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拆解文學與生活的邊界：用迎接的姿態走過去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于民星

近日，作家余華與影視颶風創始人Tim推出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對話《關于“活著”，我們問了問余華》。對話中的所有問題，均來自10歲到102歲不同年齡段觀眾的真實困惑，將少年的困惑、青年的焦慮、老年的思考一一拋向余華。面對來自不同年代的人生困惑，余華以他一貫的幽默與坦誠，拆解著文學與生活的邊界，照見“活著”的多重可能。

文學層面的真實

對談的第一個問題，來自10歲的小男孩北大西洋鱈魚：“真實經歷是否對寫作很重要？老師總是說寫作必須寫真實的事情，不能胡編亂造。”這個從小學課堂里延伸出來的問題，被余華拆解出了文學層面的另一層深意。

余華用兩個生動的例子講清了文學層面的真實。“你們老師說的是對的，但我們要從文學的角度理解‘真實’。”他提到美國80后作家菲爾·克萊在《重新派遣》里寫打死患癌愛犬維卡的細節：“我瞄準維卡，然后緊盯瞄準器，維卡在遠景中虛化成為一團灰色，我緩緩扣緊扳機，感受彈簧的壓力，三槍連發。”余華專門去請教了一位軍人朋友，稱書中開槍的細節描述得非常精準，這種真實，沒有上過戰場的作家寫不出來。另一個是卡夫卡《變形記》中，格里高爾醒來變成了一個甲蟲，現實中不可能發生，但當它肚皮上一堆小腿在亂動卻翻不了身的時候，那種被困住的無力感，在文學中也是真實的。

“寫小說幾乎沒有年齡很小卻極度成熟的創作者，但寫詩歌有。”余華稱，詩歌是文學里最為純粹的，更依賴于天賦。“我年輕的時候看過詩歌，但沒有寫過，因為我發現我寫詩歌，寫不過那些詩人們。還是寫小說吧，揚長避短。”他寄語少年群體，10歲到18歲盡量去寫自己知道、熟悉的東西。“等敘述能力一步一步提高之后，再去寫我剛才說到的寫瞄準的那種精彩描寫。”

20歲傳媒專業學生關于AI翻拍文學作品的提問，讓“真實”的討論延伸到了科技領域。余華對AI持開放態度，他認為AI是創作的新趨勢，其無限的素材庫為創作提供了更多可能。很多人擔心AI創作的原創性，但將來智能體AI以后，這個問題可能是能夠解決的。“不要拒絕新事物，它來臨了，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跟著它走。”

時間在飛翔，而生活在步行

時間，是這場對談中繞不開的主題。64歲的虞阿姨關于“感覺時間過得越來越快”的感慨，讓余華分享了自己對時間的感知變化。四五十歲時，感覺“時間在飛翔，而生活在步行”，過了六十歲反而對時間沒感覺了，“它歸它的飛翔，我歸我的步行”。

童年的記憶里，時間卻慢得讓人著急。余華回憶，冬天盯著家里的鐘，指針慢得像爬，恨不得一拳打碎玻璃把指針撥快，那時候滿腦子都是“快長大快長大”，因為長大對所有的孩子來說都是最有吸引力的一種期待。

但年齡帶來的變化也真實得可愛，余華不諱言現在寫作體力跟不上了：“當年改《在細雨中呼喊》的時候，一天能工作十幾個小時，現在寫四五個小時就特別疲憊，跟年輕的時候不能比了。”即便如此，他依然珍惜寫作時的情緒飽滿時刻，體力不支了就躺五六分鐘，然后立刻回到書桌前，因為只有在情緒的高峰，才能捕捉到那些腦海中像老錄像帶一樣閃爍的聲音與畫面。

當22歲的年輕人問，如果回到20歲并且是在當下的世界，他會選什么工作？余華的回答逗笑了全場：“不想當作家了，現在賽道人越來越多，路越來越窄，想找個能‘精神離職’的工作。”一句“只要能精神離職，都是好工作”，道出了晚年余華內心的松弛與自在。

然而，當78歲還在做廣告演員、堅持拍短劇的郭奶奶問余華，打算寫到多少歲時，他笑稱想寫到78歲。“這樣一算還能寫12年，12年能寫一點東西出來，如果到了78歲以后，我還能繼續往前寫的話，我會繼續往前寫。”余華感嘆，在30來歲的時候，只能寫12年是一種悲觀。當66歲的時候，發現自己如果還能再寫12年的話，真的是很樂觀的一種情緒。

用一種迎接的姿態走過去

最令人動容的提問，來自一位28歲的年輕人。他有一位非常好的朋友在27歲去世，讓他至今走不出來。他問余華：“人應該怎樣面對沒有準備的告別？”

余華沉默片刻，講述了自己2008年失去摯友的經歷。“當時我在歐洲，那天早晨，我還夢見了他，后來才意識到，可能是他來向我告別的。”余華回憶起當時，坦言非常難過，飛到北京，四十多個小時沒睡覺，睡不著，去醫院告別的場景也很難受。但他說，現在十八年過去了，自己每年都會想起他，“遇到國內國際比較大的事件時，就想‘要是他還在就好了，想聽聽他的見解’。我們用這樣的方式，讓他始終沒有跟我們真正告別。”

102歲的老者問出了全場最宏大也最沉重的問題：“寫了那么多受苦，如果他們能夠活到我這個歲數，他們值得嗎？”

“太值得了。”余華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他引用樊登的話說，人的記憶和想象在大腦的同一個區域，原路返回的路是不存在的，因為記憶已經把過去修改了。“記憶是一種選擇。像福貴肯定是不斷地在想象家珍，想象有慶、鳳霞、二喜，還有苦根，甚至龍二。他一邊想象一邊修改，所選擇的都是最美好的瞬間。”

余華坦言，等自己到了100歲，可能會迷上AI。“我對所有來到的東西，都是用一種迎接的姿態走過去，因為你逃跑你也跑不了，就像大風一樣把你給席卷走了。在時代的洪流面前，沒有人能夠躲避掉。去經歷吧，一天一天去經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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