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莽置郡考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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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容提要：王莽代漢，改置新朝，仿效周禮，對漢代制度多有改易，其中郡縣易名及隸屬關(guān)系更變者甚多。文獻記載天鳳元年新葬改西漢103郡國為125郡，但相關(guān)增設(shè)情況，并無專門文獻記載，故具體情況不詳。本文利用考古文物中有關(guān)新莽歷史地理資料，結(jié)合文獻，相互考證，首次考證出新莽所置125郡概況。

關(guān)鍵詞：新莽 置郡 考證

西漢末年，王莽篡權(quán)，改置新朝，仿效周禮，在郡縣建制、職官設(shè)置等諸方面對漢制多有改易。天鳳元年（14），王莽據(jù)《周官》、《禮記·王制》記載，大規(guī)模變更全國行政地名和職官名稱，由此勢必影響到行政區(qū)劃及建制變化。文獻記載新莽一代郡縣建置更是多有變動，在西漢郡縣基礎(chǔ)上，重新分劃地方行政區(qū)域，增設(shè)不少郡縣。《漢書·王莽傳》對此有詳載：“（天鳳元年）莽下書曰：‘常安西都曰六鄉(xiāng)，眾縣曰六尉。義陽東都曰六州，眾縣曰六隊。粟米之內(nèi)曰內(nèi)郡，其外曰近郡。有鄣徼者曰邊郡。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之內(nèi)，縣二千二百有三。’”此次郡縣變動規(guī)模巨大，僅以新莽所置郡縣之?dāng)?shù)目來看，較西漢郡縣數(shù)目增加不少。《漢書·地理志》（以下簡稱《漢志》）后序曰：“訖于孝平，凡郡國一百三，縣邑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二，侯國二百四十一。”即西漢有郡國103，置縣1587，而新莽置郡125，置縣2203。二者比較，新莽增郡22，增縣616。又《漢書·王莽傳》：“（天鳳元年）莽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州牧、部監(jiān)二十五人，見禮如三公。監(jiān)位上大夫，各主五郡。”此文獻亦印證了新莽天鳳元年將全國行政區(qū)劃劃分為125郡。因此，在新莽時出現(xiàn)了不少郡縣新地名，其中有改舊名者，亦有原本無舊名而新建之行政區(qū)域。有關(guān)新莽增置郡詳情，并無專門文獻記載，故其具體增置郡情況不詳。

20世紀(jì)30年代譚其驤先生根據(jù)《漢書》、《后漢書》、《水經(jīng)注》等傳世文獻，作《新莽職方考》，考證新莽116置郡，其中增補十多個新莽置郡，尚不完全，且有誤釋之處，仍有可商余地。譚氏之后，目前尚無學(xué)人就新莽置郡問題進行專題討論。今幸盛世，有較多涉及新莽設(shè)郡相關(guān)考古、文物資料得到整理、發(fā)表。本文利用新莽考古、文物資料，在前人研究基礎(chǔ)之上，結(jié)合文獻，多重證據(jù)，重新考證新莽一代置郡問題。分《漢志》所載新莽置郡、文獻輯證新莽增置郡和文物補證新莽增置郡三部分，具體考證如次：

一 《漢志》所載新莽置郡

有關(guān)新莽地理，并無專史記載，其增置郡縣，多無史可憑。目前有關(guān)新莽郡縣基本情況多有賴于《漢志》相關(guān)記載。《漢志》記載西漢一代地理及制度，追溯既往沿革，亦對新莽一朝地理隨筆錄之。故新莽地理之概況，根據(jù)《漢志》·記載，可略見其輪廓。按照《漢志》編撰體例，無論郡國、縣邑，凡王莽所改變，皆于其下注“莽曰”，以示與漢制不同。其所未注者，則是一仍漢舊，不作改易。故錢大昕曰：“王莽所改郡縣名，地理志具書也，而郡之分析則備書。”今依《漢志》敘述順序，將西漢郡國為王莽改名者順列如下：

弘農(nóng)郡（莽曰“右隊”）、河?xùn)|郡（莽曰“兆陽”）、河內(nèi)郡（莽曰“后隊”）、河南郡（莽曰“保忠信鄉(xiāng)”）、東郡（莽曰“治亭”）、潁川郡（莽曰“左隊”）、汝南郡（莽曰“汝汾”）、南陽郡（莽曰“前隊”）、南郡（莽曰“南順”）、九江郡（莽曰“延平”）、山陽郡（莽曰“巨野”）、沛郡（莽曰“吾符”）、魏郡（莽曰“魏城”）、常山郡（莽曰“井關(guān)”）、清河郡（莽曰“平河”）、涿郡（莽曰“垣翰”）、勃海郡（莽曰“迎河”）、平原郡（莽曰“河平”）、千乘郡（莽曰“建信”）、濟南郡（莽曰“樂安”）、齊郡（莽曰“濟南”）、瑯邪郡（莽曰“填夷”）、東海郡（莽曰“沂平”）、臨淮郡（莽曰“淮平”）、豫章郡（莽曰“九江”）、桂陽郡（莽曰“南平”）、武陵郡（莽曰“建平”）、零陵郡（莽曰“九疑”）、漢中郡（莽曰“新成”）、廣漢郡（莽曰“就都”）、蜀郡（莽曰“導(dǎo)江”）、犍為郡（莽曰“西順”）、越郡（莽曰“集”）、益州郡（莽曰“就新”）、群柯郡（莽曰“同亭”）、武都郡（莽曰“樂平”）、隴西郡（莽曰“厭戎”）、金城郡（莽曰“西海”）、天水郡（莽曰“填戎”）、武威郡（莽曰“張掖”）、張掖郡（莽曰“設(shè)屏”）、酒泉郡（莽曰“輔平”）、敦煌郡（莽曰“敦德”）、北地郡（莽曰“威戎”）、西河郡（莽曰“歸新”）、朔方郡（莽曰“溝搜”）、五原郡（莽曰“獲降”）、云中郡（莽曰“受降”）、定襄郡（莽曰“得降”）、雁門郡（莽曰“填狄”）、代郡（莽曰“厭狄”）、上谷郡（莽曰“朔調(diào)”）、漁陽郡（莽曰“通路”）、右北平郡（莽曰“北順”）、玄菟郡（莽曰“下句驪”）、樂浪郡（莽曰“樂鮮”）、郁林郡（莽曰“郁平”）、蒼梧郡（莽曰“新廣”）、合浦郡（莽曰“桓合”）、趙國（莽曰“桓亭”）、廣平國（莽曰“富昌”）、中山國（莽曰“常山”）、信都國（莽曰“新博”）、河間國（莽曰“朔定”）、廣陽國（莽曰“廣有”）、膠東國（莽曰“郁秩”）、城陽國（莽曰“莒陵”）、淮陽國（莽曰“新平”）、梁國（莽曰“陳定”）、東平國（莽曰“有鹽”）、楚國（莽曰“和樂”）、泗水國（莽曰“水順”）、廣陵國（莽曰“江平”）、六安國（莽曰“安風(fēng)”）、長沙國（莽曰“填蠻”）。

另有太原、上黨、陳留、江夏、廬江、濟陰、鉅鹿、泰山、北海、東萊、會稽、丹揚、巴郡、安定、上郡、遼西、遼東、南海、交趾、九真、日南21郡和真定、甾川、高密、魯四國，皆仍沿用西漢舊名，未有改動。從以上《漢志》所列可知，西漢一代原有103郡國中，王莽改名者75處，沿用漢代舊名者25處（京兆尹、左馮翊和右扶風(fēng)三郡改名情況較特殊，詳見下文），共100處。距《漢書·王莽傳》所載新莽置郡數(shù)125處，尚差25郡。

二 文獻輯證新莽增置郡

有關(guān)新莽增置新郡情況，《漢志》中除明確記載汝南郡改名汝汾郡，同時分出部分縣設(shè)置賞都郡外，余無涉及，故其他增置郡名情況不詳。新莽循周禮，改易官制，其中對郡縣職官作了較大變動，如郡太守、郡都尉被一些古官名所取代。《漢書·王莽傳》：“（始建國元年）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太尉。”又《漢書·王莽傳》：“（天鳳元年）莽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卒正、連率、大尹，職如太守；屬令、屬長，職如都尉。”因此新莽所置“卒正、連率、大尹、太尉”等郡級職官就是考證新莽所設(shè)置郡之名重要線索。新莽時期部分所增郡名散見《漢書》、《后漢書》、《水經(jīng)注》等傳世文獻，輯考此類資料可增補新莽所置新郡之事實。具體補證如下：

六尉郡（京尉、師尉、翊尉、光尉、扶尉、列尉）：《漢志》中西漢京兆尹、左馮翊和右扶風(fēng)，謂之三輔。三輔之下皆未注“莽曰”，即不明新莽是否改名，但此三郡改名，確有其事。《漢書·王莽傳》：“（天鳳元年）分三輔為六尉郡。”師古曰：“《三輔黃圖》云：‘渭城、安陵以西，北至枸邑、義渠十縣，屬京尉大夫府，居故長安寺；高陵以北十縣，屬師尉大夫府，居故廷尉府；新豐以東，至湖十縣，屬翊尉大夫府，居城東；霸陵、杜陵，東至藍田，西至武功、郁夷十縣，屬光尉大夫府，居城南；茂陵、槐里以西，至汗十縣，屬扶尉大夫府，居城西；長陵、池陽以北，至云陽、設(shè)栩十縣，屬列尉大夫府，居城北。'”由此可知，新莽時分三輔地為六尉郡。此六尉分別為京尉、師尉、翊尉、光尉、扶尉、列尉，相當(dāng)于新莽六郡。出土新莽簡牘和璽印資料也表明確設(shè)此六郡。甘肅居延漢簡中有新莽簡牘曰“南書五封，二合檄，張掖城司馬，毋起日，詣設(shè)屏右大尉府，一封詣右城官，一封詣京尉候利，一封詣穀成東阿”。又新莽封泥有“師尉大夫章”和“師尉大夫丞”，以上皆師尉、京尉郡官之遺物。此外《漢書·王莽傳》記載原翼平連率田況因功升遷，“拜為師尉大夫”，亦可證新莽設(shè)置此六郡。

祈隊郡：王莽所設(shè)置六隊郡之一，分河南郡滎陽等縣而設(shè)置。《水經(jīng)·濟水注》曰：“（滎陽）其城跨倚岡原，居山之陽，王莽立為祈隊，備周六隊之制。”有關(guān)分河南郡滎陽等縣設(shè)置祈隊郡，從《漢書》中亦可考證。《漢書·王莽傳》：“（天鳳元年）河?xùn)|、河內(nèi)、弘農(nóng)、河南、潁川、南陽為六隊郡，置大夫，職如太守；屬正，職如都尉。”即西漢此六郡在新莽時皆改置為“某”隊郡。如前文所述，新莽弘農(nóng)郡改右隊郡、河內(nèi)郡改后隊郡、潁川郡改左隊郡、南陽郡改前隊郡，而河?xùn)|郡改兆陽郡、河南郡改保忠信鄉(xiāng)，即河南郡和河?xùn)|郡應(yīng)分部分縣置某隊郡。又《漢書·王莽傳》：“大司馬保納卿、言卿、仕卿、作卿、京尉、扶尉、兆隊、右隊、中部左洎前七部；大司徒保樂卿、典卿、宗卿、秩卿、翼尉、光尉、左隊、前隊、中部、右部，有五郡；大司空保予卿、虞卿、共卿、工卿、師尉、列尉、祈隊、后隊、中部洎后十郡。”即新莽六隊郡應(yīng)為兆隊、右隊、左隊、前隊、祈隊、后隊六郡。又《漢書·王莽傳》：“制詔陳留大尹、太尉：其以益歲以南付新平。新平，故淮陽。以雍丘以東付陳定。陳定，故梁郡。以封丘以東付治亭。治亭，故東郡。以陳留以西付祈隧。祈隧，故滎陽。”故推之西漢河南郡屬縣滎陽，莽改祈隧。隊、隧、遂古音相通，師古曰：“隊音遂”，故祈隧即祈隊。《漢書·王莽傳》言河南郡為六隊郡之一，而《漢志》言河南郡，莽曰保忠信鄉(xiāng)。故可推之，新莽時，西漢河南郡實分置保忠信鄉(xiāng)和祈隊兩郡。

兆隊郡：前文推之，新莽時，實二分西漢河南郡置保忠信鄉(xiāng)和祈隊兩郡。同理可知，新莽也曾分西漢河?xùn)|郡置兆陽郡和兆隊郡。兆陽、兆隊都因洮水而得名。又《水經(jīng)·涑水注》曰：“秦始皇使左更白起取安邑，置河?xùn)|郡。王莽更名洮隊，縣曰河?xùn)|也。”“兆”、“洮”二字形相近，古字通用，《左傳·昭公》就有所謂“宣汾洮”也，二者應(yīng)指同一事。《漢志》河?xùn)|郡左邑縣，“莽曰兆亭”。或許新莽兆隊郡是分河?xùn)|郡左邑等縣而設(shè)置。

翼平郡：文獻記載新莽時期有翼平連率職官。《漢書·王莽傳》中記載新莽時赤眉之亂，翼平連率田況發(fā)民四余萬人自保，并“自請出界擊賊，所向皆破”。可推之翼平是新莽增置郡名。《漢志》北海郡屬縣壽光，“莽曰翼平亭”。新莽翼平郡應(yīng)與此地有關(guān)。漢北海郡在新莽時沿用舊郡名，未有改變。推之，新莽翼平郡或是分北海郡而置。故新莽末年，翼平連率田況“領(lǐng)青、徐二州牧事”，“況去，齊地遂敗”。

夙夜郡：《漢書·王莽傳》中有夙夜連率職官。新莽時赤眉之亂，夙夜連率韓博因上書諷譏王莽而棄市。《漢書·王莽傳》：“夙夜連率韓博上言：‘有奇士，長丈，大十圍，來至臣府，曰欲奮擊胡虜。自謂巨毋霸，出于蓬萊東南，五城西北昭如海瀕。’”《漢志》東萊郡屬縣不夜，“莽曰夙夜”。連率職如太守，可推之夙夜是新莽增置郡名。西漢東萊郡在新莽時沿用舊郡名，未有改變，故推之新莽夙夜郡應(yīng)分東萊郡而設(shè)置。

和成郡：文獻記載西漢鉅鹿郡在新莽時一分為二。《東觀漢記》云：“邳彤，字偉君，信都人也。王莽分鉅鹿為和成郡，居下曲陽，以彤為卒正。”其事也見于其他文獻。《后漢書·邳彤傳》云：“彤初為王莽和成卒正，世祖徇河北，至下曲陽，彤舉城降，復(fù)以為太守。”新莽卒正職如太守，邳彤一度為新莽和成郡卒正。故錢大昕在《三史拾遺》曰：“又《后漢書·邳彤傳》引《東觀記》云：王莽別鉅鹿為和成郡，居下曲陽，志皆未之及也。”前文可知《漢志》鉅鹿郡未言新莽改郡名，二者互證，新莽增置和成郡，為分鉅鹿郡而置立，其郡治在下曲陽。

增山郡：《后漢書·馬援傳》：“及莽敗，援兄員時為增山連率，與援俱去郡，復(fù)避地涼州。”注文：“莽改上郡為增山，連率亦太守也。”此條注文實出自《水經(jīng)注》。《水經(jīng)·河水注》：“王莽以漢馬員為增山連率，歸，世祖以為上郡太守。司馬彪曰：增山者，上郡之別名也。”前賢多沿用此論，以為新莽改上郡為增山郡，譚其驤先生也從此說，以為西漢上郡在新莽時改名為增山郡，實誤。清人周壽昌《漢書注校補》曰：“凡漢郡縣為莽改名者，《水經(jīng)注》定例必曰王莽之某名也，此無之，而但引司馬彪別名之說，疑非定莽改者”；又曰“西河郡有增山縣，則安知非分增山為一郡而置連率耶”。此論甚確。增山為西漢西河郡的三十六屬縣之一。《漢志》西河郡屬縣增山，“有道西出眩雷塞，北部都尉治”。在新莽所置郡之中，多用所分漢郡中某縣名來命名所增置新郡。在前文《漢志》中已言明西漢上郡在新莽時并未改名，實仍為上郡。《漢志》西河郡改名為歸新郡。西漢西河郡領(lǐng)36縣，為一大郡，從“增山連率”資料可知新莽時分增山等部分縣設(shè)置增山郡，即新莽分西漢西河郡為歸新郡和增山郡，《漢志》脫載。

賞都郡：文獻記載新莽分設(shè)賞都郡。《漢志》云：“汝南郡，高帝置。莽曰汝汾。分為賞都尉。”清代齊召南曰：“當(dāng)是賞都郡之訛。蓋莽改汝南郡曰汝汾郡，又分置賞都郡耳”。此言甚是。《漢書·王莽傳》：“賞都大尹王欽及郭欽守京師倉，聞莽死，乃降，更始義之，皆封為侯。”此亦即賞都為新莽設(shè)置賞都郡名之明證也。《漢志》汝南郡“縣三十七”，屬縣宜祿，“莽曰賞都亭”。故清代錢大昕在《三史拾遺》卷三曰：“《王莽傳》有賞都大尹王欽，則‘賞都’乃郡名，后人妄增‘尉’字耳。宜祿縣，莽改曰賞都亭，此亦‘賞都’為郡名之證也。”即新莽賞都郡實為分汝南郡宜祿等縣而增置一郡，汝南郡改名汝汾郡。

壽良郡：新莽增置壽良郡。文獻有壽良卒正王閎。《漢書·王莽傳》：“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司命孔仁、兗州牧、壽良卒正王閎、揚州牧李圣亟進所部州郡兵凡三十萬眾，迫措青、徐盜賊。”西漢東郡舊領(lǐng)22縣，其中有壽良縣。譚其驤疑作壽良亭，可從。《漢志》東郡，“莽曰治亭”。從“壽良卒正”可知，西漢東郡新莽時改名治亭郡，曾分置壽良等縣設(shè)置壽良郡。

阿陽郡：《水經(jīng)·渭水注》：“（成紀(jì)縣）漢以為天水郡縣，王莽之阿陽郡治也。”又王先謙曰：“蓋阿陽治成紀(jì)，故有此稱。”故譚其驤認為新莽分天水郡設(shè)置阿陽郡。此說甚確，還可作點補充。新莽末年，成紀(jì)人劫持大尹李育攻城掠地。《漢書·王莽傳》：“成紀(jì)隗崔兄弟共劫大尹李育，以兄子隗囂為大將軍，攻殺雍州牧陳慶、安定卒正王旬，并其眾，移書郡縣。”“安定卒正”實指新莽安定郡卒正，西漢安定郡在新莽時未改名，仍稱安定郡，與之正合；而“大尹李育”應(yīng)指新莽某郡大尹李育。又成紀(jì)縣為西漢天水郡屬縣之一，天水郡在新莽時改名為填戎郡。綜上資料，可推知西漢天水郡新莽時改名填戎郡，同時分出成紀(jì)等屬縣設(shè)置阿陽郡，后者郡治成紀(jì)。

從以上新莽文獻資料考證可知，新莽增置郡有六尉郡（京尉、師尉、翊尉、光尉、扶尉、列尉）、祈隊郡、兆隊郡、翼平郡、夙夜郡、和城郡、增山郡、賞都郡、壽良郡、阿陽郡，共十五郡。

三 文物補證新莽增置郡

新莽時，更改地名、官名，增置郡縣。其增置郡二十有余，文獻考之，可得前文15郡，尚遺其所增置10郡無考。今大量新莽文物鑒別判定，可補佐新莽史事研究。其中新莽璽印、封泥、虎符和簡牘以及漆器銘文中相關(guān)新莽置郡資料不少，可考證所增郡有：

汶陽郡：新莽增置汶陽郡。傳世新莽封泥有“文陽大尹章”，《封泥考略》著錄。文陽即汶陽，地名。《后漢書·王梁傳》：“四年春，擊肥城、文陽，拔之。”注曰：“文音汶，故城在今兗州泗水縣西。”《漢志》中為魯國屬縣汶陽，東漢沿置。故城在今山東寧陽縣東北。“大尹”為新莽所改郡太守之名，則“文陽大尹章”實為汶陽郡大尹之官印，“汶陽”當(dāng)為其時增郡之一。譚其驤先生認為此“汶陽”為魯國改名，實誤。從此封泥文看，汶陽郡應(yīng)是新莽增置郡名，或也分魯國及周邊郡地而設(shè)置。

無鹽郡：新莽增置無鹽郡。新莽封泥有“無鹽太尉章”，上海博物館藏。按太尉為王莽時改漢郡都尉之郡官名。文獻記載始建國元年（9），新莽“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太尉”。“無鹽太尉章”則為無鹽郡太尉之官印。無鹽，西漢東平國屬縣。前文可知《漢志》東平國在新莽時改名有鹽郡。從封泥“無鹽太尉章”推之，新莽或分東平國無鹽等縣設(shè)置無鹽郡。即西漢東平國在新莽時一分為二，分置有鹽郡和無鹽郡。

靈武郡：新莽增置靈武郡。新莽官璽印有“靈武尹丞印”，天津藝術(shù)博物館藏。王莽時改郡守為大尹，又《漢書·王莽傳》：“天下吏以不得俸祿，并為奸利，郡尹縣宰家累千金。”故饒宗頤等認為“尹、庶尹，皆為大尹之簡稱”，為郡之長官。“靈武尹”，即為靈武大尹之簡稱，此例亦同于《秦漢南北朝官印征存》中595號新莽“敦德尹曲侯”印和《敦煌漢簡》208A“敦德尹書草”。即新莽增置靈武郡。《漢志》北地郡靈武縣，“莽曰威成亭”，東漢時廢。又《漢志》北地郡在新莽時改稱威戎郡，故推之，此靈武郡亦為新莽時分北地郡而新增之郡。

武亭郡：新莽增置武亭郡。清時嘉定錢站、吳縣蔣清翊遞藏之新莽武亭虎符，有題作“新與武亭連率為虎符”銘文，文字渤損比較嚴(yán)重。王國維較早判定“武亭”應(yīng)是王莽所置新郡名，且具體指出其改名緣由及地名中之寓意：“惟武亭一郡，不見《漢志》。《漢志》載莽郡之以亭名者，有治亭〔東郡〕，有同亭〔牂牁郡〕，而東郡屬清縣下，莽曰清治，今武亭符脊文，亭下二字皆從水旁，疑‘清治’二字之半，而武亭亦即‘治亭’之初名。王莽之篡，成于東郡翟義之平，則名此郡為武亭，固其宜也。”其推測“武亭”應(yīng)是王莽為東郡所改新名，主要依據(jù)是“東郡屬清縣下，莽曰清治，今武亭符脊文，亭下二字皆從水旁，疑‘清治’二字之半”，此結(jié)論值得商榷。如通檢《漢志》，會稽郡，屬縣“鄮，莽曰海治”。此“海治”也有可能是“今武亭符脊文，亭下二字皆從水旁，疑二字之半”，則新莽“武亭”郡的設(shè)置就可能與西漢會稽郡有關(guān)。

檢核《漢志》記載，可以看到，王莽更改西漢郡名，并非毫無規(guī)律可言。昔譚其驤總結(jié)王莽更改郡縣名稱規(guī)律，謂“莽之改易漢郡縣名，其取義于當(dāng)?shù)刂畾v史、山川、風(fēng)土者極少數(shù)，大半皆著于字面之音訓(xùn)”。而曹金華在總結(jié)王莽改易地名規(guī)律時則進一步指出“用同音、同義或反義字更名類”。《漢志》：“會稽郡，秦置。高帝六年為荊國，十二年更名吳。景帝四年屬江都。屬揚州。縣二十六。屬縣婁，有南武城，闔閭所起以候越。莽曰婁治。”“武城”與“武亭”二者音相同，新莽武亭虎符或即與之有關(guān)，“武亭”或因會稽郡婁縣有古“南武城”而得名。又會稽郡屬縣“鄮，莽曰海治”或為“今武亭符脊文，亭下二字皆從水旁，疑二字之半”。會稽郡轄26縣，為一大郡，在新莽時并未改名，故推之其或分出鄮縣等縣設(shè)置武亭郡。

延城郡：新莽增置延城郡。出土的新莽簡牘有“延城大尉”，其簡文：“始建國三年十月旦乘塞外······延城大尉元，丞晉以詔書增欽芬□□。”東漢人蔡邕撰《漢交趾都尉胡府君夫人黃氏神誥》有：“夫人江陵黃氏之季女······高祖父汝南太守，曾祖父延城大尹，祖父番禺令。”延城，《漢志》有二：一、沛郡屬縣譙，“莽曰延城亭”；二、西域龜茲國都城延城。《西域傳》：“龜茲國，王治延城。”新莽置郡勢力應(yīng)尚未至西域，故龜茲國延城應(yīng)與此“延城大尉”無涉。西漢沛郡轄37縣，為一大郡。又《漢書·王莽傳》：“郡縣以亭為名者三百六十，以應(yīng)符命文也。”沛郡屬縣譙，“莽曰延城亭”，正與之合。推之，東漢碑“延城大尹”中“延城”應(yīng)為新莽分沛郡譙縣等增置延城郡。即西漢沛郡在新莽時改名為吾符郡，同時將譙縣改名為延城亭，并分設(shè)置延城郡。

成都郡：新莽增置成都郡。朝鮮樂浪古墳出土新莽黃涂扣盤，其上有銘文：“始建國天鳳元年（14），成都郡工官造乘輿丹畫口黃□飯盤容一斗······”從銘文可知，新莽設(shè)置成都郡。日本學(xué)者內(nèi)藤虎次郎和中國學(xué)者容庚均認為漆器銘文中“成都郡”與下文“子同郡”等當(dāng)屬王莽時期郡名，譚其驤則進一步指實曰：“子同當(dāng)分自廣漢，成都當(dāng)分自蜀郡。”《漢志》記載蜀郡新莽時改名導(dǎo)江郡。又《后漢書·公孫述傳》：“王莽天鳳中，為導(dǎo)江卒正，居臨邛。”即新莽導(dǎo)江郡郡治臨邛，而非成都。漢蜀郡領(lǐng)縣有成都，本蜀郡之郡治，新莽時非導(dǎo)江郡治，亦反證漢蜀郡改名導(dǎo)江郡時，并分置成都郡。

子同郡：新莽增置子同郡。朝鮮樂浪古墳出土新莽漆器黃耳杯，其上有銘文：“始建國五年子同郡工官造乘輿□丹畫橫耳······”；又石巖里乙墳出土新莽漆器黃耳杯，其銘文：“□□國五年子同郡工官造乘輿丹畫木黃耳□······”《漢志》廣漢郡屬縣梓潼，“莽曰子同”。西漢廣漢郡新莽時改名為就都郡。《漢書·王莽傳》：“復(fù)大賦斂，就都大尹馮英不肯給，上言‘自越遂久仇牛、同亭邪豆之屬反畔以來，積且十年，郡縣距擊不已。’”今從新莽文物證之，西漢廣漢郡新莽時改名就都郡，同時將梓潼縣改名為子同縣，并在此基礎(chǔ)上分置子同郡，其例同蜀郡。

穀成郡：新莽增置穀成郡。新莽簡牘有“南書五封，二合檄，張掖城司馬，毋起日，詣設(shè)屏右大尉府，一封詣右城官，一封詣京尉候利，一封詣穀成東阿”。又《漢書·王莽傳》：“貶厥爵，改厥號，賜謚為功崇繆伯，以諸伯之禮葬于故同穀城郡。”《漢志》東郡屬縣“臨邑，有沛廟，莽曰穀城亭”。故饒宗頤等根據(jù)這些新莽簡牘文，認為“轂成，新莽郡名，承西漢臨邑、東阿等縣拼合而設(shè)”。從上述材料看，西漢東郡在新莽改稱為治亭郡，同時分其部分屬縣設(shè)置穀城郡。

延亭郡：新莽增置延亭郡。甘肅居延出土新莽簡牘有“九月己卯，行延亭連率事偏將軍□□”、“延亭連率府行事”。從簡文看，主延亭者即稱“連率”又號“偏將軍”，則“延亭”必為郡名矣。延亭為新莽郡名，史書和譚其驤《新莽職方考》均未載。饒宗頤、李均明認為延亭為新莽郡名，卻錯認“延亭當(dāng)為新莽時在原漢居延縣基礎(chǔ)上新設(shè)之郡，與原張掖郡分離”。相反《漢志》千乘郡有15縣，其中屬縣“濕沃，莽曰延亭”。“延亭連率”應(yīng)與千乘郡濕沃縣有關(guān)。此例同與“翼平者，北海壽光縣也；夙夜者，東萊不夜縣也；壽良者，東郡縣也。是分北海為翼平郡，東萊為夙夜郡，東郡為壽良郡矣”。結(jié)合新莽分地增設(shè)郡之規(guī)律，可知新莽延亭郡應(yīng)是從西漢千乘郡分出。即西漢千乘郡在新莽時一分為二，改稱建信郡，同時分出部分縣增設(shè)延亭郡。

集降郡：新莽增置集降郡。新莽璽印有“集降尹中后侯”，故宮博物院藏，此印格式與前文“靈武尹丞印”相同。《秦漢南北朝官印征存》曰：“集降無考，據(jù)尹官名，知集降為新莽郡名。”按新莽時改郡守為大尹，“集降尹”應(yīng)為“集降大尹”之省稱，即新莽增置集降郡。集降，地名，文獻無載。王莽于邊郡所改郡名有用降字者，蓋取降服四夷之義，如《漢志》載莽改郡名曰“某降”者數(shù)見，如五原郡曰獲降，云中郡曰受降，定襄郡曰得降，皆在朔方刺史部。可知“集降”亦應(yīng)為新莽時新增之郡，其地或在北方某邊郡，或為朔方郡之分置郡。

從以上新莽文物資料考證可知，新莽增置郡有汶陽郡、無鹽郡、延城郡、靈武郡、成都郡、子同郡、穀城郡、武亭郡、延亭郡、集降郡，共10郡。

四 結(jié)語

從以上考證可知新莽所增置郡：分三輔為六尉郡（京尉、師尉、翊尉、光尉、扶尉、列尉六郡）、河南郡分出祈隊郡、河?xùn)|郡分出兆隊郡、蜀郡分出成都郡、廣漢郡分出子同郡、沛郡分出延城郡、西河郡分出增山郡、天水郡分出阿陽郡、東郡分出壽良郡、穀城郡、千乘郡分出延亭郡、北地郡分出靈武郡、東平國分出無鹽郡、魯國分出汶陽郡、鉅鹿郡分出和城郡、北海郡分出翼平郡、東萊郡分出夙夜郡、汝南郡分出賞都郡、會稽郡分出武亭郡，另某北方邊郡（或為朔方郡）分出集降郡，共25郡，合《漢志》王莽改名郡國75處，沿用漢代舊名的郡國25處，總數(shù)125郡，為新莽一代置郡之總數(shù)。從其增郡情況和名稱看，新郡多為較大郡所拆，或一分為二，或一分為三，郡名基本上沿用原西漢郡之屬縣名，或所改縣名。

事實上，王莽改制時對天鳳元年所設(shè)計全國125郡之政區(qū)格局，非僅是對各種名稱形式整齊之追求，更是一次精心、規(guī)整之設(shè)計。早在始建國四年，為確定諸侯國食邑封地區(qū)劃，王莽專門安排各州郡通曉地理、地圖、戶籍者集中到長安壽成朱鳥堂核對、制定，其本人也多次親自前往視察。《漢書·王莽傳》：“定諸國邑采之處，使侍中講禮大夫孔秉等與州部眾郡曉知地理圖籍者，共校治于壽成朱鳥堂。”文獻記載王莽效仿周禮，分天下置一百二十五郡，即其東、西、南、北、中部各轄二十五郡，此追求形式之整齊劃一。《漢書·王莽傳》天鳳三年“保災(zāi)令”有關(guān)文字把朝官所保政區(qū)相關(guān)規(guī)定簡述如下：“東岳太師立國將軍保東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南岳太傅前將軍保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西岳國師寧始將軍保西方一州二部二十五郡；北岳國將衛(wèi)將軍保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大司馬保納卿、言卿、仕卿、作卿、京尉、扶尉、兆隊、右隊、中部左洎前十郡；大司徒保樂卿、典卿、宗卿、秩卿、翼尉、光尉、左隊、前隊、中部、右部，有五郡；大司空保予卿、虞卿、共卿、工卿、師尉、列尉、祈隊、后隊、中部洎后十郡；及六司、六卿，皆隨所屬之公保其災(zāi)害，亦以十率多少而損其祿。”即新莽太師、太傅、國師、國將是為“四輔”，立國將軍、前將軍、寧始將軍、衛(wèi)將軍是為“四將”，他們兩兩成組，分保東南西北四方各25郡；此外三公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所保的中部25郡，合計125郡。這也是新莽改制對全國疆土所作之整齊規(guī)劃，是新莽政權(quán)“銳思地理”之重要表現(xiàn)。

在以上所考證新莽增置郡中，其中大致屬于西方增置郡者有：增山郡、阿陽郡、靈武郡；屬于東方增置郡者有翼平郡、夙夜郡、無鹽郡、汶陽郡、壽良郡、穀城郡、延亭郡；屬于南方增置郡者有賞都郡、延城郡、成都郡、子同郡、武亭郡；屬于北方增置郡者有和城郡、集降郡；屬于中部增置郡者有六尉郡（京尉、師尉、翊尉、光尉、扶尉、列尉六郡）、祈隊郡、兆隊郡。新莽在東、西、南、北、中不同方位增設(shè)新郡，或許正暗合王莽仿效周禮，分天下置一百二十五郡，其東岳、西岳、南岳、北岳、中岳各轄二十五郡之故。由此，我們基本可確知新莽所增置二十多郡名，從而了解其所置一百二十五郡之概況。

作者：后曉榮

來源：《中國史研究》2013年第2期

選稿：耿 曈

編輯：耿 曈

校對：江 桐

審訂：楊 琪

責(zé)編：杜佳玲

（由于版面內(nèi)容有限，文章注釋內(nèi)容請參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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