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洲里的硬通貨，不再是哈夫幣

兩百年前，南非的一座礦場上，一名黑人礦工在石堆中挖出一塊黯淡發光的硬石。他頓覺不對，默默上報。后來石頭被采出，拿到陽光下一照，閃得大家連眼睛都睜不開。這塊原石差不多有三斤重，是人類歷史上發現的最大鉆石原石。

后來它被切割成上百顆，最大的一顆叫庫里南一號，現在鑲在英國女王的權杖上。而它還有另一個名字——非洲之星。

今天，同樣在非洲大地的一間簡陋房間里，幾臺傳家寶電腦、幾部二手手機不停閃爍……兩百年過去，找“鉆石”的人，還是同一批。

18世紀的“大英嚴選”依舊好用

前幾年，我總覺得打金這事兒已經走到頭了，只有少部分工作室還在做，因為產業鏈十分成熟，監管嚴、封號多，屬于是投入高，收益低的生意。但誰能想到，《三角洲行動》一出來，硬是把這部分沉下去的市場給攪活了。從門檻較低的代肝，到收益更高的陪玩、護航、號商，各類工作室跟雨后春筍似的往外冒，各家也是卷得昏天黑地。

單說代肝這塊，我尤記得在《三角洲》還不是很火的時候，找人跑1000萬哈夫幣大約要100rmb，但隨著大量工作室和個人玩家涌入，現在市場價幾乎對半砍。

單價變低利潤也在壓薄，不過好在國內的跑刀鼠鼠沒有太大的生存壓力，玩游戲的同時權當賺個外快，也還算過得去。

可到了非洲，情況就不一樣了。同樣是跑刀，人家是拿這個當飯吃的。

大概在25年初，就有一些中國老板被迫卷到非洲，開起了“電競園區”。也不需要太大的投入，辦公就是鐵皮房，通電通水順帶拉個網，設備這塊更是能省就省。對員工的要求就是兩班倒24小時工作，完美解決非洲沒有近視眼的問題。

這條件放國內估計沒人會看一眼，但對于黑哥們來說，這已經算是“夢中情工”了。在很多非洲國家，普通勞動者一天干重體力活——像奧德彪那種——收入可能也就二十元人民幣左右。如今進了“外企”，不僅能體驗到“部落沖突”以外的游戲，還能坐著上班、吹風扇(注：風扇是給設備開的)，一個月能掙它一千到兩千元人民幣，放村里，屬于是吃席能直接站在桌子上吃那種。

客戶享受了實惠的服務、老板從中抽成、黑哥們得了生計，這種爽文劇本聽著是很美好，但也不是說抱著幾臺設備就能來非洲“撿錢”了。這種跨著半個地球、隔著不同文化的生意，坑多得讓人懷疑人生。

最讓人哭笑不得的就是這幫黑哥們的“游戲理解”。B站有個叫“非酋”的UP主發過一段錄像，黑哥們幫老板跑單搶隊友鑰匙房，完事還不忘檢視炫耀一下。你說他是故意的吧，也不像；說是無意吧，又感覺哪里不對勁。后來想想，可能人家壓根就沒理解“代肝”是啥意思，在他眼里，進了游戲就是各憑本事，搶到就是賺到。

阿薩拉本地人就是不見外

更讓老板們頭大的是這幫人的脾氣。人家根本不吃“打卡上班、按月發薪”那一套。發工資了，有錢了就去花，花光了再回來上班。畢竟對于一個政局不穩定、有疾病、隨時可能飛來橫禍的地方，寅吃卯糧反倒一種政治正確。部分極端情況，非洲老哥也會給資本家們上一課“真人搜打撤”，連人帶機一起失蹤的事兒也并不少見。

萬一能存錢呢，我只是說萬一

那面對這種“摸魚”“失蹤”的常態怎么辦？正所謂玉不琢不成器，可可豆不磨不成巧克力。用電棍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因為那里的電費比他們還貴，根本舍不得。掛機十分鐘領一百抽？顯然也不太人道。

不過，雖然咱沒搞過種植園，但祖上好歹也是千年的“老地主”，于是賽博農場主們靈光一閃，不發工資不就行了嘛。

比如博主包包哥想出的辦法是，不開工作室，直接開“黑網吧”。如果一天跑夠了一千萬哈夫幣，網費就免了。如果沒跑到就要交網費和電費，癮大的超額完成的，就提成，真正做到“付費上班”。

而隨著這套模式跑通，設備也越來越省。最開始還用電腦，后來發現老停電、成本太高，干脆換上手機。到如今，包包哥也會要求他們自帶手機，這樣發生零元購的概率就會降低。

在管理上，老板們也不流行找打手了，畢竟成本比電費還高。轉而祭出“黑吃黑”的組合拳，業績優秀的員工就晉升主管，不合格的就末尾淘汰。

這一波操作把中國網友們看樂了，紛紛給老板出餿主意：“如果怕他們不來上班，是不是可以把鋼珠機、打魚機也安排上？”或者“開個眼鏡店，把經濟內循環弄上”？

還有網友最精了，建議老板發展利潤更高的陪玩業務，紛紛詢問有沒有女員工。

那，老板要是真有尼妹的話不是炸了嘛。

新時代賽博莊園經濟

產業總是會流向人工成本更低的地方，這是一條很少出錯的規律。事實上，全球打金的版圖其實非常賽博朋克，早在2022年就有博主跑去印度開《夢幻西游》的打金工作室，不僅教會了阿三們如何多開搬磚，還順帶開啟了文化課，讓他們學習游戲中的中文地名與術語。

同樣在印尼這樣國有經濟活力不足、青年失業率較高的國家，打金成為了許多年輕人的無奈之選。《魔獸世界：懷舊服》是印尼打金圈的絕對主力。原因很簡單：歐美玩家有錢，愿意花錢買時間；東南亞玩家有時間，缺的是錢。一個想快速升級畢業，一個愿意花幾小時掛機刷裝備，供需一拍即合。

而打手們則每周工作6天，周薪高達19-66美元。當然這個數字也不絕對，部分工作室也會選擇不提供薪資，而是用5/5、6/4分成的方式來激勵打手。

打金謀生，菲律賓的故事更有代表性。2021年前后，受Yield Guild Games（簡稱YGG，誕生于菲律賓的游戲公會）的推動，無數菲律賓窮人涌入一款名為《Axie Infinity》的游戲。

這游戲是NFT機制，進門前需要付費購買寵物組建戰隊，而當時的成本一度高達幾百美元，普通人根本進不去。

這一現狀也被YGG敏銳捕捉。隨后的他們操作模式你就不陌生了——公會就像是老地主一樣，出錢將付費賬號租給窮人，而窮人會員則化身賽博佃農，出力打金，最后按比例分成。

在最瘋狂的時候，熟練玩家每天能賺幾十美元，月收入甚至能達到當地最低工資的兩到三倍。

在2022年的絕對巔峰期，游戲的全球月活用戶達到了278萬的體量，其中菲律賓玩家占到了全球總玩家的40%左右，在全球玩家分布里排第一，這個數字也意味著，有超過100萬人口靠著這款游戲謀生。當時還一度成為菲律賓部分地區的硬通貨，交房租、買衣服、摩托車加油等都能用游戲代幣進行交易。

而排第二的國家說出來你可能覺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委內瑞拉。

委內瑞拉這個國家的經濟在過去十幾年里經歷的事情，大家多少都有些耳聞。中國網友調侃的“游戲幣比當地貨幣保值”，委內瑞拉人看了還真笑不出來。

2010年以來，那邊因為惡性通脹，本國貨幣成了廢紙，該國公民的最低工資只相當于月薪5美元。即使是博士畢業，一個月的工資可能只夠買點雞蛋和奶酪，捉襟見肘。

而在一款名為《RuneScape》的游戲里，玩家通過打金卻能月入200美元，足夠支持生活開支。于是，從失業青年到醫生律師，幾百萬人涌入《RuneScape》這類低配網游“砍綠龍”。

最魔幻的時候，這款游戲里甚至爆發過實實在在的資源戰爭。一群歐美高端玩家自發組織起來，專門在游戲里獵殺那些一看就是打金號的西班牙語ID角色。而另一邊的委內瑞拉人呢，背后是一家老小的口糧，只能抱團火拼，安排人二十四小時輪班守著資源點。

后來委內瑞拉全國大停電，這批打金大軍集體掉線，游戲里如龍骨、Zulrah的鱗片等材料價格在短時間內暴漲了百分之四十。歐美玩家這才結結實實地意識到，原來自己平日里的游戲體驗早已離不開這群賽博苦力提供的廉價資源。

聊到這里，我偶爾會走神想到。就在同一局游戲，有人在解壓，有人在謀生。你也沒法第一眼就判斷，跟你一起在游戲里跑刀的隊友來自哪里，他身后的現實又是什么樣子。

不過回過神來似乎又能理解這種現狀，畢竟，依靠搬磚打金維生這種事情我們也不是沒有曾經歷過。十年前中國也有大批玩家在《天堂》韓服日夜打金，靠賣金幣換人民幣。那時候也算是一條出路，比起進廠擰螺絲，至少能坐在電腦前，呼吸自由一點。很多人就這么起步，攢了錢轉行、開店，甚至做起了代練生意。

時代在變，平臺在遷徙，但那條從貧窮之地流向富裕世界的價值鏈條，從來沒有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