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天,華盛頓特區(qū)的一個汽車檢測點,醫(yī)護人員穿著全套防護服,給排隊的人做咽拭子。那張照片現(xiàn)在看依然讓人心頭一緊——那是COVID-19第一次讓普通美國人意識到,一種遙遠的病毒可以徹底打亂自己的生活。
五年過去了,類似的畫面又在新聞里出現(xiàn):剛果(金)的埃博拉疫情、游輪上的漢坦病毒。社交媒體上,Reddit充斥著恐慌式提問,TikTok和Instagram滿是調(diào)侃視頻,Google Trends上"大流行"的搜索量最近幾周明顯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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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nèi)布拉斯加大學醫(yī)學中心公共衛(wèi)生學院院長Ali S. Khan博士說,COVID-19早期,"你擔心的是朋友、鄰居、親人會因此死去"。超過100萬美國人死于COVID-19。Instagram內(nèi)容創(chuàng)作者Chandra Harvey的一條調(diào)侃視頻獲得了超過10萬播放量,她對NPR說:"我們都在經(jīng)歷COVID留下的PTSD。"Harvey的幾位親屬曾因COVID-19住院,"COVID給我們所有人都留下了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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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傳染病專家告訴NPR,普通美國人其實不必為埃博拉或漢坦病毒可能成為下一個COVID-19而擔憂。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健康安全中心高級學者Amesh Adalja博士提到,某些疾病自帶"恐懼因子"——盡管每年死于流感的人遠多于埃博拉,但"某些疾病就是會讓人產(chǎn)生恐懼"。
Harvey說,兩種疾病接連出現(xiàn)"讓她家人很警覺"。"埃博拉……再加上同時出現(xiàn)的漢坦病毒,就讓人覺得,太多了。任何時候聽到病毒相關(guān)的事,都很可怕。"
這種反應本身,或許比病毒更值得說說。
一、為什么"聽起來嚇人"比"實際危險"更抓人
埃博拉和漢坦病毒有個共同點:名字聽起來像災難片。出血、高死亡率、沒有疫苗——這些關(guān)鍵詞天然攜帶視覺沖擊力。Adalja說的"恐懼因子"(dread factor)在風險溝通研究里是個老概念:人們對風險的判斷很少基于純數(shù)據(jù),更多取決于"這東西聽起來多可怕"和"我能不能控制它"。
COVID-19之前,大多數(shù)美國人沒經(jīng)歷過全國性的傳染病封鎖。五年后,這種經(jīng)驗變成了一套即時調(diào)用的情緒模板。Harvey的視頻能火,正是因為它戳中了一群人的共同反應:聽到"新病毒"→ 肌肉記憶式緊張 → 用玩笑消化焦慮。
但數(shù)據(jù)層面,埃博拉和漢坦病毒與COVID-19的傳播邏輯完全不同。埃博拉主要通過直接接觸感染者體液傳播,不像COVID-19那樣可以通過空氣在無癥狀人群中擴散。漢坦病毒則主要通過嚙齒動物排泄物傳播,人際傳播極為罕見。換句話說,這兩種病毒都不具備COVID-19那種"沉默傳播"的特性——而這正是COVID-19難以控制的核心原因。
二、"PTSD"式的公共衛(wèi)生記憶
Khan提到的"擔心親友死去"的記憶,是COVID-19留下的特殊遺產(chǎn)。大多數(shù)美國人此前對全球衛(wèi)生緊急事件的認知來自新聞畫面:非洲的埃博拉、中東的MERS、東南亞的禽流感——遙遠、局部、可控。COVID-19是第一個讓"全球衛(wèi)生緊急事件"等于"我家門口的事"的案例。
這種經(jīng)驗改變了信息接收的方式。Harvey說"任何病毒相關(guān)的事都很可怕"——這不是理性風險評估,是神經(jīng)系統(tǒng)學會了對特定信號快速響應。Google Trends上的搜索波動、社交媒體上的調(diào)侃視頻,都是這種集體記憶的外顯。
公共衛(wèi)生專家現(xiàn)在面臨一個悖論:COVID-19提高了人們對傳染病的警覺性,但這種警覺性并不精確。它可能讓人對真正的風險麻木("又是病毒,習慣了"),也可能對低風險事件過度反應("埃博拉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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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信息環(huán)境如何放大焦慮
Reddit上的恐慌提問、TikTok上的黑色幽默、Instagram上的病毒式傳播——這些平臺的設計邏輯與公共衛(wèi)生溝通的需求存在張力。算法偏好高情緒內(nèi)容,而"新病毒"天然是高情緒素材。Harvey的視頻是調(diào)侃,但調(diào)侃的前提是承認恐懼的存在。
Adalja提到的"恐懼因子"在這種環(huán)境里被進一步放大。一個出血熱病毒的名字,加上"無疫苗"的標簽,在信息流中獲得的注意力遠超其真實風險等級。而COVID-19的記憶讓人更難區(qū)分"聽起來像COVID"和"傳播方式像COVID"——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判斷維度。
四、專家在說什么,沒說什么
值得注意的一個細節(jié):專家們的措辭都很克制。Khan說的是"不應該擔憂",不是"絕對安全";Adalja說的是"恐懼因子",不是"毫無風險"。這種措辭選擇本身反映了傳染病溝通的一個基本原則:在不確定性中保持可信度。
COVID-19早期,一些公共衛(wèi)生機構(gòu)因為過度承諾("口罩沒用"→"必須戴口罩")或低估風險而損失了公眾信任。現(xiàn)在的專家顯然更謹慎。但這也意味著,普通人在信息海洋中需要自己做更多篩選——而篩選能力本身是不均等的。
Harvey的PTSD說法或許夸張,但指向一個真實問題:COVID-19沒有留下一套成熟的"風險解碼"公共教育,只留下了情緒記憶。當新病毒出現(xiàn)時,人們調(diào)用的是情緒模板,不是知識框架。
五、我們能帶走什么
埃博拉和漢坦病毒的新聞最終會淡出頭條。但COVID-19塑造的反應模式會持續(xù)存在——下次出現(xiàn)"新病毒"標題時,同樣的搜索波動、同樣的社交媒體調(diào)侃、同樣的專家澄清會再來一遍。
真正的問題或許是:這種循環(huán)是健康的警覺,還是消耗性的焦慮?Harvey用視頻消化恐懼,是一種方式;Google Trends上的搜索,是另一種。但兩者都沒有解決一個更基礎的問題——如何讓"全球衛(wèi)生緊急事件"的公共認知,從"COVID-19式的恐慌"進化到更精細的風險理解。
專家們說這次不一樣。但"不一樣"需要被理解,不只是被告知。COVID-19教會了美國人病毒可以改變生活,但沒教會他們?nèi)绾螀^(qū)分不同的病毒。這個空白,下次 headlines 出現(xiàn)時,還會被同樣的情緒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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