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少給我送點兒飯,我不缺那點兒吃的,下次一定要求醫生啊。” 婆婆一邊往病房挪步,一邊囑咐老公。這是第三次探視婆婆臨別時的場景。
老公這次做了三道菜:山藥木耳炒胡蘿卜、燜豆角、燉排骨。巧的是,老公站在病區門口,剛要按鈴,護士就打開了門,更巧的是,這時婆婆端著飯盤,剛好經走廊路過門口。老公喊了一聲:“媽。”婆婆轉過頭,眼睛一亮,立馬掉頭,急著往門口走。
護士板著臉,用質疑的眼神盯著老公,老公連忙解釋:“那是我媽,探視。”護士這才放婆婆出去。
這次婆婆情緒還可以,沒有哭,不過又像以前一樣,“家里門鎖好了嗎?我的錢包放好了嗎?存折放好了嗎?我的手鐲呢?”.....一連串問題就像掉到地上的豆子,噼里啪啦作響。老公也不用彎腰撿,一個“嗯,都放好了。”就收回了所有的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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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老公才發現,今天醫院的伙食還不錯,有炸里脊、炒豬肝、豆芽菜,只不過里脊不多,就三根,婆婆夾起一根放進嘴里,咬得有些用力,一邊的腮鼓得有些明顯。她對老公說:“脊肉太硬,你吃了吧。” 婆婆最擅長的一道菜就是炸里脊,她炸里脊有一個特點,會放上一點兒花椒粒,肉條切得拇指粗細,炸得軟硬適中。我是一個不喜歡吃肉的人,第一次吃到時,嘗到那種花椒的奇特鮮香混著炸肉的滋味,頓時胃口大開,吃了十幾塊塊。所以,我猜,外面的炸里脊都不能入婆婆的眼。
老公又問起了住院的生活怎么樣,婆婆說:“晚上睡得還行,就是這些護士態度差。”其實,我是有些理解護士的態度,整日面對著形形色色的精神病人,誰的臉色又能好呢?
這時,桌旁坐過來一家三口,兒子穿著病號服,大概三十出頭的樣子,頭發亂糟糟地,像剛從網吧里爬出來,父母是兩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花有些花白。三個人吃完飯,誰也沒說話,各自玩起了手機,媽媽在刷淘寶,爸爸不知道在看什么,兒子在刷抖音,從表面上,這是一個很正常的一家三口,但兒子的手還是泄露了一點秘密。他的手握著手機,但是右手中指和手指在不斷抖動,很像以前發電報時敲擊的頻率,快速,有節奏,但總是和其他手指并不同。
吃完飯,又到了分別的時候,婆婆大概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她沒有哭,不斷囑咐老公下次要帶她出院,而且還說了句:“到時候出院的時候,給我帶條厚褲子和厚外套就行。”這真的很像一個普通的住院病人。
這時,正好有一個老人接女兒出院,兩人都戴著口罩,看不到面容,但老人頭發花白,背微駝,走路不輕快,約莫得有七十多歲了,女兒比婆婆年輕了不了多少的樣子。兩個人邊往電梯口走,醫生邊大聲囑咐:“回去按時吃藥,要不還得進來。”這話不知是對病人說的,還是家屬說的,或者二者兼有之。
最后婆婆進去,病房門關閉之前,一個男病人,光著上半身,雙手把著走廊的鋁制欄桿,臉靠在上面,發出“嘿嘿”的笑聲,接著自顧唱起了歌,唱得什么不太清楚,但洪亮的聲音就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兒一樣,在整個樓層到處亂撞。“咣當”一聲,門關上,歌聲也被關在了里面,但隱約還能聽到低低的聲音,就像一個喇叭突然被蒙上了一層厚被子,低啞沉悶。
我和老公聊起:“其實這些病人如果放在外面,和正常人并無不同。”老公想了想,贊同地點了點頭。但我們為什么還要把他們送進去?可能就是那一陣詭異的歌聲,驚擾了平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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