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大家不要一棍子打死”！“泡藥楊梅”引發信任危機，真正的病灶在監管失靈

福建省漳州市龍海區部分楊梅收購點存在違規浸泡防腐劑、濫用三無甜味劑問題，對此，5月21日，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員會辦公室通報，實際涉事收購點共5家，已查扣問題楊梅225公斤和一批違規添加劑，追回問題楊梅540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起、刑事拘留5人。

從5月15日開始，漳州市組織開展為期45天的專項整治行動，時間段覆蓋楊梅采摘上市全周期。據通報，5月16日至5月20日12時，共檢驗楊梅639批次，全部合格。

5月20日，漳州市龍海區楊梅協會會長曾行貴告訴南都N視頻記者，此前曾發現個別流動客商存在“泡藥”行為，當地也管控過，但其十分隱蔽，所以還是有一些“漏網之魚”。“泡藥楊梅”事件曝光后，對當地楊梅銷售帶來了很大的沖擊，“訂單斷崖式下降”。現在有不少農戶開始直播帶貨，通過親自試吃證明楊梅品質。

部分楊梅收購點存在違規使用添加劑問題。

“曾發現流動客商有這種做法”

南都N視頻：部分楊梅收購點存在違規使用添加劑的問題被曝光后，對當地楊梅銷售帶來了哪些沖擊？

曾行貴：今年是楊梅的豐收年，龍海區的楊梅產量達到了7萬噸左右，原本計劃銷往全國各地市場。但現在，各地市場普遍抵觸龍海楊梅，訂單斷崖式下降。楊梅出現大面積滯銷，好的楊梅也賣不出去了。

當地有百分之六七十的農戶依靠種植楊梅獲取收入，往年楊梅收購價一斤能賣到六七元，如今跌至一兩元。農戶回不了本，連采摘工人都請不起。有些楊梅還掛在樹上沒摘，摘下來怕沒人買，但不摘也不行，過一兩天如果開始下雨，楊梅更留不住。

南都N視頻：“泡藥楊梅”事件被曝光前，當地是否知道收購點存在這些做法？

曾行貴：有個別流動客商出現過類似情況，他們來到這里收購楊梅，收購完便馬上離開。之前也有相關部門進行過管控，但是這類客商流動性強，十分隱蔽，所以還是有一些“漏網之魚”。

協會如果發現類似行為，會第一時間轉告執法部門，但執法部門趕到后，流動客商也撤離了。

南都N視頻：“泡藥楊梅”事件與種植戶是否存在關系？

曾行貴：違規使用添加劑是收購商戶的行為，多數農戶文化水平不高，并不清楚不良商家背地的操作。我也是在楊梅山里長大的本地人，這個事情發生后，我覺得對農民來說太不公平了。

楊梅屬于應季水果，農戶一心想著抓緊時間搶收，今天剛采摘完9成熟的楊梅，明天又要去采摘另一批。由于部分不良商家的違規操作，導致我們整個楊梅產業的營收遭到很大的沖擊。其中，受到最大影響的是農戶，他們大多只能靠銷售楊梅來養家糊口，如果一直銷售不出去，農戶又該如何生活？

農戶在果園直播帶貨

南都N視頻：有聲音指出，收購點違規使用添加劑在當地并非個案，你怎么看？

曾行貴：確實存在個別不良商家在楊梅里使用添加劑，這些“害群之馬”我們無法否認，但并不是隨處可見。

站在消費者的層面去想，這件事被曝光后能進一步促進食品安全。但這也是個別現象，曝光視頻中沒有提到合規操作的商家，并未完全反映我們當地的實際情況。

不過，這個事情也給我們敲響了警鐘，要進一步加強管理，對不良商家嚴查嚴辦。

南都N視頻：“泡藥楊梅”后續是如何處置的？當地怎么預防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曾行貴：有問題的楊梅已經銷毀了，我們通過市監局和農業局啟用了“一品一碼”的機制，各個批次的楊梅都有溯源碼，掃描二維碼后會顯示發貨時間，提供產品的農戶聯系方式等，更加透明。

農戶直播帶貨。

南都N視頻：目前，當地推出了哪些舉措促進楊梅銷售？

曾行貴：官方正在積極協調推進解決方案，但眼下部分市場出現“一刀切”現象，禁止龍海楊梅流入。

目前，不少農戶主動開始在果園直播帶貨，通過親自試吃，證明自家種植的楊梅未違規使用添加劑。同時，協會也與當地政府保持聯絡，希望通過與其他地區溝通，讓好楊梅流通起來。

另外，我作為楊梅協會會長，也在動用個人資源，盡量推廣當地的楊梅售賣。我真切希望不要因為個別不法商家的違規行為，全盤否定整個福建楊梅產業。

南都快評

楊梅“泡藥”引發信任危機，真正的病灶在監管失靈

近日，楊梅“泡藥”事件持續發酵。5月20日，福建省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員會辦公室發布情況通報稱，發現實際涉事收購點共5家，查扣問題楊梅225公斤和一批違規添加劑，并立案調查。同時，追回問題楊梅540公斤，查扣違規添加劑20.1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起、刑事拘留5人。

當地監管部門展開行動追查的同時，不少消費者也對這一昔日熱門的時令水果避而遠之。福建漳州龍海區楊梅協會會長表示，這是龍海楊梅遇到的最大的一場危機，一些省份甚至對福建楊梅實施“一刀切”禁入，已運抵貨物被退回，導致嚴重滯銷，“希望大家不要一棍子打死”。

消費者選擇不消費或渠道商避免選擇福建楊梅，都是來自個體的理性選擇，但個體理性可能導致集體的非理性，也就是“一棍子打死”。除了理解這種難以避免的市場自發避險，當地也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想要重建信任、恢復原本的市場秩序，過程會很艱難，也很緩慢。

從媒體報道看，楊梅“泡藥”已經是當地楊梅行業公開的秘密，大量“泡藥”楊梅何以暢通無阻流入市場？黑心商家專門備一箱合格楊梅應付抽檢，待檢查人員離開后又繼續添加，而受訪的執法人員甚至知道這種套路，也只能無奈表示“真的很心痛”。可以說，“一顆毒楊梅”能夠“壞了一鍋湯”，也是因為“湯底”失去了自凈能力。漳州楊梅行業的信任崩塌，既是由于不法商家突破底線，也離不開當地監管的失靈失效、力不能支。

目前，不僅是漳州本地表示開展專項行動，各地的監管執法力度也有所提升，潛在的黑心商家可能不敢頂風作案。可若不能建立行之有效的常態化、全鏈條監管機制，明年此時，又如何保證不良商家不會“風頭一過、卷土重來”？

一個令執法人員親口說出“真的很心痛”的監管體系，問題究竟出在哪里？是人力不足，還是激勵失靈？如果檢查人員前腳離開、商販后腳繼續“泡藥”成為“公開的秘密”，那說明現有的監管模式已經落后于現實，亟須從根本上重構。

要讓監管真正“長牙齒”，不妨考慮兩個更具操作性的方向：

其一，建立“吹哨人”制度。對內部知情人士舉報違規添加、逃避抽檢等行為，給予高額獎勵并嚴格保密。讓“公開的秘密”不再是秘密，讓每一個身處其中的工人、鄰居都有可能成為監督力量，遠比有限的執法“貓鼠游戲”更有效。

其二，引入第三方公證溯源機制。與其讓消費者在“買與不買”之間糾結，不如借鑒廣東江門新會陳皮市場造假亂象被曝光之后的自救做法，由公證機構介入產地，對楊梅從采摘、收購到檢測的全過程進行證據保全公證，賦予每一批楊梅可追溯、可驗證、受法律保護的“身份證明”。當消費者掃碼就能看到這顆楊梅出自哪個果園、經過哪家機構檢測合格時，“自證清白”就不再是一句空話。

說到底，如今這樣的局面更該讓從業者和監管者警醒：食品安全若失守，沒有人能幸免。而信任的重建，不能只靠45天的專項整治，也不能只靠農戶的直播自證，它需要一套讓違規者無處藏身、讓守法者得到獎賞的制度設計。唯有如此，明年此時，消費者才能放心地拿起一顆楊梅，而不必先問一句：“這泡過藥嗎？”

南方都市報（nddaily）報道

出品：南都即時

采寫：實習生 陳昱宏 南都N視頻記者 付冰潔

評論：南都快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