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手記丨何以經典？一部書解讀中世紀法國王權的確立

法國法律史名家雅克·克里南的代表作《國王的權威：13—15世紀法國的政治觀念和信仰》（下文簡稱《國王的權威》）中譯本，經過近六年的翻譯和編校工作，終于在近日由商務印書館正式出版。作為該書的譯者，考慮到已經邀請克里南本人為中譯本作序，所以就沒有專門撰寫譯后記；而且在“中譯本序”中，克里南已就本書的來龍去脈和學術定位作了詳細解釋。不過，鑒于該書在法國中世紀史研究中的重要地位，筆者以為仍有必要對該書的學術史地位和研究主旨做進一步闡釋。

《國王的權威：13—15世紀法國的政治觀念和信仰》，[法]雅克·克里南著，董子云譯，商務印書館2026年4月

對于雅克·克里南的研究，國內學界既往的關注并不多。2025年商務印書館出版了其2018年在伽利瑪出版社出版的《法律的劇場：一部法學建構的歷史》。《國王的權威》是向國內譯介的第二部克里南的作品。克里南先后在魯昂大學和波爾多四大任教，后一直執教于圖盧茲第一大學，直至榮休。在其四十余年的學術生涯中，克里南共出版專著五部，主編著作十部，發表論文近百篇。

然而，在克里南的眾多著述中，《國王的權威》無疑是其最具代表性和影響力的著作。該書1993年出版，于次年便一舉囊括法國銘文與美文學院戈貝爾獎一等獎、克里奧獎（歷史書沙龍“年度作品”），以及法蘭西學術院基佐獎等多項殊榮。一部著作能同時斬獲如此多重量級獎項實屬不易，足以證明該書的出版在法國學界引起的轟動。自此以后，《國王的權威》便成為法國中世紀史研究繞不開的必讀書目，被后續各類研究著作和論文廣泛征引。時至今日，該書面世已三十余年，仍是該領域難以逾越的巔峰之作。

雅克·克里南

該書副標題是“13—15世紀法國的政治觀念和信仰”。“觀念”與“信仰”這兩個詞也許會令讀者感到一絲困惑。將這部作品的研究對象限定在“觀念”與“信仰”，其實與克里南本人的學術軌跡，以及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降法國中世紀政治史研究的發展背景有關。克里南碩士時期的專業方向是公法學，博士時期轉向法律史，導師是法國法律史和教會史名家、圖盧茲大學教授保羅·烏利亞克（Paul Ourliac）。起初，克里南關注的是中世紀晚期加泰羅尼亞的政治思想，但隨后在索邦大學中世紀史講席教授貝爾納·葛內的感召下，將博士研究的主題確定為中世紀晚期法國的“君主鏡鑒”（miroirs des princes），最終于1982年在巴黎皮卡爾出版社出版了《中世紀晚期法國理想君主與王權（1380—1440）》（葛內為該書作序）。正是在博士論文的堅實基礎上，克里南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圍繞中世紀晚期法國政治觀念史發表了一系列重要的學術論文：例如，他先后于1982年和1984年，在法國老牌學術刊物《學者雜志》（Journal des Savants）上撰文，分別探討了中世紀晚期法國政治思想中的“自然統治”以及王位繼承即時性問題；在《法國法與外國法史雜志》（Revue historique de droit fran?ais et étranger）發表了有關1484年圖爾三級會議上的政治觀念的文章；1987年和1989年發表了兩篇關于“篤信王”與法國絕對主義的文章；此外，還有其他幾篇有關亞里士多德主義、1356—1358年巴黎“革命”、查理五世時期神學家與法學家之爭等主題的文章。這些文章構成了《國王的權威》最核心的內容。從某種意義上說，《國王的權威》正是對克里南從博士論文起步，直至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這十余年間教學和研究的全面總結。

一部有關“政治觀念和信仰”的著作，由一位法學院出身的歷史學家來完成，這對中國讀者來說，多少略顯不凡。但這應該與法國法律史學科的特點有關，因為在各法學院的法律史課程體系中，政治觀念史通常也占有一席之地。這種密切聯系也反映在具體的研究機構設置上。最典型的即圖盧茲一大法律系（2025年起改為“圖盧茲法學院”）下設的“圖盧茲法律史與政治觀念史研究中心”（CTHDIP），克里南曾長期擔任該中心的主任。雖說法國法學院的法律史專業所講授和研究的政治觀念史，與傳統意義上的政治思想史并沒有太大不同，但克里南撰寫《國王的權威》的思路，無疑又受到貝爾納·葛內所推崇的“新政治史”的啟發。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葛內就在呼吁其法國同行重新關注政治史。但如何突破十九世紀“方法學派”的那種關注事件和偉大人物的傳統政治史？葛內主張將政治史的研究范圍，擴大到政治心態、政治宣傳、民族情感、公共輿論等方面。葛內革新政治史書寫的總體構思，體現在1971年出版的《14—15世紀的西方：國家》之中（以下簡稱《國家》，目前中譯本已由筆者翻譯完成）。該書與其說是學術專著，不如說是葛內勾勒的中世紀晚期政治史研究的藍圖。而翻閱該書的目錄，我們可以發現《國王的權威》與它有著深厚的淵源。《國家》除去第一部分為參考文獻部分外，第二部分的開頭即“心靈的要求”，將政治心態史作為政治史研究的首要切入點。其后“觀念和信仰”一章，直接對應《國王的權威》的副標題。除此之外，“君主及其形象”“國家與社會”等章，預先為《國王的權威》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諸如“國王的職責”“王權與臣民：對話與宣傳”“抵抗”勾勒了研究進路。

《14—15世紀的西方：國家》

正因如此，我們在《國王的權威》一書中看到的，并非如奧卡姆的威廉、帕多瓦的馬西利烏斯、約翰·福特斯鳩抑或是托馬斯·阿奎那的那些宏大而抽象的政治思想框架。而傳統上以少數大人物為中心撰寫的政治思想史，往往忽略了中世紀晚期法國作者的貢獻。相反，對中世紀晚期法國政治心態的關照，則允許克里南大幅延展史料的范圍，將法學家的注釋與評注、道德家對法國社會的評價與批判、陳情書乃至三級會議的記錄都囊括在內——這相比傳統政治思想史的寫作來說，無疑是一大突破。這些史料無不見證了在這一時期的法國，理論與現實、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復雜互動。而我們看到，這一時期的法國在政治觀念和信仰的形塑方面，無疑有著豐碩的成果——即使當時的法國沒有出現具有普遍意義的政治理論或者特別偉大的政治思想家。而正如克里南所示，這是一套以“自然統治”為豪，以臣民的“自然之愛”為基礎的政治觀念和信仰，而且與彼時正在形成和確立的法蘭西民族意識或民族情感密不可分。

應當承認，雖然克里南文筆優雅流暢、簡潔明快，但要完全把握本書的全部內容和思路是困難的，需要對中世紀晚期的法國有相當充分且細致的了解。記得筆者初讀本書時，就曾為《國王的權威》的旁征博引所折服；每讀完一章，幾乎就要停下來，花不少工夫查閱相關文獻；在這之后也時常拿出來重讀。不過，筆者以為，這并不妨礙《國王的權威》成為中國歷史學者和愛好者的經典讀物。即便一時難以領略其所有精微之處，我們也可以將之作為一部時常可以查閱的、有關中世紀晚期法國政治（觀念）史的百科全書。

在十年前，筆者曾有幸在克里南處求學，他作為聯合培養導師，對筆者的博士論文構思和寫作指導頗多（現已以《真理的維度：法蘭西民族法律文化的誕生，約1200—約1500》為題出版）；他的學術追求和高風亮節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十年之后，《國王的權威》得以在商務印書館“中世紀史名著譯叢”順利出版，無疑是了卻了筆者多年的心愿。希望這部綜合而系統的法國中世紀史名著，能夠為中國讀者全面了解中世紀中后期的法國提供助益。同時，也期盼在未來，中國學者能夠在這個領域撰寫出可以與之媲美的標桿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