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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太受歡迎,“潦草小狗”不走了,預計在蘇河灣萬象天地廣場待到八月。這是一只5.2米高的西高地白梗犬綠雕,一撮撮手工插入的細葉針茅,還原了西高地犬的蓬松毛發,栩栩如生。
自4月中旬亮相起,“潦草小狗”身邊總是圍滿了人。有人舉著手機打卡拍照,從各個角度尋找最佳構圖;有人在附近散步,路過總要停下來多看兩眼;還有不少人專門牽著自己家的小狗去“認親”。
人群的另一邊,總站著一個圓臉、微胖、皮膚黝黑、穿著樸素的年輕人,安靜專注地看著“潦草小狗”,目光從它的“頭頂”掃到“四肢”,在一撮撮細葉針茅之間停留很久。他就是“潦草小狗”的項目負責人馮瑞,是上海綠金綠化養護工程有限公司的一名項目經理,現在他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稱呼——潦草小狗的“奶爸”。
提到“潦草小狗”走紅之后生活的變化,馮瑞想了想,半天才蹦出一句:“最近采訪比較多。”而當大家看著“潦草小狗”發出連連贊嘆時,馮瑞看到的是:哪里的植物開始發黃,哪里的“毛發”有點打結,哪里的綠植走向需要調整……
這是園藝從業者的“職業病”。來自大自然的植物,出現在城市的街頭巷尾,離不開園藝師的馴化、搭配以及養護。
如同嬰兒降生,一件園藝作品在完成之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像馮瑞一樣的園藝“奶爸”們也才開始他們最重要的工作——養護。“植物是有生命的東西。和教書育人一樣,不同的孩子,不同的年齡階段,不同的環境要有不同的養育方法,養護園藝作品也是如此。”馮瑞說,這是園藝之難,也是園藝之樂,更是園藝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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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潦草小狗”。
和植物“相處”是幸福的
接到“潦草小狗”這個項目的時候,馮瑞和團隊沒有定什么“爆火”和“出圈”的目標,他們像對待以往做過的五六十個項目一樣,認真做完。
“潦草小狗”的走紅是意外,但對馮瑞的團隊來說,能做出這樣的作品并不偶然。“其實技術我們很早就有了,只是今年在植物的選擇上大膽了一些,”馮瑞說,“這個創意的實現有賴于我們對植物的了解,而這份了解其實是興趣使然。”
馮瑞和植物的緣分,比他的從業時間更早。今年31歲的他,大學讀的是園林技術,2016年畢業后順理成章入了行。
馮瑞的父母也在園林行業一線工作,春節常常加班。一家三口空閑時,會一起幫家中老人打理院子。“院子里種了月季、紫薇,還有好多菜。”馮瑞回憶,“我喜歡玩水,夏天外公就讓我拿水管澆花,跟花都混熟了。”除了澆花,他還總跟在外公后面,拿把小剪刀學修枝。
再后來,馮瑞有樣學樣,開始嘗試種月季。“第一年買的時候就一個牙簽苗,養了兩年便爬滿了整個網,開了滿院的花。”他說,植物的反饋很直接,“你對它好,它就會呈現最佳狀態,你如果沒有給肥料,沒有修剪,沒有做好養護,它就不開花。”那些給植物澆水、施肥、修剪,對著植物觀察、提問、思考的日子,幾乎構成了他全部的童年時光。
入行后,馮瑞常調侃自己的工作就是“逛公園”。但這個“逛”可不是散步——風吹日曬,沒有固定休息時間。為什么能堅持十年?他的答案很簡單:“跟植物打交道,很幸福。”這份幸福感非常具體,就是和植物之間“有來有往”的關系,讓他覺得踏實。
幸福不僅來自日常的工作體驗,也來自這份職業帶來的價值感。人需要植物,城市需要園藝。除了凈化空氣、愉悅心情,馮瑞覺得園藝還有更大的作用。他和團隊曾經把一片堆滿垃圾的邊角地帶,改造成了一個小花園。完工后,很多老人搬了凳子坐在那里聊天。有一位輕微中風的老人,以前只能在馬路邊鍛煉,現在可以在小花園的健身步道里安全地活動。
“那一刻我覺得,我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馮瑞說,園藝不只是讓人看個熱鬧,它是人們可以停留、放松、彼此相遇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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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瑞辦公桌上放著“潦草小狗”擺件。
干了十年,還是剛入行
今年是馮瑞入行的第十年。但如果你夸他資深,他會認真糾正:“我絕對不是資深的老師傅,只算是剛入行。”
馮瑞說這話不是謙虛,而是園藝這條路,真的需要親自上手,實打實地掌握知識,積累經驗,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沒有任何捷徑。
那入門的第一步是什么?馮瑞脫口而出:“辨別植物。”
剛入行時,公司按照規矩,把他扔到一線,澆水、拔草、拍照記錄,干了整整兩年。如今,公司隔壁的閘北公園里,他隨手一指就能叫出名字:“這是雞爪槭,那是二球懸鈴木,還有紫嬌花……公園里的植物,基本上我都認識。”
認識,不只是叫得出名字。灑金桃葉珊瑚耐陰、羅漢松耐旱、玉蘭喜光……不了解植物的習性,就沒辦法給它找到合適的位置。
這些看似“打雜”的工作,其實很有門道。以澆水為例,澆多澆少、什么時候澆,植物反應完全不一樣。拔草也有講究,春天草長得比植物還快,要搶在影響景觀之前處理掉。拍照則是為了記錄施工前、施工中、施工后的對比,落在紙面上做資料,更考驗人對園藝作品狀態的觀察。
辨認植物,懂得依照習性搭配還不夠,園藝行業內有一句話:三分種,七分養。
馮瑞對此體會很深。剛入行時,因為對一批植物的習性判斷失誤,導致植物大面積死亡。“那段時間很愧疚,對不起業主的信任。”這個教訓讓他明白,每個項目要考慮的東西,都比想象中多得多。
“潦草小狗”就是例子。它身上幾種植物習性完全不同:開花的草花要多澆水,細葉針茅和多肉恰恰相反——水多了爛,水少了枯。工人只能分區澆,一般早上四五點鐘就要到現場,趁著涼快,一塊一塊地照顧。
而在養護的眾多環節中,馮瑞認為最難、也最重要的,是修剪。
修剪既考驗知識,也需要體力,還講究審美。垂絲海棠開花后需要立即修剪,阻止它結果,第二年才能開出更茂盛的花。一盆黑松的值錢之處,也在于枝條經年累月地修剪,枝條短了,密了,層次也就出來了。這個功夫,全在一把剪刀上。
能辨植物、會養護、懂修剪,就能叫老師傅了嗎?馮瑞搖頭。這些手藝要達到爐火純青需要經年累月的訓練,更重要的是,它們沒有上限,無論干多少年,永遠有進步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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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瑞的工作照。受訪者供圖。
園藝行業越老越香,卻也越來越缺人
園藝會不會被AI替代?馮瑞篤定地回答:不會。AI能提供大數據,但無法預知某一具體地塊的實際表現——上海有梅雨季、有臺風、地下水位高,這些因素只有親自試種才知道。馮瑞說:“園藝這一行,實踐走在理論前面。”他單位的院子里設有暖棚和實驗田,篩選出好養的品種才會推廣到市政工程中。
再者,園藝涉及美學。“美這種東西,永遠不會被AI替代。”他用水杯舉例:好設計能賣出高價,是因為里面有藝術和趣味,園藝也一樣。AI只能給大方向,但具體造型和走向,還得靠老師傅的手藝。
但光有手藝還不夠,行業的審美風向也在變。過去十年,上海園藝風格從人工痕跡明顯,轉向更自然的“雖為人作,宛如天成”。現在追求植物按照自己的習性生長,冬天休眠就讓它休眠,不必拔掉換新,既降本增效,也讓工人了解植物全年的生長節奏。這種變化對從業者提出了更高要求——不僅要會種,還要懂審美、知四季。
要求高了,人卻更難找了。行業面臨缺人,尤其是年輕人嫌臟累紛紛轉行。但馮瑞認為,園藝是“越老越香”的行業:年輕時學技能是黃金期,年紀越大越懂植物習性。年輕人往往只考慮美觀,而老園藝師會考慮植物種在哪、能堅持多久、如何搭配。這些經驗需要有人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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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綠金綠化養護工程有限公司內。
而要讓年輕人愿意入行,首先要讓他們看到這個行業的技術含量和前景。世界技能大賽就是一個窗口。
園藝成為世界技能大賽的正式賽項,至今已有20余年。馮瑞對此并不陌生。他仔細研究過大賽的目錄和要求,告訴記者:“我們主體做的是園林中的植物這一塊,但大賽的考核非常全面——砌筑、鋪裝、木作、水景、綠色空間布局,都在范圍內。”老一輩的園藝師往往是“全能型”的,但如今分工越來越細,很多人只會其中一塊。備賽能提高技能,賽事也為同行提供了交流平臺。而世界技能大賽這樣的比賽,對于從業人員素質的提高、行業知名度的提升以及業內人士的溝通交流,都提供了很好的平臺。馮瑞期待的是,大賽能提升園藝的公眾關注度,讓更多人看到,園藝不僅是“種種花”,而是融合植物學、建筑學、美學和工程學的綜合技藝。
蘇河灣萬象天地廣場,風吹過來,小狗身上的細葉針茅微微晃動。游人還在拍照打卡,孩子們在它面前玩鬧嬉戲,幾只小狗三三兩兩地坐在周圍,歪著腦袋打量這只“同類”。兩名綠化工人在“潦草小狗”身旁架起梯子,爬上去,用黑色塑料袋包住了它的“鼻頭”。幾步之外,馮瑞移開了目光,在手機備忘錄里敲下一行字:初步判斷,六月可進行換裝,待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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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在養護“潦草小狗”。
它的名字還在征集。馮瑞不太在意它最后叫什么,他在意的是,這件作品以及他今后的作品能不能好好“活”下去。“潦草小狗”留了下來,馮瑞也要一直留在園藝行業里,和植物打交道,看著它們慢慢長大、開花。
原標題:《“潦草小狗”奶爸:入行園藝十年,還是“學徒”》
欄目主編:周文吉
文字編輯:茅冠雋 姚勤毅
本文作者:來賽工作室 王繹淩 曹景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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