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上帝——《我的哲學筆記》選載之二十一 | 作者 張可春

一位小人物說："你可以愛上帝，設法認識他，也可以不理他。因為上帝太忙。"

——題記

一日，聊起宗教，自然說到上帝。朋友問我："世間到底有沒有上帝?上帝到底和我們每個人的生存有多大關系?上帝是男性還是女性?上帝是不是也有哭有笑?......"一連串的疑問，乍聽起來，很簡單，很可笑，但讓我很難用三言兩語說清楚。因為這是一個古老的哲學命題。我們只好打開經典，扣問先哲，聽聽他們對"上帝"的灼見——

霍爾巴赫：是愚昧和恐懼創造了上帝

法國哲學家霍爾巴赫，在他的《自然體系》一書中這樣寫道："如果我們上溯源頭，就會發現是愚昧和恐懼創造了上帝；幻想、虔誠或欺騙裝點它；怯弱崇拜它，輕信使它得以存在和流傳，習俗尊崇它，暴政支持它以便利用人們的盲目為自己的利益服務。"在同一本書中，霍爾巴赫引用了另一位哲學家狄德羅的觀點。狄德羅說，信仰上帝是與屈從暴政密切聯系在一起的，它們一榮俱榮，一衰俱衰；"在最后一個國王被人用最后一個神父的腸子絞死之前，人們不會獲得自由的"。只有摧毀天堂，世界才能恢復其本來面目。

伏爾泰：并不是要你們敬畏上帝，而是要你們懼怕他們

法國哲學家伏爾泰有句名言："第一個神父是遇上第一個傻瓜的第一個騙子。"他認為，神話都是神父們虛構編造出來的。但是，他歸罪于神父的并不是宗教本身，而是神學。引起了那么多爭端和宗教戰爭的，正是神學中那些細節方面的意見分歧。他在他的《哲學辭典》中這樣尖銳地指出："挑起這些可笑而又可怕的爭斗，造成這么多恐懼事件的，并不是一般人.......靠你們辛勤勞動生活的人，靠你們的血汗和苦難發財致富的人，為了爭奪權勢和奴隸大動干戈的人，他們煽起了你們的狂熱，引導你們盲從，這樣他們便可以成為你們的主人。他們使你們迷信的目的，并不是要你們敬畏上帝，而是要你們懼怕他們。"

康德：道德感命令我們相信上帝的存在

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康德，崇尚道德法則。他在《實踐理性批判》一書中語重心長地說："......我們朦朧地懂得在來世更長的生命中平衡將會得到恢復，今世慷慨送人一杯水，來世將得到百倍的報償。不然，是非之心怎能得以長久不滅?......由此看來，還存在著一個上帝。如果責任感涉及并證明來世報應的信念，......設想永生會導致與這種結果相吻合的原因的存在；也就是說，必然設想上帝的存在。"這也是不能用"理性"予以證明的；與我們的行為相關的道德感必須優于處理感覺現象的理性邏輯。我們的理性讓我們能自由地相信物自體背后有個公正的上帝；我們的道德感則命令我們相信它。

伏爾泰：我不相信上帝有閑空來管你的麻雀

伏爾泰針對霍爾巴赫的《自然體系》一書指出，書名就暗示著上帝是組織萬物的神圣智力，"我認為上帝是一種偉大的智力"，但是，他斷然否認會出現奇跡，也否認禱告的超自然效果。他以書中一個哲學家的口說："我不相信上帝有閑空來管您的麻雀，即使它很可愛。請您相信，上帝要做的事情多著呢?"哲學家又說："我信仰一個普遍的上帝，親愛的嬤嬤，他制定了支配一切事物的永恒法則，比如太陽放射光芒；然而，我不相信有一個特殊的上帝會為了一只小麻雀而改變世界的秩序。"

伏爾泰認為，真誠的祈禱不應該要求上帝違反自然規律，而在于接受自然規律并將自然規律看成上帝不可改變的意志。

尼采：所有的上帝都死去了，我們只希望超人降臨這個世界

德國19世紀哲學家尼采，在他那篇著名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文中，敢于褻瀆神明，大為不敬，自稱是"不信上帝的人們中最虔誠的"。他渴望信仰，同情"一切如我一樣在厭惡中遭受折磨的人。對他們而言，以往的上帝已經死了，而新的上帝還在襁褓之中"。于是他喊出了這個新上帝的名字："所有的上帝都死去了。我們只希望超人降臨這個世界.......""我告訴你們什么是超人，人最終將要被超越的東西。你為超越人做了些什么......"他在文中還直率地告訴人們，超人還沒有誕生，我們只是超人的先驅和產生超人的泥土。

斯賓諾莎：上帝的意志就是自然的規律

早在17世紀，"最偉大的猶太人"和最偉大的哲學家斯賓諾莎就認為，"我們所說的上帝的幫助，指的是固定不變的自然秩序，或者自然事件的因果鏈"；自然的普遍性規律就等同于上帝的絕對法令。"從上帝無限的本質看，萬事萬物......都遵從同樣的必然性，就如在三角形的性質中，三內角之和永遠等于兩個直角之和。"上帝的意志就是自然的規律，它們是同一現實，只是叫法不同。我們總是要竭力去調和人生的艱難困苦與上帝的善，卻忘記了約伯得到的教訓：上帝對我們人間小小的善惡根本就不關心。"善"與"惡"只是與人類有關，同時還會因為個人的愛好和目的不同而不同。

斯賓諾莎還認為，上帝不是人，不能將上帝人格化。有人反對他這個觀點，他則引用在希臘懷疑論者色諾芳尼的觀點予以答復："如果三角形會說話，也同樣會說上帝是一個三角形；而一個圓，則會說神性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圓圈；這就是說，每一件事物都會將自己的屬性歸之于上帝。"斯賓諾莎又說，"理性和意志都不屬于上帝的本質"，而人們卻往往將這些人類特有的品性說成神所具備的特性。"上帝的精神，是彌漫在宇宙間的，使世界充滿活力的一切心理過程和意識"。

柏格森：上帝就是生命

法國哲學家柏格森，在他那篇聞名于世的杰作《創造性進化》一文中指出，我們所說的上帝，就是這種永久的創造性生命，一切個體和物種都是它的試驗品。上帝就是生命。然而，這個上帝并不是萬能的，它能力有限受到物質的約束，痛苦地克服物質惰性；它也不是無所不知的，但它逐步摸索著以求得知識和意識，獲得"光明"."這個定義所確定的上帝，沒有任何現成的本領和知識。它是奮斗不息的生命，行動，自由。這樣想來，創造不再神秘，當我們行動自由時，就能親身體驗到它"。我們的奮斗和痛苦，我們的雄心和失敗，我們想變得更好更強的渴望，所有這些都是生命力在我們身上的展露和流動，這種生命的沖動，促使我們成長，它將這個星球變成了無邊無際的創造

舞臺。

柏格森認為，只要給生命足夠的時間，它就可能做到一切。"動物高于植物，人則凌駕于動物之上。在時間和空間上，整個人類像一支聲勢奪人的騎兵部隊橫沖直撞，它排山倒海的強大攻勢能夠沖破一切阻力，把那些最堅固的障礙一掃而光，甚至包括死亡"。

詹姆斯：上帝只能是"大千世界命運的所有塑造者

中資格最老的援助者"。

美國哲學家詹姆斯是個宇宙多元論者，他認為，經院哲學家把上帝描述為"自身存在的，凌駕于萬物之上的實在，是無限完美的，圣潔的，永恒的全能智慧"。這是對神的最高贊譽，哪個神能不為這崇高的贊譽而自豪?然而，它有什么意義?它帶給人類什么樣的結果呢?如果是全知全能的，那么，我們就只是傀儡。我們就不能改變上帝的意志從一開始就為我們規定好的命運。我們也就只能聽從命運的擺布。

詹姆斯認為，多神論能夠給我們一個特定的上帝。這個上帝不是超然地立于云端的奧林匹斯神，而是大千世界命運的所有塑造者中資格最老的援助者"。宇宙不是一個封閉和諧的體系，而是一個各種沖突和矛盾匯集的戰場，是一個多元的宇宙。這樣，在這個"未定局的世界"里，我們能夠給自己扮演的角色設幾句臺詞，而我們的選擇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我們自己的未來。在這樣一個世界里，一切都還"沒有定理"，我們的所有行動都可以改變一切。

讀罷經典，掩卷深思，我忽然記起一位小人物的話："你可以愛上帝，設法認識他，也可以不理他。因為上帝太忙。"

2006年6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