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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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趕腳》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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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洪山(右二)主演的《親家婆頂嘴》劇照。 以上圖片均為淄博市五音戲藝術傳承保護中心提供
前不久,第二屆中國戲曲稀有劇種優秀劇目展演在山東博興縣舉辦,36個劇種輪番上演。這是我從事戲劇研究以來第一次如此密集地聽這么多稀有劇種。尤其是五音戲和東路梆子,因其源自我的家鄉山東章丘,讓我倍感親切。那泛著土腥氣的鄉音土調,似乎又讓我回到了兒時在鄉村廣場上聽戲的場景。
章丘自古就有豐厚的戲曲土壤。明代嘉靖年間,章丘人李開先寫出了傳奇《寶劍記》,其中的《夜奔》一折成為常演不衰的昆曲折子戲。清光緒年間,章丘齊長城腳下的青野村開始流行“周姑子戲”,后經本村藝人趙國清和靳成章、靳成花兄弟革新,更具吸引力。上世紀20年代,同在濟南唱戲的梆子戲藝人鄧洪山看完靳氏兄弟的演出后,當即拜師學藝,此后改唱“周姑子戲”。1935年,齊魯大學教師馬彥祥介紹鄧洪山到上海百代唱片公司灌制唱片,彼時才將其正式定名為“五音戲”。
這個鄧洪山,便是有“五音泰斗”美譽的藝人“鮮櫻桃”(藝名)。他在五音戲代表劇目《王小趕腳》中扮演的二姑娘在章丘家喻戶曉。此劇中,“鮮櫻桃”的“抱包袱”“騎驢”“數錢”等動作是其表演上的三絕,而“飄眉”“送目”“飛老鴰”更是被后來的五音戲藝人追捧模仿,成為該劇中旦角演員表演的典范。梅蘭芳先生曾對“鮮櫻桃”的表演藝術盛贊不已,笑言如果他在北京,就有“五大名旦”了。在五音戲流行的章丘、淄博,一直流傳著“賣了褲和襖,也要看看鮮櫻桃”的鄉間笑談,足見“鮮櫻桃”和五音戲之魅力。
中國大多數戲曲劇種都是用方言土語表演,具有濃郁的民間口頭文學色彩,五音戲也不例外。五音戲大量使用魯中方言,親切生動。人們經常用“哏”這個詞來形容魯中方言的“直爽倔強”,源于章丘的五音戲不但在聲腔、念白上攜帶著此地方言的天然基因,唱詞中很多土語俗語的運用更使其“哏味濃郁”。《王小趕腳》中就有很多這樣的唱詞,如“俺在婆婆家得了一場病,陰陰陽陽七八天”——“陰陰陽陽”即無精打采狀;“天又熱,地又暄”——“暄”即“松軟”之意;等等。唱詞中的這些方言土語既有宋元以來的古語詞匯,也融合了古代很多少數民族語言元素,讓這出五音戲質樸直白,“哏味十足”,還在一定程度上攜帶著古代語言的文化信息。
方言方音是劇種的重要標識。如果說虛擬、寫意和程式等是共有的抽象特征,那么方言方音就成為每個劇種區別于其他兄弟劇種的個性標識。對大多數觀眾來說,由方言方音決定的劇種的聲腔和念白比虛擬、寫意等抽象規律更有辨識度,也理所當然地被當作劇種確認的最顯在標準。
如今,全國348個劇種大多數都先后列入國家、省、市、縣四級名錄。《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中也提及:重點關注瀕危戲曲劇種,支持121個“天下第一團”劇種和106個無國辦劇團劇種傳承發展。在此背景下,強調劇種的方言方音色彩以凸顯戲曲藝術作為傳統非遺的獨特個性,已是大勢所趨。方言是每個人潛意識中的“母語”,這種“母語”自身攜帶的文化基因關系到戲曲的整體創作,從而影響戲曲劇種的整體生態。
小劇種需要保持純正和地道,不丟本、不跟風、不盲目“整容”,就要把握地域性。
曾經,諸多小劇種和稀有劇種在傳承發展中聲腔京劇化、念白普通話化的趨勢屢見不鮮。當然,戲曲藝術豐富多樣,每個劇種產生的時間不一、環境各異,這就決定了劇種的角色行當、唱念做打等舞臺程式結構有顯隱、強弱之分。程式結構穩定而明顯的,劇種變化就會相對緩慢,這突出表現在一些歷史悠久、文化積淀深厚的大劇種中,如京昆和梆子等;程式結構相對松散的,劇種一般會表現出更明顯的靈活性和時代適應性。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小劇種“大劇種化”的傾向固然不值得鼓勵,但有其內在邏輯——小劇種多來源于民間說唱或二小戲、三小戲,唱腔曲調不豐富,在它們成長為成熟的戲曲劇種時,勢必要在音樂聲腔和念白處理上向大劇種學習。
小劇種和稀有劇種向大劇種學習不可回避,但必須注意,既要用大劇種豐富唱腔,又要保持小劇種的個性,堅持方言方音、堅守劇種本體。在第二屆稀有劇種展演中,我們明顯感到,傳統五音戲的“謳”音已漸趨淡化,這或許也是小劇種向大劇種看齊的一種讓人感到遺憾的“革新”。方言方音和地域文化、當地人的心理經驗以及情感方式密切相關,當它體現于某一劇種時,一定會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這一劇種的情感表達方式。歷史上產生過的所有戲曲形態,無論是以聲腔名之,還是以劇種名之,一開始都是典型的地方戲,必定帶有這個地域獨特的情感表達方式。而這些極富地域色彩的獨特的情感表達方式,也會受到當地語言的影響和塑造。語言的方式不同,一定會影響到人的情感經驗和認識世界、表達世界的方式。
小劇種不能丟失特色,還要堅守民間性。戲曲,尤其是這些小劇種、稀有劇種,表現的內容是民間情感,表現的方式是民間想象,表現的途徑是民間智慧,就像《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所言,尊重創作規律,寫自己想寫,演自己擅演。五音戲的“三絕”正是老藝人們在民間挖掘的生活狀態,到舞臺上提煉成為藝術的狀態。對于民間性的理解,我們不能過于狹隘,不能簡單將其與某一類題材畫上等號。如今,互聯網條件下的新大眾文藝、融媒體帶來的戲曲傳播方式的變化,都是民間性的集中體現。
1957年,“鮮櫻桃”鄧洪山曾致信梅蘭芳,向其介紹山東五音戲劇團的發展情況,表達了希望劇團晉京匯報演出的愿望。在信的最后,鄧洪山向梅蘭芳詢問:“您說我們有可能實現這‘一天’嗎?”時光荏苒,距鄧洪山向梅先生發出詢問已過去近70年,作為國內唯一的五音戲專業院團,淄博市五音戲劇院晉京演出的愿望早已實現,但五音戲傳承發展依然任重道遠。
(作者為中國戲曲學院教授、《戲曲藝術》編審)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21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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