煙,所以不存在"煙癮"這個經典答案。但有一個東西,它每天下午三點準時來敲門,深夜加班時加倍兇猛,周末更是肆無忌憚——外賣。GrabFood的提示音,ShopeeFood的橙色彈窗,"Simsalabim,咖啡來"的默念。在這個時代,誰還需要魔法?咒語一念,食物就出現在家門口。
兩年了。我的工資有相當一部分,變成了那些印著logo的塑料袋和一次性餐盒。不是沒愧疚過,但愧疚來得快去得也快。直到那天,朋友發了一張倒計時:距離宰牲節還有50天。
我決定試試。
不是試試"少點",是試試"不點"。把伊斯梅爾交出去,看看會發生什么。
第一天最難。下午三點的低血糖像海嘯,我盯著冰箱里僅有的雞蛋和隔夜飯,手指不自覺滑向那個橙色圖標。卸載?不,那太戲劇化了。我只是把App文件夾滑到第三屏,讓打開它變成一件需要刻意尋找的事。
第七天,我發現公司樓下那家小店的炒面,比外賣軟件上任何一家評分4.8的都好吃。老板娘記得我不要蔥。
第二十一天,我開始自己帶飯。前一天的晚餐多煮一點,裝進玻璃飯盒。微波爐"叮"的一聲,比任何騎手敲門都準時。
第三十五天,我算了一筆賬。50天省下的錢,足夠我買一只屬于自己的羊。不是父親買的,是我買的。名字寫在我自己選擇的犧牲上。
這50天里,我沒有念過任何召喚食物的咒語。沒有"Abrakadabra,Hungry的炸雞快來",沒有"O Olahan Hangry,撫平我的饑餓"。那些曾經在深夜脫口而出的順口溜,現在聽起來像上輩子的事。
但說實話,也有崩潰的時刻。
加班到凌晨,冰箱里空空如也,樓下小店早已打烊。我躺在床上,胃在叫,腦子在回放過去兩年點過的所有菜單。咖喱飯、芝士炸雞、冰美式加雙份濃縮。我甚至能想起某一家店的包裝紙是什么顏色。
那一刻我明白了,為什么有人把戒煙比作戒毒。這不是關于食物,是關于"即時滿足"的神經回路。我們這一代人,被訓練成無法忍受任何延遲。想要,就要現在。餓了,就要馬上有東西塞進嘴里。等待是痛苦的,而痛苦必須被消除。
但易卜拉欣的故事說的正是這個:延遲,甚至放棄,本身就是一種敬拜。
不是殺死欲望,是殺死"這是我的"那個執念。
最后一天,我重新打開那個App。不是為了點單,是為了告別。購物車還留著上次沒完成的訂單:一份加辣的印尼炒飯,一杯冰奶茶。我清空它,像清空一個舊抽屜里的雜物。
宰牲節那天,我站在清真寺的后院,看著我的羊。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被我寫在一張紙上,不知道這50天的故事。但我知道。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只動物,是我親手切斷的一條臍帶——連接著我和那個"想要就必須得到"的自己。
分肉的時候,鄰居老太太握著我的手說,今年的肉特別甜。我想告訴她,可能是因為里面摻了一點別的東西。一點延遲的耐心,一點放手的練習,一點"這不是我的"的清醒。
現在,我又可以點外賣了。App回到了主屏幕,咒語也偶爾還會念——但不再是自動反應,而是一個需要被意識到的選擇。我知道那個橙色圖標后面是什么:是方便,是快感,也是我曾經放不下的伊斯梅爾。
而我現在知道,放手的滋味是什么。
不是失去,是空間。騰出來的那只手,終于可以去做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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