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最后時光,將在老年護理院度過。
不一定。
人生多舛,躲過大量意外才能安全過渡到老年。
如果你的身體基本健康,生活可以獨立,為什么要去養老院呢?子女在本地,居家養老,到了90周歲,根據國家政策,社居委每月提供600元的第三方送餐服務,每天送一餐,葷素搭配十幾元,用不掉,可以半月上門送一次面食(饅頭、包子、水餃等),也可以轉換為服務,比如打掃衛生、做飯甚至陪同就醫等。
如果選擇住養老院,吃的也是大鍋飯菜,而每月費用大約三千多。
不,這里說的是護理院。大多數人晚年疾病纏身。兩種常見疾病,老年癡呆(阿爾茨海默病)和骨折,就讓你臥床不起,生活無法自理,只能靠別人護理為生。老年人只要一摔跤(極易),就骨折,可能是腿骨,可能是腰椎,也可能是髖關節等等,而高齡是不能做手術的(能做,醫生也不愿冒風險做),于是就倒下了。
大多數人的退休金都不超過一萬元吧。能把護理院當作人生最后一站,就要這個收入。
找個居家護工?護工不是保姆,兩者費用差多了;護工也不是護士,沒受過醫學訓練,而你家里缺乏醫療設備。最后一算費用,沒有一萬,也要八九千。而且,合格的護工極其難找!你大概率會被中介欺騙的。怎么騙?你到58同城旗下的58到家體驗一下吧!
老人居家要是有個突發疾病怎么辦呢?
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之后,2023年的兩次住院,使我不得不在10月出院之后直接把父親送到了離家較近的老年護理院。
大型民營護理院和公立醫養結合護理院,費用差不多。每月如按31天計算,生活費9135元,其中主要是護理費。一對二護理,每個病房兩張床位配一名護工。還有醫療費呢,省醫保每月可以報銷近三千元(具體計算不清楚),每天醫生查房要用掉45元,再稍微開點藥就超支了。
如果老人工資超過兩萬,可以進駐更高端的泰康人壽養老社區,全國很多大城市都有,泰康之家在合肥叫徽園。環境優美,設施一流,不過,對于臥床護理的老人,健身房、游泳館、棋牌室乃至婚禮堂是用不到的。
如果老人不僅工資高,身份更高,自然有普通人看不見的地方安度晚年。
父親所住的護理院,樓層布局跟醫院基本一致,老人房間跟病房一樣,輸液的、吸氧的、呼叫的裝置一應俱全。每一層樓的護士站和醫生辦公室合二為一,但配置比三甲醫院弱多了。同一時間,每層只有一位護士(一共三位、三班倒)和一位醫生(不一定,可能在其他樓層值班)。
早晨,七點鐘吃飯,中午,十一點鐘吃飯,傍晚,十七點鐘吃飯。護工每餐提前半個小時左右。
護工都來自本省各地農村,年齡一般在50歲以上,不超過70歲。他們每天吃住都在病房,24小時陪護,大多數是女性,也有男護工,我們剛進去時,服務的老潘就是。不幸幾個月之后的一天上午,我來探視父親,發現老潘躺臥在床,原來他昨晚室內走路一滑,原本有舊傷,這下摔成了腰椎粉碎性骨折,回老家了。
接替的護工王姐是阜南人,從江蘇常州護理院來的熟練工,很有經驗,一直護理到今天。護工一般不分男女,只是女病人不會由男護工照料。
剛入護理院,在醫護人員和我們家屬的共同努力下,解決了一個之前的絕癥,壓瘡,或者叫褥瘡。
不知為什么,壓瘡對于三甲醫院并不是疾病,醫生是不管的,要管也是護士或護師等類型的醫護人員。父親右側大腿上部巴掌大的壓瘡,一直無人能治。這是23年元月首次住院就出現的,起初只是在搶救室因尿床浸破微小一塊皮膚,而后就不斷擴大,一發不可收拾。住院時用昂貴的德莫林創面敷料噴劑,只能維持現狀。回到家里,慕名來找建工醫院(現為安徽醫科大學第一附院北區)的祖傳中醫,號稱華佗弟子的后代。遵醫囑涂藥,新生的肉像豆腐一樣嫩,最后始終不能收口,一不小心,又爛了。
護理院是老年病集中的地方,壓瘡見得多了。醫護人員先對壓瘡的腐肉進行清理,然后涂上廣州中醫院生產的祛腐生肌膏等藥品,蓋上密封的敷貼,定時換藥,用的藥讓我們自己購買。加強營養,過兩三個月吧,徹底痊愈,至今未發,全身再無一處壓瘡。這是護理的基本功,在家乃至在醫院,竟千難萬險。當然,一定要睡氣墊床。
一對一護理更貴,一對四護理對于癡呆加臥床的老人,照顧不過來,原先還有一對五,現在沒有了。就這樣,每月開支也很難不超過萬元,因為,除了超過報銷額的醫療費,還要不斷地購買衛生耗材、生活用品和食品。父親的工資所剩無幾了。
以前形容人不想好了,稱其“睡在床上拉屎”。現實中腿腳斷了的老人,不能行走的老人,就是在床上排便。床單之上貼身的是一次性醫用護理墊,下身是赤裸的,粘在身上的糞便由護工清理。小便對于男性老人就在陰莖上扎尿袋,有些家屬要求高,老人可以表達尿意,不讓扎就由護工用盆接尿。
要給老人準備輪椅,身體狀況穩定的情況下,大概每天下午,護工會給老人穿好衣服,放置于輪椅上。家屬探視的時候,可以推著輪椅,將老人的生活空間,從房間里的床,拓展到走廊,拓展到四樓平臺的空中花園,但不能外出護理院的大樓。每層樓的大門都是需要刷卡進出的,防止能走動的失智老人偷跑,而失智老人一定會偷跑。來訪者可以按鈴通知。
大鍋菜的營養可想而知,每隔三四天,我都要去給父親送一次餐,上下午都趕在午餐和晚餐之前去,我先喂著吃家里帶的,護理院食堂的飯菜也不浪費,錯開時間,由護工用微波爐加熱再喂,對了,處于最高級別的護理狀態,當然不能自己吃飯。
人只是在中青年階段,每天、每年,感覺沒什么變化。老人和孩子一樣,變化日新月異。父親剛住進去時,牙齒是完整的,可以正常咀嚼飯菜,用不了多久,牙齒一顆一顆地脫落,目前,牙齒的缺失已經改變了面容,使得嘴部凹陷。護工將中餐用攪拌機打成糊狀喂食,家里帶的也是軟爛食物。手也沒有受傷,可在不經意間,突然發現父親的右手掌是撐開狀,手指無法彎曲,左手掌是握拳狀,手指無法伸直,并且,手指也僵硬得歪歪扭扭。
老年癡呆是不可逆的,但像接觸不良的燈泡,不時閃爍出正常理性的光芒。老年癡呆的語言是不通的,有時卻冒出幾句聽懂的語言,有時能認出電視里的字,有時也能正確回應我的問話,護工對此更有體會。四樓花園平臺的敞開房間,我推著輪椅上的父親散步路過,看著宣傳欄正中的畫像,“毛主席!”他本能地脫口而出,我甚為驚訝。傷感的是,理性的火花越來越少,目前,只剩下問他“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做反射式的正確回答。
隨著老年癡呆的進展,會漸漸可怕地失去吞咽功能。
其他老人一樣。剛住進去,同房間對面也八十多歲的老宋,據說前兩年還能走路,語言思維正常,很快就換上輪椅。我見到的時候,身體終日蜷縮成一團,進食要打鼻飼,不能下床更不能講話……在2025年春節期間的某天早晨,我去看望父親,首先看到的是對面空蕩蕩的床和疊好的被子,護工王姐告訴我,老宋凌晨時分走了。護理院有合作的殯葬服務,很快將后事辦妥。老宋走了,不久來了九十多歲的老張。護理院的社會需求是旺盛的。
社會上有什么流行性疾病,比如流感,比如似走沒走的冠狀病毒,免疫力差的老年人群體最敏感。每次群發的疾病,都會悄無聲息地帶走一批老人。
“護理院是二級醫療機構。”來之前參觀的時候,就是被告知。一旦遇到護理院解決不了的疾病,只能讓家屬將老人轉到三甲醫院住院治療。但是,這可能嗎?中國所有公立醫院正常渠道一律拒絕接收任何老年病人,我說的是老百姓的正常渠道。切身體會的患者家屬知道,衛健委知道嗎?衛生部知道嗎?
護理院不能做B超、核磁共振和CT,拍X光片都難,做這些檢查可以安排到合作的醫療機構。為了確定父親是否髖關節骨折,就到合肥安影醫學影像診斷中心做過核磁共振。結果不是髖關節而是大腿骨斷成幾節,不知當初是怎么摔的?
護理院不能做手術,通常的治療就是打針、輸液和吃藥,使用抗生素。一旦對抗生素耐藥或不起作用,就聽天由命吧。屆時會簽署生死責任文書。
2025年春節期間的那波疫情,我和父親已經歷過一次生離死別,在護理院逐級遞增至最好的抗生素美羅培南不起作用之后,是學中醫的老婆熬制中藥把父親從死神手里搶救回來。而這幾天,又一波病毒感染,老婆的中藥再一次發揮退燒和調理腸胃的作用。
護理院能做的是抽血化驗。化驗單的指標慢慢能理解了。C-反應蛋白,正常值(mg/L)在0-10;血紅蛋白濃度,正常值(g/L)在110-160……
家屬跟醫護人員聯系緊密,無論分管的醫生護士還是病區主任和護士長,都留有聯系方式。老人的病情變化隨時會通知家屬。
無論老人還是家屬,跟護工的聯系更緊密,因為朝夕陪護更關鍵,已經讓老人產生依賴,讓失智老人錯認親人,比如其他人喂飯就很困難。所以家屬不得不小心呵護與護工的關系。
讓年輕人到護理院哪怕是養老院看一下,就能體會生孩子的意義。
絕大多數人沒有能力住進護理院,子女貼錢讓父母住?想想錢文忠教授講過孔孟之鄉的逃兒村,你哪有這么幸運啊?!但我肯定是孝子,不是天邊的,是身邊的。三天兩頭的看望,與護理院的緊密聯系,一再延長了父親的壽命。
2026年05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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