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 id="tp1vn"><td id="tp1vn"><dl id="tp1vn"></dl></td></tr>
  1. <p id="tp1vn"></p>
  2. <sub id="tp1vn"><p id="tp1vn"></p></sub>
    <u id="tp1vn"><rp id="tp1vn"></rp></u>
    <meter id="tp1vn"></meter>
      <wbr id="tp1vn"><sup id="tp1vn"></sup></wbr>
      日韩第一页浮力,欧美a在线,中文字幕无码乱码人妻系列蜜桃 ,国产成人精品三级麻豆,国产男女爽爽爽免费视频,中文字幕国产精品av,两个人日本www免费版,国产v精品成人免费视频71pao
      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我替親哥坐了三年牢,出獄那天他睡了我老婆

      0
      分享至



      第1節

      鐵門在我身后合上的時候,我沒回頭。

      三年了,那聲響我聽過無數次,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往外出。

      雨下得像潑水。我站在門口那個窄檐子底下,拎著個蛇皮袋,里面兩件衣服,一根皮帶,還有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三百二十塊錢的路費。

      門口沒人。

      我站了五分鐘,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送我到門口的老管教從門衛室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他大概見多了。這種日子,有人來接的是少數,沒人接的才是常態。

      我掏出手機。三年前的舊手機,關機鍵長按了十幾秒才亮屏。

      短信有三條。一條繳費提醒,兩條廣告。

      通訊錄翻了半天,我打給了吳斌。

      響了六聲,沒人接。

      我又打,這次響到第七聲,接了。

      “斌子,我出來了。”

      那邊沉默了兩秒。

      “出來了?”吳斌的聲音有點啞,像在睡覺被吵醒,“今天?”

      “對。”

      “你哥沒去接你?”

      “沒。”

      “不是說好你哥去接你的嗎?”

      我看著外面的雨幕,沒說話。

      吳斌那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吸了一口煙:“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車回去。”

      “這大雨你坐什么車?等著,我開過去大概四十分鐘。”

      “我說不用。”我把蛇皮袋往肩上甩了甩,“你把老家的地址給我。我哥搬家了,之前寫的信沒收到回信,我不知道他們現在住哪。”

      吳斌那邊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我以為他掛了。

      “斌子?”

      “建林,你出來這事,你嫂子知道嗎?”

      “知道。我寫信跟她說了日子。”

      “那你哥呢?”

      “也說了。”

      電話那頭,吳斌把煙掐了。我能聽見煙頭摁進煙灰缸里那種滋滋的聲音。

      “建林,我跟你說個事,你別上火。”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說。”

      “你哥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是你家的那個二層樓。”

      “我知道。那房子本來就是我家的。”

      “不是。”吳斌頓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哥搬進去住了。住了一年多了。”

      我盯著地上的水洼,雨點砸進去,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跟我嫂子一起?”

      吳斌沒回答。

      答案已經在了。

      “你媽也知道。”

      這不是問句。吳斌還是沒回答。

      我把蛇皮袋從肩上拿下來,放在腳邊。雨水順著袋子往下淌。

      “地址發我。”

      “建林……”

      “發我。”

      掛了電話,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短信,一個地址。

      我看了那個地址三遍。

      沒錯,就是我家的房子。當年我跟秀琴結婚的時候,用積蓄蓋的那棟二層小樓。紅磚墻,院子里的石榴樹還是我親手栽的。

      雨小了一點。

      我拎起蛇皮袋,走進雨里。

      從市區到我們那個鎮子,坐公交要倒兩次車,三個多小時。我站在公交站臺,身上濕透了,旁邊的人往邊上躲了躲。

      我沒在意。

      車窗外面的風景一點點變熟。那個加油站還在,那個賣化肥的招牌還在,就是多了些新蓋的樓房。我們鎮子在搞拆遷改造,沿街的房子都刷上了大白的“拆”字。

      到鎮上的時候,雨停了。

      我沒打電話,沒叫人,自己沿著那條走了二十多年的巷子往家走。

      巷子窄,兩邊都是老房子。有些已經拆了,剩下一地碎磚。沒拆的房子墻上,全都寫著“拆”字,鮮紅鮮紅的,像剛刷上去的。

      我家在巷子最里頭。

      拐過彎我就看見了。

      那棟二層小樓還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樹比三年前粗了一圈,葉子被雨打濕了,綠得發亮。

      院子里的燈亮著。

      是那種暖黃色的光。

      我站在巷口,盯著那燈光看了很久。

      里面有人說話,笑聲傳出來。女人的聲音,孩子的笑聲。

      然后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是小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媽,那個人回來了!”

      我渾身一震。

      那聲音是從二樓傳下來的。窗紗后面,一個小小的人影趴在窗臺上,手指著巷口的方向。

      也就是我站的地方。

      緊接著,窗簾被拉開了。

      秀琴的臉出現在二樓的窗戶后面。

      隔著幾十米,隔著三年的時光,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她沒動。

      樓下的門開了。

      何成林從門里走出來,穿著拖鞋,手里夾著煙。

      他看見我了。

      我們隔著巷子的距離對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我太熟了。從小到大,他有事要求我的時候,就是這么笑的。

      “建林!你回來了!”

      他朝我走過來,張開手臂,像是要擁抱我的樣子。

      我沒動。

      他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大概是我臉上的表情讓他不敢再往前走。

      “怎么不提前說一聲?哥好去接你啊。”

      我看著他。

      他身上穿的那件深藍色的棉睡衣,是我三年前的。

      領口那個位置的線頭,還是秀琴縫的。我能認出來,因為那針腳歪歪扭扭的,她從來不擅長針線活。

      “我的睡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穿著合適嗎?”

      何成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哎,瞧我這記性。我在你家住著,你衣服放在柜子里也是落灰,我就拿出來穿了。你不會介意吧?”

      他說話的語氣,好像我才是來串門的那個。

      我沒理他,拎著蛇皮袋往里走。

      他跟在后面,嘴里念叨著:“建林回來了,秀琴!建林回來了!”

      院子里變了樣。

      我當年搭的那個葡萄架沒了,換成了一個不銹鋼的晾衣架。石榴樹還在,但是樹下的石桌石凳不見了,換成了一輛電動車。紅色的,新的。

      我推開門。

      屋里的一切都變了。

      客廳正對著門的墻上,掛著一幅黑白的相片。

      是我的。

      相框前面,擺著一個香爐。香爐里的香灰還冒著煙,旁邊放著幾個蘋果,皺巴巴的,顯然放了很久。

      我站在自己的遺像前面,盯著那張黑白照片。

      那是我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拍的證件照。不知道他們從哪里翻出來的,放大了,裝裱了,掛在這里,還上了香。

      “這個。”我指著那香爐,“誰想出來的?”

      身后沒人回答。

      我轉過身。

      何成林站在門口,還在笑,但那笑容已經有點掛不住了。

      秀琴從樓梯上下來了。

      她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下面的青色隔了這么遠都看得見。頭發隨便扎著,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毛衣。

      她在樓梯口停下了,手扶著扶手,看著我。

      她沒走過來。

      “建林。”

      她叫我的名字。就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我看著她,等著下文。

      她沒有下文了。

      就這么看著我。

      樓上傳來小女孩的聲音:“媽!你上來呀!”

      我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女兒在樓上?”我問秀琴。

      秀琴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何成林替她說了:“在在在,寫完作業了,在上面看動畫片。我上去叫她,讓她下來見見你。”

      他說著就往樓上走。

      “你站住。”

      我盯著他踩在樓梯上的腳。那雙拖鞋也是我的,藍色的,鞋底磨歪了。

      “她認識你是誰?”

      何成林回過頭,嘴唇動了動,又笑了:“她叫我爸。”

      屋子里突然安靜了。

      香爐里的香灰塌下去一塊,落了一點在桌面上。

      秀琴站在那里,一只手攥著毛衣的下擺,攥得指節發白。

      我看著她,等著她解釋。

      她什么都沒說。

      我看著那件她身上洗得發白的毛衣。三年前我走的時候,她還有三件新毛衣。現在這件舊的,袖口都脫了線。

      我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掃過客廳。電視是新換的,冰箱也是新的,沙發墊子是新的,茶幾上放著的煙灰缸里有半缸煙頭。

      我不抽煙。秀琴也不抽。

      “日子過得不錯。”我說。

      秀琴的肩膀抖了一下。

      何成林從樓梯上退下來,撓了撓頭:“建林,你聽哥說。這幾年你在里面,家里家外總得有人照應。我是你親哥,我不幫你誰幫你?你回來就回來,別多想,這里永遠是你家。”

      他說“你家”兩個字的時候,特別自然。

      自然得讓我差點以為自己真的是來做客的。

      樓上又傳來女兒的聲音:“媽!那個人走了沒有?”

      “那個人。”

      我在女兒嘴里,成了“那個人”。

      秀琴終于抬起頭來,眼圈紅了:“建林,你別多想。她小,不懂事。”

      “她幾歲了?”

      “五歲半。”

      我算了一下。三年前她兩歲半。

      兩歲半的孩子,應該已經不記得我了。

      我說:“我上樓看看她。”

      秀琴猛地擋在樓梯口:“她……她怕生。你先休息,明天,明天我慢慢跟她說。”

      她擋在那里,像樓梯口是她的命門。

      我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

      她怕的不是我。

      是怕我上樓看到什么。

      “樓上有什么?”我問她。

      秀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我又問了一遍。

      何成林在她身后說:“秀琴,讓建林上去。這是他自己的家,他想去哪就去哪。”

      他這話說得很體面。

      但我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往上瞟了一眼。

      上面有什么?

      我沒再問。我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在客廳里坐下來。

      沙發很軟,新的,坐上去能陷進去半個身子。

      秀琴還站在樓梯口,像被人釘在那里。

      何成林給我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

      “建林,你先喝口水。這三年苦了你了。”

      我端起水杯,沒喝。

      “那個,”我指了指墻上的遺像,“什么時候掛上去的?”

      何成林看了一眼秀琴,秀琴沒看他。

      “去年。媽讓人做的。她說你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出來,得有個念想。”

      “媽呢?”

      “在隔壁。她這會兒應該睡了,明天讓她過來看你。”

      我看著那杯水。

      水很清,能看見杯底的茶葉。

      “她知道我今天回來嗎?”

      秀琴和何成林同時沉默了。

      然后秀琴說:“知道。我跟她說了。”

      “那她怎么睡了?”

      又是一陣沉默。

      何成林干咳了一聲:“媽這兩年身體不好,睡得早。明天早上她醒了,肯定第一個過來。”

      我沒說話,把水杯放下了。

      客廳里很安靜。二樓傳來動畫片的聲音,很歡快。

      女兒在上面笑,笑聲穿透了樓板,落在我耳朵里。

      那笑聲里沒有我。

      三年了,她的生活里沒有我。

      “今晚我住哪?”我問。

      何成林馬上說:“你住樓下那間。我收拾收拾,馬上就好。”

      他說著就往樓下那間臥室走。

      那間臥室,以前是我和秀琴的。

      “等一下。”我叫住他,“這三年,你住哪間?”

      何成林停下來,轉過身,又是那個笑臉:“我住樓上那間小點的。樓下這間采光好,讓給你跟秀琴。”

      “讓給我們?”

      他似乎沒聽出我話里的刺:“當然。你們夫妻團聚,我怎么能占著大屋。”

      秀琴站在樓梯口,始終沒說話。

      我站起身,走向那間臥室。

      何成林先一步推開門,里面很整齊。床鋪得平平的,柜子上放著幾件女人的東西。梳子、發卡、一瓶擦臉油。

      都是秀琴的。

      但是床頭柜上放著一包煙。

      紅塔山。

      何成林抽的牌子。

      “那煙是我的。”何成林眼尖,搶先進去把煙拿走了,“有時候我來借東西,隨手放的。”

      他說著就出去了,走得很自然,好像真的只是隨手放的煙。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那張床。

      床單是我結婚時買的那條,繡著鴛鴦。秀琴當時說俗氣,我說俗就俗,反正喜慶。

      三年了,床單還那么新。

      新的不像話。

      像是一直沒人睡過。

      第2節

      我沒睡。

      躺在那張鴛鴦床單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三年前就有了,現在更長了些。

      隔壁傳來何成林的呼嚕聲,隔著墻都聽得真切。

      秀琴不在臥室。

      她說去陪女兒睡,女兒怕黑。

      我翻了個身,床單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秀琴以前用的那種。她以前用的那種,是鎮上百貨店買的檀香味,便宜,但是很沖。

      現在的味道很淡,像是什么品牌的,超市里賣的。

      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味道。

      凌晨兩點,我起身去了客廳。

      那幅遺像還在墻上掛著,香爐里的香早就滅了。我站在它前面,看著黑白照片里的自己。

      二十歲的自己。

      那時候還沒結婚,還沒認識秀琴,還不知道什么是扛。

      手機震了一下。

      吳斌發來的消息:“睡了沒?”

      我回了個“沒”。

      電話馬上打過來了。

      “怎么樣?”

      我壓低聲音:“還行。”

      “秀琴什么態度?”

      “沒說什么。”

      吳斌那邊沉默了。我聽見他點了根煙。

      “建林,我跟你說個事。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你說。”

      “你哥這一年多,在外面欠了不少錢。”

      “多少?”

      “具體不清楚。但是他找過我兩次,借錢。第一次三千,第二次五千。都沒還。”

      “你借了?”

      “第一次借了。第二次沒給。”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他說是給秀琴和孩子用。我就給了。后來才知道,他拿去打牌了。”

      客廳里很暗,只有電視待機的那顆紅點,亮著。

      “還有一件事。”吳斌頓了一下,“你走了以后,你哥幫秀琴處理了你那個……事情。后來他進了拆遷辦。”

      “拆遷辦?”

      “對。你們那片要拆遷,他在里面當了什么協管員。你家的拆遷款,是他經手的。”

      我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多少?”

      “一百八十萬。”

      “錢呢?”

      吳斌沒回答。

      “我問你錢呢?”

      “我也不清楚。但是你看他們這日子,像手里有一百八十萬的嗎?”

      不像。

      秀琴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毛衣,何成林欠的三千五千,都不像。

      “建林,有句話我不該說,但你得多個心眼。”

      “你說。”

      “你哥這個人,從小就懂得怎么讓別人替他扛事。你替他扛過一次了,別替他扛第二次。”

      電話掛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著墻上的遺像。

      遺像里的人看著我,二十歲的眼睛,什么都不懂。

      第3節

      天剛亮,我就聽見樓上的動靜。

      秀琴在廚房里忙活,鍋碗瓢盆的聲響。然后是女兒的聲音:“媽,我要吃雞蛋。”

      “等會兒,給你煎。”

      女兒的聲音懶洋洋的:“何爸爸呢?”

      “別叫何爸爸,叫大伯。”

      “他自己讓我叫的。”

      廚房里安靜了一會兒。

      我穿上衣服,推門出去。

      秀琴在灶臺前煎蛋,油鍋滋滋響。女兒坐在餐桌旁,兩條腿夠不著地,晃蕩著。

      看見我出來,女兒的聲音停了。

      她盯著我,眼睛圓圓的,帶著警覺。

      “你是誰?”

      秀琴沒回頭,煎蛋的手頓了一下。

      “我是你爸。”

      女兒歪著頭看了我兩秒,然后轉頭沖廚房喊:“媽,他說他是我爸。”

      秀琴把煎蛋鏟進盤子里,端過來放在女兒面前。

      “他是你爸。媽媽跟你說過的。”

      “你跟我說過的那個爸,在相框里。”女兒指了指客廳墻上的遺像,“那個才是。”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那個是照片。我是真人。你看,我會動,會說話。”

      女兒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臉。

      “熱的。”

      “對,真人都是熱的。”

      她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開始吃煎蛋。

      何成林從樓上下來了。

      他換了身衣服,白色的襯衫,領子翻得板正。頭發也梳過了,噴了東西,油亮亮的。

      “建林,起這么早。”

      他在餐桌旁坐下,自然的像在自己家。

      秀琴給他也端了一盤煎蛋。兩份煎蛋,一模一樣的擺盤。

      “嫂子,手藝越來越好了。”

      秀琴沒搭話,轉身去刷鍋。

      我看著他們三個。何成林吃煎蛋,女兒喝牛奶,秀琴刷鍋。這個畫面太完整了,完整得好像我才是多出來的那個。

      女兒吃完煎蛋,把盤子往何成林面前一推:“何爸爸,你送我上學。”

      何成林看了我一眼,摸了摸女兒的頭:“今天讓你爸送。”

      “不要。”女兒噘著嘴,“我要你送。”

      “聽話。”

      “不要!我就讓你送!”

      女兒的聲音尖了起來。她跳下椅子,抱住何成林的腿。

      秀琴轉過身來:“你別慣著她。”

      何成林攤了攤手,臉上帶著那種“我也沒辦法”的笑。

      我看著他把女兒抱起來,扛在肩上,往門口走。女兒在他肩頭咯咯笑。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門關上了。

      廚房里只剩下我和秀琴。

      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她什么時候開始叫他爸的?”

      秀琴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去年。成林說叫大伯顯得生分。”

      “他說叫爸就不生分了?”

      “我說過他。他不聽。”

      “你不聽還是他不聽?”

      秀琴的動作停了。她轉過身看著我,眼圈有點紅。

      “建林,這三年我帶著孩子,一個人。你媽身體不好,三天兩頭去醫院。成林幫襯著,我總不能連個好臉色都不給。”

      “幫襯到床上去了?”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說了,是后悔說的太快。

      秀琴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沒哭,沒鬧,就那么站在那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知道了?”

      她問了這三個字。

      她說的是“你知道了”,不是“你胡說什么”。

      我心里有什么東西,被這三個字砸碎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門框上。

      “什么時候開始的?”

      秀琴低著頭,嘴唇哆嗦著。

      “你進去的第二年。”

      第二年。

      我在里面待了三年。第一年,她來看過我四次。第二年,兩次。第三年,一次都沒有。

      原來是第二年。

      “是他逼你的?”

      秀琴沒說話。

      “我問你,是他逼你的?”

      秀琴抬起頭,眼淚掉下來了:“他說你在里面表現不好,可能要加日子。他說他有辦法讓你早點出來。他說只要我聽他的,他就……”

      “你就信了?”

      “我沒有辦法!”

      她喊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嗓子是破的。

      喊完之后,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我看著她的臉,看那些眼淚順著臉上的紋路往下淌。她老了,比我走的時候老了十歲不止。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抹布,放在灶臺上。

      “女兒知道嗎?”

      “不知道。”

      “我媽知道嗎?”

      秀琴的嘴唇又抖了起來。

      “你媽……知道。”

      我以為我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我以為我能扛住。

      但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我整個人還是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我媽知道。

      她知道我替何成林扛了事,知道我在里面受苦,知道我老婆被她另一個兒子睡了。

      她知道。

      秀琴朝我走了一步:“建林,你聽我說……”

      我抬手制止了她。

      “我去找她。”

      第4節

      我媽住在隔壁。

      說是隔壁,其實就隔了一堵墻。當年蓋房子的時候,特意把兩戶挨著,想著老人住旁邊好照應。

      我推開她家院門的時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雞。

      一把玉米撒出去,雞群圍上來搶。

      她抬起頭看見我,手里的盆子掉在地上。

      玉米滾了一地。

      “建林?”

      她站起來的動作很慢,手撐著膝蓋,一點一點往上頂。

      三年沒見,她老了。

      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住一粒米。

      她朝我走過來,手伸過來,想摸我的臉。

      我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手在離我臉兩寸的地方停住了。

      “你瘦了。”

      她說了這三個字,然后哭了。

      哭得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媽。”我叫她。

      “哎。”

      “你知道我今天回來嗎?”

      她點頭。

      “知道為什么不去接我?”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不去接我,是在家給秀琴和成林騰地方?”

      我媽的臉僵住了。淚水還掛在臉上,表情已經變了。

      “建林,你聽誰說的……”

      “秀琴自己說的。你兒子睡了我老婆,你知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

      雞群圍著地上的玉米搶食,咯咯地叫。

      “建林,這個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

      “成林他……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笑了。

      我笑了出來。

      那種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笑,我自己聽著都瘆人。

      “為了這個家?他睡我老婆,是為了這個家?”

      我媽攥著衣角,來回揉搓。

      “你進去以后,秀琴一個人帶孩子,還要照顧我,還要上班。她扛不住。成林是主動來幫她的。一開始就是幫著買買菜,接送孩子。后來……”

      “后來就住到一起了。”

      我媽沒點頭,也沒搖頭。

      “建林,我知道你心里難受。但是成林他這幾年也不容易。他在外面跑事情,幫秀琴處理你留下的那些爛攤子。家里的開銷,孩子的學費,都是他在出。他自己也欠了一屁股債。”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別鬧。”

      “鬧?”

      我低頭看著她。

      她不敢看我,低著頭,揉衣角。

      “你的意思,是讓我當什么都沒發生?回來跟他稱兄道弟,一起過?”

      “成林說了,你回來他就搬走。他已經在找房子了。”

      “他說的話你信?”

      我媽抬起頭,眼睛里帶著某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建林,他畢竟是你親哥。”

      “他拿我當親弟了嗎?”

      “他拿了!”

      我媽突然激動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你以為當年那件事,是他逼你的嗎?是你自己愿意的!你替他扛了,那是你當弟弟的本分!媽知道你對這個家有恩,但是你不能拿這個壓你哥一輩子!”

      院子里的雞被嚇跑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釘住了。

      我媽喘著氣,胸脯上下起伏。

      “成林是家里的老大,從小就讓著你。你上學的時候,是他供的。你結婚的時候,是他出的彩禮錢。你不能忘本。”

      “我替他進去了三年。”我的聲音很輕,“這還不叫還?”

      “那是你應該的!”

      我媽喊完這句話,自己也被嚇住了。

      她捂著嘴,眼淚又掉下來了。

      “媽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

      我轉身往外走。

      “建林!你去哪!”

      我沒回答。

      走出院門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媽,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屋里那個長命鎖,上面刻的建軍,是誰?”

      身后沒有聲音。

      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癱坐在板凳上,臉白得像紙。

      第5節

      我從我媽院子里出來,沒回那個家。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會兒。早上的太陽照在那些“拆”字上,紅得晃眼。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

      “陳建林?”

      “是我。”

      “我是艷紅。”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艷紅,何成林的前妻。他們離婚的時候我還在里面,沒人告訴過我。

      “你怎么有我的電話?”

      “吳斌給的。”她說話干脆,不繞彎子,“你出來了我得告訴你幾件事。”

      “你說。”

      “電話里不方便。你現在到鎮東頭那個廢棄的糧油站,我在那等你。”

      “什么事不能在電話里說?”

      她沉默了兩秒。

      “關于你當年那個車禍的事。”

      電話掛了。

      我站在巷子里,手心全是汗。

      那個車禍。

      三年前的那個晚上,我開著何成林的車,在國道上撞了人。對方重傷。我喝了酒,何成林說別報警,他幫我處理。后來的事,我不想回憶。

      現在艷紅說,那件事有別的說法。

      我叫了輛摩的,往鎮東頭去。

      糧油站廢棄好幾年了,鐵門上銹跡斑斑,院子里的雜草半人高。艷紅站在倉庫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頭發剪得很短。

      看見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

      “瘦了。”

      這是今天第三個人說我瘦了。

      “說吧。”

      艷紅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何成林跟你說了沒有,他這幾年在外面干了什么?”

      “聽說進了拆遷辦。”

      “拆遷辦?”她冷笑了一聲,“那是面上的。他私下里幫著鎮上一幫人搞拆遷補償,做假評估,吃回扣。你家的拆遷款一百八十萬,他經手的,最后落到你老婆手里多少?”

      “多少?”

      “不到二十萬。”

      我盯著她。

      “剩下的呢?”

      “一部分填了他自己的賭債,一部分投進了放貸的生意。還有一部分,”她彈了彈煙灰,“被他拿去養另一個女人了。”

      “什么女人?”

      “鎮西開發廊的那個。你自己去打聽,大家都知道,就瞞著你家那幾位。”

      風吹過來,院子里的雜草沙沙響。

      “你說車禍的事。”

      艷紅把煙掐了,看著我。

      “當年撞人的,不是你。”

      我盯著她。

      “你說什么?”

      “那天晚上你喝多了,何成林讓你開車,你知道他為什么讓你開嗎?”

      我沒說話。

      “因為他在那條路上已經撞過一次人了。那次是他開的,撞了個騎電動車的。沒死,但是殘了。他怕被認出來,所以后來只要喝酒,他就讓你開。”

      “你怎么知道?”

      “那個被撞殘的人,是我表舅。”

      艷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表舅現在還在輪椅上。何成林每個月給他兩千塊錢,讓他閉嘴。”

      我靠在倉庫的墻上,鐵皮冰涼。

      “但那天晚上,”我說,“確實是我開的車。”

      “是你開的。但你喝的那些酒,是何成林倒的。他給你喝的是他自己帶的高度酒,不是桌上那瓶。你是被他灌醉的。”

      艷紅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你撞的那個人,姓劉。他跟你哥認識。你哥欠他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撞人的那條路,是何成林指給你的。他讓你走那條路,他知道那個時間那個人會在那條路上。他什么都算好了。”

      艷紅把小本子塞回口袋。

      “撞人的是你,但設計這一切的,是你親哥。”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粗又重。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艷紅看著我,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何成林欠我的。他跟我離婚的時候,騙我簽了一份協議,把共同債務全都轉到我名下。我現在住的地方,連暖氣都沒有。”

      她轉過身去。

      “我要他付出代價。而你能幫我。”

      “怎么幫?”

      “他這些年所有的賬目,我手里有一份。拆遷補償的假數據,放貸的流水,還有你家的拆遷款去向。原件我留著,復印的給你。”

      她從倉庫門后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我。

      很厚。

      “但你得想清楚,”艷紅看著我的眼睛,“這些材料一旦用上,你嫂子也可能被牽連。她在那些文件上簽過字。”

      我接過檔案袋。

      沉甸甸的。

      第6節

      回到那個家,已經是中午了。

      秀琴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見我拎著檔案袋進來,手停了一下。

      “你去哪了?”

      我沒回答,直接上了樓。

      二樓有三個房間。一間是女兒的,門開著,墻上貼著卡通貼紙。一間是雜物間,堆著紙箱子和舊家具。

      還有一間,門關著。

      是何成林住的那間。

      我推了一下,鎖了。

      秀琴跟了上來,站在樓梯口。

      “那是成林的房間。”

      “鑰匙呢?”

      “我沒有。”

      我看著她。

      “這是我家。他的房間,你沒有鑰匙?”

      秀琴攥著衣角,那個動作跟我媽一模一樣。

      “他說他有些工作上的文件,不方便讓人看。”

      我把檔案袋放在地上,從兜里掏出鑰匙串。上面有一把細長的,能捅進大部分室內鎖。

      “建林,你別……”

      鎖開了。

      我推開門。

      房間里很亂。床上堆著衣服,地上放著幾個紙箱子。桌子上有一臺筆記本電腦,旁邊是一摞文件。

      還有一個相框。

      我拿起來看。

      是何成林和女兒的照片。女兒騎在他脖子上,笑得眼睛彎彎。背景是鎮上的公園。

      相框背面寫著日期:今年春天。

      我把相框放下,去看那摞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拆遷補償協議。我翻了翻,金額一百八十萬,簽字的是秀琴。領款人那一欄,寫的也是秀琴。

      但底下有一行小字,手寫的:款項由何成林代領。

      再翻,是一份委托書。秀琴委托何成林全權辦理拆遷事宜。

      簽名:趙秀琴。

      日期,是我進去的第二年。

      我繼續往下翻。

      一份病歷掉了出來。

      粉紅色的封面,上面印著市中心醫院的標志。

      我打開。

      患者姓名:陳念遙。我女兒的名字。

      診斷那一欄,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下面的日期,是去年十月。

      我拿著病歷,轉過身去。

      秀琴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

      “這是什么?”

      她沒說話。

      “我問你這是什么!”

      秀琴靠在門框上,慢慢滑了下去。

      “去年查出來的。念遙老是發燒,牙齦出血。我帶她去查了血……”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在里面,我告訴你有用嗎?”

      她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醫生說要盡快做骨髓移植。配型做了,我跟成林都做了。我的不匹配。”

      “何成林的呢?”

      秀琴的眼神閃了一下。

      “他的……配上了。”

      我攥著病歷的手在發抖。

      “配上了?他配上了?”

      “是半相合。醫生說可以用,但是手術費要兩百萬。”

      “一百八十萬拆遷款呢?”

      秀琴的嘴唇哆嗦著,沒說出話來。

      答案已經在檔案袋里了。

      我打開艷紅給的檔案袋,抽出那些復印件。

      一張一張翻。

      拆遷款到賬的銀行回單。何成林提現的取款憑證。他轉賬給幾個賭友的記錄。還有他給鎮西那個發廊女轉錢的截圖。

      最后一張,是女兒醫院的繳費記錄。

      總共交了三次,加起來不到六萬。

      一百八十萬。六萬。

      我把那摞紙放在秀琴面前。

      “你簽的字。你讓他代領。錢沒了。女兒的病,只交了六萬。”

      秀琴蹲在地上,捂著臉。

      “他說錢投到了一個項目里,很快就能翻倍。他說等翻了倍,女兒的醫藥費就有了,還能給我和女兒換個新房子……”

      “你信了?”

      “他跪在我面前發誓!”

      秀琴的聲音突然尖了起來。

      “他跪在我面前,哭著說他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對不起念遙。他說這次一定能把錢翻回來。他說他要是騙我,天打雷劈!”

      她哭得喘不上氣。

      “我當時手里只有那二十萬了。他說服了我,讓我把剩下的也給他。我給了。全給了。”

      我看著蹲在地上的這個女人。

      她是我老婆。

      三年前我進去的時候,她還是個愛笑的女人。現在她蹲在地上,像一攤被擰干了的抹布。

      “還有誰知道?”

      “媽知道。”

      “全知道?”

      “只知道錢沒了。不知道花在哪了。”

      我把病歷放在桌子上,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

      “找何成林。”

      第7節

      何成林不在鎮上。

      我打他電話,響了十幾聲都沒人接。

      我又打,這次接了。

      “建林,我在外面辦事,晚上回去。”

      “你在哪?”

      “市里。有點工作上的事。”

      電話那頭有音樂聲。不是辦公室的音樂,是KTV里那種。

      “你在唱歌?”

      “陪客戶。沒辦法,都是為了混口飯吃。”

      “我女兒的病,你拿著她的救命錢去唱歌?”

      電話那頭安靜了。

      音樂聲也停了。大概是走出了包間。

      “建林,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錢我投出去了,下個月就能回款……”

      “下個月?”我攥著手機,“去年十月診斷的,到現在快一年了。你投了多少次,回了多少次?”

      “這次不一樣……”

      “你告訴我哪次一樣?”

      何成林的聲音壓低了,帶著那種“你冷靜聽我說”的語氣。

      “建林,你先別急。念遙的事我比你還急。但是錢這個東西,急不來的。我已經聯系了最好的醫生,只要錢到位,馬上就能做手術。”

      “錢呢?”

      “你再給我一個月。就一個月。”

      “你上次跟秀琴說一個月,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他沒說話。

      “你今晚回來。咱們當面談。”

      我掛了電話。

      回到那個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客廳里那盞暖黃色的燈亮著。秀琴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女兒坐在她旁邊,懷里抱著一只毛絨兔子。

      看見我進來,女兒往秀琴身上靠了靠。

      我沒說話,坐在她們對面。

      茶幾上放著那個相框,何成林和女兒的合影。

      女兒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你為什么要兇我媽媽?”

      “我沒兇她。”

      “你兇了。我在樓上聽見了。”

      她的眼睛又圓又亮,跟秀琴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我。

      “陳建林。”

      “跟我一個姓。”她歪著頭,“何爸爸說你是壞蛋,你是壞蛋嗎?”

      我看著她,胸口像被人拿鈍刀子在割。

      “你何爸爸什么時候說的?”

      “每天都跟我說。他說你做了壞事,被關起來了,不讓我認你。說認了壞蛋爸爸,小朋友就不跟我玩了。”

      秀琴猛地抱住女兒:“念遙,別說了。”

      “讓他說。”我制止了秀琴,“讓她說完。”

      女兒從秀琴懷里探出頭來,看著我。

      “可是你不像壞蛋。”

      “為什么?”

      “壞蛋不會哭。”

      她指了指我的臉。

      我抬手摸了一下,手濕了。

      我把手放下來,看著女兒。

      “念遙,你生病了,你知道嗎?”

      “知道。會掉頭發。媽媽說等做完手術就好了。”

      “對。爸爸回來了,一定會讓你做手術的。”

      女兒想了一下。

      “那我應該叫你爸爸,還是叫你壞蛋?”

      “叫爸爸。”

      她沒叫。

      她把臉埋進秀琴懷里,不說話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墻上的遺像還在,香爐里的灰又塌了一些。

      我站起來,走到遺像前面,伸手把它摘了下來。

      相框沉甸甸的。

      “建林,你干什么?”秀琴的聲音有點慌。

      我把遺像翻過來,背面朝外,放在墻角。

      “我回來了,這東西不用了。”

      第8節

      晚上九點,何成林還沒回來。

      女兒睡了,秀琴在廚房里洗碗。我坐在客廳里,把艷紅給的檔案袋打開,一份一份地看。

      那些賬目看得我手冷。

      何成林這幾年經手的拆遷補償款,不止我家一筆。整個片區十幾戶,他每一筆都抽了水。少的幾千,多的上萬。加起來,少說有個四五十萬。

      加上賭債、高利貸、那個發廊女的開銷。

      一百八十萬,早就渣都不剩了。

      我翻到最后幾頁,看到了一份手寫的名單。

      上面記錄了何成林經常聯系的幾個人的名字和電話。其中有一個名字被圈了出來:周凱。

      旁邊寫著三個字:配型費。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外面傳來汽車的聲音。

      何成林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煙酒味。襯衫領子歪了,頭發也亂了,臉上還殘留著不知是累還是醉的紅。

      看見我坐在客廳里,他笑了一下。

      “建林,還沒睡呢。”

      “等你。”

      他在我對面坐下,從兜里掏出煙來,遞給我一根。

      我沒接。

      他自己點上了,吸了一口。

      “念遙的病,我知道你急。我也急。但是這個事情急不來。我找的那個項目,是真的能翻倍的。你再信哥一次。”

      “你把拆遷款拿去哪了?”

      何成林彈煙灰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跟你說了嗎,投項目了。”

      “什么項目?誰的?投了多少?什么時候回款?”

      他不說話了,只是一個勁地吸煙。

      我把艷紅給的那份名單復印件拍在茶幾上。

      “這個人,周凱。你給他轉過三十萬。他是干什么的?”

      何成林的臉變了。

      “你翻我東西?”

      “我問你他是干什么的。”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步。

      “是一個做醫療器械的。我托他聯系市里的專家。”

      “那這個呢?”我指著名單上的“配型費”三個字,“做骨髓配型,為什么要花三十萬?”

      何成林的腳步停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臉上那種招牌式的笑容徹底沒了。

      “你查到什么了?”

      “我只知道,你的配型跟念遙是半相合。但醫生沒說你的骨髓能用。”

      何成林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你有沒有騙秀琴?你的骨髓,真的能用嗎?”

      客廳里很安靜。廚房里的水聲停了。

      秀琴站在廚房門口,手上還滴著水。

      何成林看看我,又看看秀琴,突然笑了。

      “你們夫妻倆,這是聯合起來審我?”

      “你回答我的問題。”

      他把煙掐了,坐回沙發上。

      “配型是我自己去醫院做的。結果也是醫生親口告訴我的。半相合,能用。但手術有風險,醫生說最好再找找有沒有全相合的供者。”

      “那三十萬呢?”

      “給了周凱。他認識別的醫院的資源。”

      “有用嗎?”

      “還在找。”

      我盯著他的眼睛。他在撒謊。他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從小就這樣。他一撒謊,左眼皮就跳。

      “你把周凱電話給我。”

      “現在?”

      “現在。”

      何成林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報了個號碼。

      我當場打過去。

      關機。

      “關機了?”

      “可能睡覺了。”

      “晚上十點,做醫療器械的,關機?”

      何成林攤了攤手:“那我怎么知道。”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關機。

      秀琴從廚房門口走過來,站在茶幾旁邊。

      “成林,你跟我說實話。錢到底去哪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何成林抬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秀琴,你聽我說……”

      “我不聽了。”秀琴打斷他,“我不聽你說的任何話了。”

      她轉身走進臥室,拿出一個鐵盒子。

      打開,里面是一摞欠條。

      “你讓我簽的。每一張我都留了底。”

      她一張一張擺在茶幾上。

      “這張,三萬,你說給念遙交住院費。這張,五萬,你說托人找關系。這張,八萬,你說投資周轉。”

      一共十幾張,加起來將近六十萬。

      “你說的每一個理由,我都信了。每一次我都信了。因為你是念遙的大伯,因為你說你對不起建林,你要替他還。”

      她抬起頭看著何成林,眼睛干干的,一滴淚都沒有。

      “現在建林回來了。你當著他的面,再說一遍。錢去哪了?”

      何成林看著滿茶幾的欠條,嘴唇哆嗦著。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從沙發上滑下來,跪在地上。

      “咚”的一聲,膝蓋磕在地磚上。

      “建林,秀琴,我對不起你們。”

      他開始扇自己耳光。

      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又響又狠。

      “我不是人。我拿去買黑彩了。我輸了。全輸了。”

      他的臉很快腫了起來。

      秀琴站在那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也看著。

      他就這么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你們打死我吧。我沒臉活了。念遙的手術費,我去賣腎也要湊出來。”

      他膝行到我面前,抱住我的腿。

      “建林,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我低頭看著他。

      他的眼淚蹭在我褲腿上,溫熱的。

      “何成林,你還有一件事沒說。”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

      “什么事?”

      “當年那個車禍。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成林的哭聲停了。

      他的手從我的腿上松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坐在地上。

      秀琴看向我:“什么故意?”

      我盯著何成林。

      “你跟她說。你告訴她,三年前那個晚上,你是怎么把我灌醉的,怎么給我指的那條路。”

      何成林坐在地上,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秀琴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茶幾。

      鐵盒子掉在地上,欠條散了一地。

      第8節

      何成林癱在地上,臉上的巴掌印紅得發紫。

      秀琴站在茶幾旁邊,低頭看著他,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他說的什么車禍?”她的聲音發飄,“什么叫故意的?”

      何成林沒抬頭。

      我把艷紅跟我說的話,一句一句重復了一遍。那條路是他指的,那瓶酒是他換的,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那個人,都是他算好的。

      秀琴聽著,一動不動。

      等我說完,她轉身走進了臥室。

      門沒關。

      我看見她走到床邊,從床頭柜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盒藥。

      她擰開一瓶,倒了兩顆在手上。

      干咽了下去。

      “那是什么?”我走過去。

      她沒回答,把塑料袋塞回原處。

      “安眠藥。不吃睡不著。”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

      “你吃了多久了?”

      “兩年多。”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回到客廳。何成林還坐在地上,低著頭。

      “你起來。”秀琴說。

      何成林抬起頭看著她。

      “起來。”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著灰。

      “秀琴,你聽我……”

      “念遙的病,你到底有沒有辦法?”

      “有。我認識一個醫生……”

      “哪個醫生?叫什么?在哪個醫院?”

      何成林張了張嘴,沒說出名字。

      秀琴等了他十秒鐘。

      然后她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喂,吳斌。我是秀琴。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上。

      “等吳斌來了,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何成林的臉抽了一下。

      “你叫吳斌干什么?”

      “他是建林的戰友。他認識的人多。你說的那個醫生,讓他幫著確認一下。”

      何成林往門口退了一步。

      “現在太晚了。明天再說。”

      “你不許走。”

      秀琴站起來,擋在門口。她瘦得能被一陣風吹倒,但何成林不敢推開她。

      “你要是今天走出這個門,就永遠別再回來。”

      何成林站住了。

      外面傳來摩托車的聲音。吳斌到了。

      他推門進來,身上還穿著工地的反光背心,上面沾著泥點子。

      “怎么了?”

      看見何成林臉上的巴掌印,他愣了一下。

      “坐下說。”我指了指沙發。

      吳斌坐下。何成林沒坐,靠在墻邊。

      “斌子,”我說,“你能不能托人查一下,念遙在市中心醫院的配型記錄。看看供者的具體信息。”

      “查這個干什么?”

      “何成林說他的骨髓能用。我想確認。”

      吳斌看了何成林一眼。

      “成林,你的配型報告呢?”

      “在家里。”

      “哪個家?”

      何成林不說話了。

      “你住在哪兒?”吳斌又問了一遍。

      還是不說話。

      吳斌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通訊錄。

      “我有個戰友轉業后在市中心醫院后勤。明天我讓他調一下檔案。不過,”他看了我一眼,“調檔案需要直系親屬簽字。”

      “我簽。”

      “行。”

      何成林靠著墻,突然笑了。

      那種笑,跟他平時的笑不一樣。是被人逼到墻角,牙齒都齜出來了。

      “行。你們都查。查完了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問。

      他沒回答,轉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建林,你記住。不管查到什么,念遙都得管我叫一聲爸。這個改不了。”

      他的腳步聲上了樓,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我看向秀琴。

      她坐在沙發上,攥著安眠藥的藥瓶,指節發白。

      第9節

      第二天一早,吳斌就打來了電話。

      “配型記錄調出來了。發你手機上。”

      我打開手機。

      一份掃描件。上面的字很小,我放大了一行一行地看。

      患者:陳念遙。供者:何成林。配型結果:HLA半相合。

      下面還有一行備注。字跡潦草,但我認出來了:供者血常規異常,需進一步檢查。暫不建議采集。

      日期是今年二月。

      距現在已經大半年了。

      我繼續往下翻。第二頁是一份新的配型申請記錄。申請日期是今年七月。申請人換成了秀琴的名字。申請內容:尋找中華骨髓庫全相合供者。

      備注欄寫著:原供者不符合捐獻條件。

      不符合捐獻條件。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秀琴。

      她湊過來看。

      看了很久。

      “不符合捐獻條件。”她念出這幾個字,聲音空空的,“他說的是再等一等就好了。”

      “他二月就知道自己不能捐了。”

      “他三月跟我說,要去外地找專家,要了五萬。”

      “四月說找到了,要打點關系,又要了八萬。”

      “五月說快了快了。”

      “六月……”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何成林的血常規異常。異常什么?為什么不能捐?

      “我得去醫院一趟。”我說。

      “我跟你去。”

      女兒還在睡。秀琴上樓叫醒了桂芬,讓她過來照看。

      桂芬進門的時候,看見茶幾上散落的欠條,腳步頓了一下。

      她彎腰撿起一張,看了看。

      又放下了。

      “媽,”秀琴的聲音很淡,“成林不能捐骨髓。他二月份就知道了。”

      桂芬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說他能捐。”

      “他騙你的。”

      桂芬把手收回去,揣進袖子里。她什么都沒說,轉身上樓了。

      那動作,跟我媽知道真相時一模一樣。

      第10節

      市中心醫院血液科。

      主治醫生姓劉,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你是孩子父親?”他上下打量我。

      “是。”

      “之前怎么一直沒見過你?”

      “我剛回來。”

      他沒追問。在醫院待久了,什么情況沒見過。

      “劉醫生,我想問一下,何成林的配型記錄。”

      劉醫生打開電腦,翻了一會兒。

      “何成林。對,做了配型,半相合。但是我們不建議用他的。”

      “為什么?”

      “他的血常規有問題。白細胞計數偏高,血小板也偏高。我們讓他做了進一步檢查。”

      “什么結果?”

      劉醫生看了我一眼。

      “這個涉及供者的隱私,我不能直接告訴你。我只能說,他的身體狀況不適合捐獻造血干細胞。”

      秀琴站在我身后,突然出聲:“是傳染病嗎?”

      “不是傳染病。”

      “那是什么?”

      劉醫生推了推眼鏡。

      “你們最好讓他自己去查。我可以說的就是,這個病需要長期治療。他自己應該已經知道診斷結果了。”

      我腦子嗡的一下。

      何成林自己有病。

      一種需要長期治療的病。

      他明知道自己有病,還說自己能捐。他拿著女兒救命錢,在外面賭,在外面養女人,一分一分地花光。

      我手撐著醫生的桌子。

      “那我女兒現在怎么辦?”

      “我們已經幫她申請了中華骨髓庫的配型。目前還沒找到全相合的。你們家屬可以發動親友來做配型。”

      “半相合不可以嗎?”

      “半相合可以,但是排異風險大。而且,”劉醫生頓了一下,“孩子現在的情況,最好是全相合。”

      “如果沒有呢?”

      “那就用半相合。但要找一個身體條件合格的供者。”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秀琴坐在我旁邊,手里攥著女兒的病歷。

      “我不是。”她突然說。

      “不是什么?”

      “我不是不想告訴你。你在里面,我寫信說什么?說女兒病了?說你哥拿著我們的錢去賭?你什么都做不了,只會急瘋。”

      “那你為什么不跟他離婚?”

      “離了然后呢?我一個人帶念遙治病?你知道我一個月掙多少錢嗎?兩千八。”

      她低下頭。

      “何成林再爛,起碼他接送孩子。起碼他有時候能拿回來錢。起碼他在外人面前,還是念遙的大伯。”

      走廊里有人推著病床經過,輪子咕嚕咕嚕地響。

      “你恨我嗎?”她問。

      我沒回答。

      我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口。

      外面是醫院的停車場。有一輛車正在倒車,倒車雷達滴滴滴地響。

      我掏出手機,打給何成林。

      響了幾聲,接了。

      “你在哪?”

      “家里。怎么了?”

      “我在醫院。你的配型記錄我看了。”

      對面沉默了兩秒。

      “哦。”

      “哦?你就一個哦?”

      “建林,我知道我騙了你們。但我不是不想捐。我是捐不了。”

      “因為你自己的病?”

      又是沉默。

      “什么病?”我問。

      “慢性的。不傳染。但醫生說我不能做供者。”

      “我問你什么病?”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點了根煙。

      “慢性粒細胞白血病。”

      我攥著手機的手緊了。

      “你得了白血病?”

      “是。去年查出來的。一直在吃藥。本來不想告訴你們的。不想讓你們擔心。”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甚至有點悲傷。

      “建林,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但我也沒辦法。我自己的命都快沒了,我總得想辦法搞錢治病。你說是不是?”

      我沒說話。

      “我不是不疼念遙。我是真的沒辦法。我的錢都吃藥了。那些藥不便宜。”

      “一百八十萬拆遷款呢?”

      他卡了一下。

      “那個……有一部分是我用了。但我也是為了治病。”

      “治病花了多少錢?”

      “十幾萬。”

      “剩下的一百六十多萬呢?”

      他不說話了。

      “何成林,”我對著手機說,“你今天下午,把所有的銀行流水打出來。所有的轉賬記錄。所有的支出。拿到家里來。咱們一筆一筆對。”

      “建林……”

      “你要是不來,我親自去找你。”

      我掛了電話。

      轉過身,秀琴站在走廊里看著我。

      “他說什么?”

      “他說他得了白血病。”

      秀琴的臉抽了一下。

      “你信嗎?”

      我把手機放回兜里。

      “我信他有病。但我不信他只花了十幾萬治病。”

      第11節

      回到家,桂芬坐在客廳里,女兒趴在她膝蓋上聽故事。

      看見我們回來,女兒抬起頭。

      “媽,外婆說壞伯伯生病了。”

      桂芬的臉色變了一下。

      “媽,你跟孩子瞎說什么。”秀琴把孩子抱起來,上了樓。

      桂芬搓著手:“我就是隨口一說。成林上次去醫院,我看見了。”

      “你看見什么了?”

      “看見他拿藥。一大堆。”

      “什么藥?”

      桂芬想了想:“有個叫伊馬替尼的。我記著這個名字,因為他吃了一年多了。”

      伊馬替尼。

      我在手機上查了。確實是治白血病的靶向藥。

      “媽,你知不知道他這藥多少錢?”

      “他說一個月幾千塊。”

      “他哪來的錢?”

      桂芬不說話了。

      “是他找你要的?”

      桂芬低下頭,搓手的動作更快了。

      “有時候……他手頭緊,我就從退休金里給他拿點。他每次都還的。”

      “他還了嗎?”

      桂芬抬起眼睛看了看我,又低下去了。

      沒還。

      我深吸了一口氣。

      “媽,他這些年從你手里拿了多少?”

      “記不清了。”

      “大概呢?”

      “兩三萬?三四萬?”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可能不止。”

      我在桂芬面前蹲下來。

      “媽。念遙的病,手術費要兩百萬。拆遷款一百八十萬,沒了。他拿走了。他還從秀琴手里要走了五六十萬。現在都沒了。你還給他錢?”

      桂芬攥著衣角,不停地揉。

      “他是你哥。他有病。我不能看著他……”

      “他是我哥。念遙是你孫女。”

      桂芬的手停了。

      她看著我,眼淚慢慢地從眼眶里溢出來。

      “建林,媽知道對不住你。可是媽就這么兩個兒子。你不能讓我二選一。”

      “我沒讓你選。我讓你別再給他錢了。”

      桂芬抹了把眼淚,點了點頭。

      但我不信她能做到。

      第12節

      何成林沒回來。

      下午四點,我打他電話,關機。

      五點半再打,還是關機。

      “他知道你要查賬,跑了。”秀琴坐在沙發上,語氣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打給艷紅。

      “何成林跑了。你知不知道他能去哪?”

      “跑了?”艷紅冷笑一聲,“他的窩多了。鎮西那個發廊,你去看看。要是沒有,我給你幾個地址。”

      她發過來三個地址。

      第一個就是那家發廊,叫“新顏美發”,在鎮西的菜市場邊上。

      我騎了輛共享單車過去。

      發廊的門面很小,推拉玻璃門上面貼著紅字:洗剪吹三十。燙染九十八。

      我推門進去。

      一個穿短裙的女人坐在沙發上涂指甲油,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老板,洗頭還是剪頭?”

      “我找何成林。”

      她的臉馬上變了。

      “不認識。”

      “他欠你多少錢?”

      她涂指甲的手停了。

      “你誰?”

      “我是他弟。”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放下指甲油瓶子。

      “何成林不在這兒。他好幾天沒來了。”

      “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老婆。”

      她低下頭繼續涂指甲。我看到她手腕上有一塊淤青。新的。

      “他打你了?”

      “關你什么事。”

      她涂完最后一個小指頭,對著手吹了吹。

      “他欠我三萬塊。說月底還。現在月底了,人沒了。你要是有他的消息,告訴他,欠的錢我可以不要,但他人別讓我再看見。”

      我轉身要走。

      她又叫住我。

      “你是不是那個……替他進去的那個?”

      我沒回答。

      她哼了一聲。

      “你們家的事,真夠可以的。”

      第13節

      從發廊出來,我按艷紅給的第二個地址去找。

      鎮南邊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敲了半天門,一個老頭探出頭來。

      “找誰?”

      “何成林在不在這兒?”

      “誰?”

      “何成林。”

      “不認識。”老頭把門關上了。

      樓道里有一股霉味。我站在那扇門前,聞到從門縫里飄出來的煙味。

      是紅塔山的味道。

      我使勁敲門。

      “何成林!我知道你在里面!”

      沒人應。

      “你現在不開門,我明天帶艷紅來。她把你的那些賬全給我了。拆遷抽水、放貸流水、每一筆都有。”

      門里面安靜了幾秒。

      然后門開了。

      何成林站在門里面,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胡子拉碴。

      “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我沒回答他,直接進去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旁邊是幾個空泡面桶。地上散落著煙頭。

      墻上掛著一張照片,是他和幾個人的合影。背景是一輛黑色的轎車。

      我湊近看了看。那輛車我認識。是當年我撞人的時候開的那輛。后來何成林說處理掉了。

      “這輛車呢?”

      “賣了。”

      “什么時候?”

      “去年。”

      我盯著那張照片。車是黑色的,沒有車牌。車頭右側有一個不明顯的凹陷。

      “這是你撞的那次?”

      何成林點上煙:“你說什么我聽不懂。”

      “艷紅的表舅。你撞了他。讓他坐了輪椅。”

      何成林吸煙的動作停住了。

      “艷紅跟你說了多少?”

      “全說了。”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昏暗的屋子里散開。

      “那個老不死的,拿了我的錢,還到處說。艷紅那個娘們也是,離都離了,還不放過我。”

      他坐在沙發上,把腿翹起來。

      “建林,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不裝了。是,是我撞的人。是,是我讓你替我扛的。但那又怎么樣?事情都過去了。你現在出來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

      “對啊。你有老婆有孩子,家里有房子馬上拆遷。你失去的不過就是三年時間。三年換一套房,不虧。”

      我看著他。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一點愧疚。

      “念遙的病,”他接著說,“我是想幫的。但是我不也病了嗎?我這病也得花錢。你說我自私,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說對不對?”

      我沒說話。

      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錄音已經開了十五分鐘了。

      “何成林,你再說一遍。三年前是你撞的人,讓我替你扛的。你說清楚。”

      他看著我掏手機的動作,笑容僵住了。

      “你錄音?”

      “你再重復一遍就行。”

      他站起來,朝我走了一步。

      “陳建林,你陰我。”

      “跟你學的。”

      他盯著我手里的手機,突然撲過來搶。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撲了個空,摔在地上。

      “你把手機給我!”

      他爬起來,又要撲。

      我把手機舉高。

      “你再過來,這個錄音馬上就發給艷紅。你表舅的家人,應該還沒聽過這個。”

      何成林站住了。

      他喘著粗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哀求。

      “建林,你放過我。我是你親哥。”

      “你拿我當親弟了嗎?”

      “我怎么沒拿你當親弟!小時候咱爸打你的時候,是誰擋在你前面的?咱媽偏心你的時候,我說過什么?”

      我看著他,覺得很可笑。

      “所以你就讓我替你去死?”

      “你沒死!你只是進去了三年!你現在好好的!”

      “我女兒快死了!”

      我吼出這句話,嗓子都破了。

      何成林被我吼得往后退了一步。

      屋子里的煙味嗆得人想咳。

      我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外走。

      “建林!你等一下!”

      我沒回頭。

      下了樓梯,走到街上,我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手機震了一下。吳斌發的消息。

      “念遙發燒了,秀琴送她去市醫院了。”

      第14節

      我趕到市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急診室的走廊里全是人。我穿過擠擠挨挨的病床和家屬,在最里面的一張床上找到了念遙。

      她躺在那里,手上掛著點滴。臉燒得紅撲撲的。

      秀琴坐在床邊,看見我進來,站了起來。

      “燒到三十九度八。”

      “醫生怎么說?”

      “感染。免疫力太低了。要住院。”

      念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我,嘴巴動了動。

      “爸爸。”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爸爸。

      我蹲下來,握住她沒打點滴的那只手。小小的,滾燙的。

      “爸爸在。”

      “何爸爸說你又跑了。”

      “我沒跑。我去找他了。”

      “他呢?”

      “他跑了。”

      念遙想了一下,說:“他跑是因為怕打針嗎?”

      “對。他怕打針。”

      “膽小鬼。”念遙嘀咕了一句,又閉上了眼睛。

      秀琴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轉過身去,用手背擦了。

      我走出急診室,在門口給吳斌打了個電話。

      “念遙住院了。得盡快找到配型。”

      “我明天就去醫院做。其他的戰友我也叫上。”

      “謝了。”

      “別廢話。”

      掛了電話,我在急診室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陳建林?”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是我。”

      “我姓周,周凱。何成林的朋友。”

      周凱。那個收了何成林三十萬、電話一直關機的人。

      “你找我什么事?”

      “聽說你在查你哥的事。我覺得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什么事?”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你哥去年在我們這兒投了一筆錢,三十萬,說是要給一個白血病孩子做手術。我后來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女兒的配型費。”

      “他不是給我女兒的。他拿那筆錢是在給自己找供者。”

      我手里的煙掉了。

      “他給自己找供者?”

      “對。他跟我們說的是,他配型成功了,找供者要錢。我們以為是真的,幫他聯系了幾個醫療中介。后來才發現,他根本沒把那些錢給中介。他拿去玩黑彩了。”

      “你怎么知道?”

      “因為他欠著我們錢跑了,我們也在找他。翻了他的東西,才弄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

      周凱的聲音頓了頓。

      “還有一個事,你聽了別激動。”

      “你說。”

      “何成林的病,是去年三月份確診的。確診之前,他就已經做過一次配型了。跟一個叫陳念遙的配上了。”

      “去年三月?配上了?”

      “對。但他沒捐。”

      “為什么?”

      “因為做供者需要停藥一段時間。停藥會加重他自己的病情。他選擇了不捐。”

      風從急診室門口灌進來,吹得我后背發涼。

      去年三月,他就知道自己的骨髓能用。

      他選擇了不捐。

      他選擇了拿著女兒救命的拆遷款,去給自己找別的供者。

      他選擇了一切為自己。

      “你還在嗎?”周凱問。

      “在。”

      “我手里有他的一些東西。你要是想找他,這些東西可能有用。你什么時候有空?”

      “明天。”

      “行。明天上午,鎮南那個茶樓,十點。”

      掛了電話,我靠在急診室的門框上。

      里面傳來護士的聲音:“陳念遙家屬,來辦一下住院手續。”

      我走進急診室。

      秀琴正在給念遙擦臉。毛巾是溫的,擦在念遙額頭上,冒出白氣。

      “我去辦手續。”

      秀琴抬起頭:“錢……”

      “我有。”

      其實我沒有。

      但我有辦法。吳斌上次說他能借一部分。艷紅說她手里還有一些何成林沒來得及轉走的錢。還有桂芬,她的拆遷款份額還在她名下。

      桂芬。

      我站在收費窗口,撥了她的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不對勁。

      下午出門的時候,桂芬說她在家帶念遙。念遙發燒,是吳斌幫忙送的醫院。桂芬呢?

      “秀琴,”我回到急診室,“我媽電話打不通。”

      秀琴抬起頭:“她不是在家嗎?”

      “你打一個試試。”

      秀琴打。還是沒人接。

      “我回去看看。”秀琴站起來。

      “你陪著念遙。我回去。”

      第15節

      我打了個車往回趕。

      出租車拐進巷子的時候,我遠遠看見家里客廳的燈亮著。

      還好。

      但是進了院子,我覺得不對。

      院門沒關。

      推開門,客廳里空蕩蕩的。電視開著,放著一個什么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

      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旁邊是一個藥瓶。空的。

      我拿起藥瓶。標簽上寫著:阿普唑侖片。

      安眠藥。

      “媽!”

      沒人應。

      我沖進臥室。

      桂芬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那個長命鎖,刻著“建軍”的那把。

      她的臉色發青。

      “媽!”

      我撲過去摸她的臉。涼的。手是溫的。我把她抱起來,她全身軟綿綿的。

      茶幾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桂芬的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短信。

      發件人:何成林。

      內容是:“媽,你再給我打五萬。我這次真的最后一次了。不給的話,那些事我就全抖出去。”

      我抱著桂芬往外跑。

      巷子口,遇到一輛出租車。司機看我抱著個人,嚇了一跳。

      “快去醫院!”

      上了車,我不停地拍桂芬的臉。

      “媽!你醒醒!媽!”

      她眼睛動了動,睜開了一條縫。

      “建林……”

      “你別說話。咱們去醫院。”

      她的嘴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

      “建軍……建軍死了……我就剩……你們兩個……”

      “你別說話!”

      “那個鎖……是建軍的……我給他的……他戴到了三歲……”

      她閉上了眼睛。

      “媽!”

      出租車在紅燈前剎住。

      “師傅你開快點!”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桂芬的臉色,踩了油門闖過紅燈。

      到了醫院,護士推著平車沖出來。桂芬被推進了搶救室。

      搶救室的門在我面前關上。

      那扇門,跟當年鐵門的聲音一樣重。

      第16節

      搶救室的門一直沒開。

      我在走廊里坐著,旁邊是自動販賣機的嗡嗡聲。

      手機震動,吳斌打來的。

      “念遙的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了。嫂子讓我問你那邊怎么樣。”

      “我媽在搶救。吃了一把安眠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過來。”

      “不用。你守著念遙。”

      掛了電話,我把桂芬的手機翻出來。

      何成林發的那條短信還在屏幕上。我又往前翻了翻。母子倆的對話記錄,從去年十月開始。

      一開始是何成林要錢,每次三五百。后來變成一兩千。再后來是五千、八千。

      桂芬每次都回:“好。”

      只有一個字。

      有時候隔幾天,何成林又發來:“不夠。”

      桂芬回:“再給你打。”

      我把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沒有一次是何成林問她好不好。沒有一次是她主動發的。

      最后一條,就是剛才那條。何成林說,不給錢就全抖出去。

      抖什么?抖出去什么?

      我把手機按滅,靠在墻上。

      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護士探出身子:“家屬呢?”

      “在。”

      “洗胃洗完了。人醒了。但現在還不能進去。等會兒推出來的時候你過來搭把手。”

      “她怎么樣?”

      “藥量不小。還好送得及時。”

      門又關上了。

      我又坐回去。走廊里的燈管有一根在閃,滋滋地響。

      凌晨一點,桂芬被推出來了。病床的輪子咕嚕咕嚕響,她躺在上面,臉白得像床單。

      護士把床推到觀察室,掛上水。桂芬半睜著眼睛,看見我,嘴動了動。

      “念遙……”

      “念遙沒事。在樓上病房。”

      她又閉上了眼睛。

      我在床邊坐下來。旁邊柜子上放著她換下來的衣服。外套口袋鼓鼓的,露出一角紙。

      我抽出來。是一個信封。牛皮紙的,舊的,折角都磨白了。

      信封里是一張泛黃的出生證明。

      姓名:陳建軍。性別:男。出生日期:一九八二年三月十七日。

      下面還有一行字,被撕掉了,只剩一點紙茬。

      母親那一欄,寫著:趙桂芬。

      父親那一欄,空著。

      我把出生證明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照片。一個三四歲的男孩,穿著那種老式的條紋背心,站在一扇木門前。眉眼跟我有點像。

      桂芬的聲音從枕頭里傳出來。

      “你在看什么?”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

      “建軍是誰?”

      她的眼睛閉著。臉上沒有表情。

      “死了。四歲那年淹死的。”

      “他是我什么人?”

      “你哥。”

      “親哥?”

      桂芬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我。她的眼睛里全是血絲。

      “你本來不姓陳。”

      我沒說話。

      “建軍的爸,不是你爸。你是我從外面帶回來的。”

      “外面?”

      “你是被丟在醫院門口的孩子。建軍剛沒的時候,我撿了你。想著……想著給建軍續命。”

      走廊里那根燈管還在閃。滋滋。滋滋。

      “何成林知道嗎?”

      桂芬點頭。

      “他從小就知道。所以他覺得你欠咱家的。”

      我把信封放回柜子上。

      “你對不起我。”

      桂芬沒說話。眼淚從她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里。

      “我知道。”

      “那你還幫著何成林?”

      “因為我欠他爸的。”

      她閉上眼睛,不說了。

      護士進來換水,看了看監護儀。我在旁邊坐了很久,等她睡著。

      她最后說的那句話,我沒懂。

      第17節

      第二天,我沒回家。直接去了鎮南那個茶樓。

      周凱已經在二樓包間等著了。四十來歲,光頭,脖子后面三道褶。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黑色塑料袋。

      “陳建林?”

      我坐下。

      他把塑料袋推過來。

      “何成林留在我們那邊的東西。人跑了,東西我們留著也沒用。”

      我打開塑料袋。里面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幾張銀行卡、一個舊錢包、一串鑰匙、還有一個小本子。

      本子是黑色的,封皮磨得發亮。我翻開。

      第一頁寫著:骨髓配型進度。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記錄。

      “去年三月十二,配型成功。”

      “三月十五,醫生談話。停藥風險大。不建議捐。”

      “三月二十,決定不捐。先治自己的病。”

      “四月一日,跟秀琴說配型還在做。”

      “五月,要錢。說需要打點關系。”

      “八月,編了一個專家名字。”

      “十二月,說快成功了。”

      “今年二月,假裝配型失敗。跟醫生說供者不符合條件。”

      我一頁一頁地翻。

      每一頁都是他編的謊言。寫在這個本子上,一條一條,像記賬一樣。

      最后幾頁,字跡越來越潦草。

      “錢不夠了。”

      “黑彩又輸了。”

      “拆遷款還剩十二萬。”

      “得再想個辦法。”

      最后一頁,只寫了一行字:

      “建林出來了怎么辦?”

      下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叉。

      我合上本子。

      周凱給我倒了杯茶。

      “他欠我們的錢,加起來四十幾萬。加上利息差不多六十萬。我們也在找他。”

      “他跑了,你們找我?”

      “不找你。找你沒用。但是,”他喝了口茶,“如果有他的消息,告訴我們一聲。”

      他把一個電話寫在餐巾紙上,推過來。

      我把餐巾紙收進口袋。

      “他那個病,是真的還是編的?”

      周凱放下茶杯。

      “真的。慢性粒細胞白血病。但他吃藥控制得還行。停藥捐骨髓會有風險,不是一定不行。他自己選的。”

      我把黑色塑料袋拎起來,走出了茶樓。

      外面的太陽很大。我站在路邊,給秀琴打了個電話。

      “念遙怎么樣了?”

      “退燒了。但是醫生說白細胞太低,得住一周。”

      “我這邊有點東西,晚點回去給你看。”

      “什么東西?”

      “何成林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建林。”

      “嗯?”

      “桂芬醒了以后,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么?”

      “她說,對不起你。我說我知道。她說,她還有一件事瞞著你。跟當年那個車禍有關。”

      我攥緊了手機。

      “什么事?”

      “她沒說。又睡了。”

      我掛了電話,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第18節

      回到醫院,我先去看了桂芬。

      她半靠在床上,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念遙在上面?”

      “對。”

      “秀琴在陪她?”

      “對。”

      桂芬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車禍……”

      “秀琴跟我說了。你有什么瞞著我?”

      桂芬攥著被角,來回揉。

      “那次撞的人,你知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何成林說是個過路的。”

      “不是過路的。”

      桂芬抬起頭看著我。

      “是艷紅的表舅。叫劉德厚。以前在鎮上開糧油店的。”

      “我知道。艷紅跟我說了。”

      “那你知道,何成林為什么要撞他嗎?”

      我盯著桂芬。

      “劉德厚那年要舉報何成林。說他倒賣糧食補貼,坑了農民的錢。何成林去找他,他不肯收手。然后就被撞了。”

      “第一次是何成林撞的。劉德厚殘了,但還是想舉報。后來……”

      桂芬的聲音越來越小。

      “后來是我出的主意。”

      我以為我聽錯了。

      “什么?”

      “我說,不能讓成林進去。你替他進去。反正你沒前科,不會太重。”

      病房里很安靜。監護儀滴滴地響。

      “何成林一開始不同意。是我勸他的。我說,建林欠咱家的。這條命是我給他的。該他還。”

      “然后他就答應了?”

      桂芬點頭。

      “他給你灌酒。我看見了。我沒攔。”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是醫院的停車場。來來回回的車,進進出出的人。

      “媽。”

      “嗯。”

      “我這條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身后沒有聲音。

      我轉過身。桂芬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得沒有聲音。

      “建林……”

      “我先上樓看念遙。”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第19節

      念遙的病房在五樓。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床上畫畫。秀琴在旁邊削蘋果。

      看見我,念遙舉起畫紙。

      “爸爸,你看。”

      畫上畫了四個人。三個高的,一個矮的。矮的那個頭上畫了幾根頭發,像草一樣。

      “這個是我。”她指著矮的那個,“頭發掉了。醫生說會長出來的。”

      “會長出來的。”

      “這個是你。”她指著最高的那個,“你在保護我。”

      然后她指著旁邊兩個:“這個是媽媽。這個……”

      她頓了一下。

      “這個是誰?”

      畫上第四個人,站在最邊上。念遙在上面畫了一個叉。

      “這是壞伯伯。”

      她把那個人涂黑了。

      秀琴削蘋果的手停了。

      我坐在床邊,把念遙抱過來。

      “念遙,誰教你畫的?”

      “沒人教。我自己想的。”

      她仰頭看著我。

      “爸爸,你還會走嗎?”

      “不走了。”

      “騙人。”

      “不騙人。”

      她伸出小拇指:“拉鉤。”

      我拉住了她的小拇指。細細的,涼涼的。

      秀琴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里遞過來。

      “你剛才去看媽了?”

      “嗯。”

      “她說什么了?”

      我看著念遙,沒回答。

      秀琴讀懂了我的眼神,站起來:“念遙,媽媽出去一下。”

      她跟我走到走廊盡頭。

      “媽說了什么?”

      我把桂芬的話重復了一遍。

      秀琴靠在墻上,慢慢蹲下去。

      “所以從頭到尾,都是他們母子倆一起?”

      “對。”

      “她眼睜睜看著你替何成林進去?”

      “對。”

      秀琴用手捂住了臉。手指縫里漏出聲音來:“我這三年,給她端屎端尿。何成林欺負我的時候,她在隔壁屋,一聲不吭。”

      她把手拿開,眼睛是干的。

      “我要跟她談談。”

      她站起來,往電梯走。

      我拉住她。

      “你現在去,念遙怎么辦?”

      “我……”

      “秀琴。先別去。”

      她掙了一下,沒掙脫。整個人突然垮了,頭抵在我胸口上。

      “建林,我撐不住了。”

      我扶著她的肩膀。她的骨頭硌手。

      “撐不住也得撐。念遙還等著呢。”

      走廊里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子咕嚕咕嚕地響。

      我們站在那里,很久沒說話。

      第20節

      何成林消失了整整六天。

      這六天里,吳斌發動了十幾個戰友去做了配型。結果出了,沒有全相合。

      劉醫生說,現在只剩下兩個選擇。要么繼續等骨髓庫,可能幾個月,可能一年。要么用半相合,但得找到一個身體合格的供者。

      “你的做了嗎?”劉醫生問我。

      “明天做。”

      但我知道,我的大概率也不行。何成林都不行,我是他弟弟,配型位點可能更少。

      第二天抽了血,結果要等三天。

      我回到病房,念遙在看動畫片。秀琴在旁邊用手機打字。

      “跟誰聊?”

      “艷紅。”

      “聊什么?”

      她把手機遞給我。

      艷紅發了一大段話:“何成林昨天用新號碼給我打電話了。問我要錢。他說他在外地,手頭緊。我說沒錢。他就罵我。罵完了又說,他手里有筆錢存在一個地方,讓我幫他去取。我沒答應。”

      下面是一串地址。

      鄰市一個城中村。

      “我明天去。”我說。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念遙需要你。”

      秀琴想說什么,被念遙打斷了。

      “媽媽,我餓了。”

      秀琴起身去熱飯。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艷紅發來一張照片。是何成林和一個男人的合影。那個男人我認識。

      鎮上拆遷辦的主任,姓馬。

      照片里,兩人坐在一家飯店的包間里,桌上擺滿了菜。

      下面一行字:“你哥跟你家拆遷款的事,這個人也參與了。拆遷補償抬高了評估價,拿的回扣兩人對半分。”

      “你怎么有這張照片?”

      “何成林自己拍的。存在他的網盤里。我以前偷了他的密碼。”

      艷紅又發來一條:“這個馬主任,明天在鎮上有個會。你要不要去找他?”

      “什么會?”

      “拆遷動員會。在鎮政府旁邊那個酒店。上午十點。”

      我把手機收起來,心里有了一個主意。

      第21節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去了那個酒店。

      門口掛著橫幅:城中村改造拆遷動員大會。大廳里坐了幾十號人,煙霧繚繞。

      馬主任坐在臺上,念著稿子。講拆遷政策,講補償標準,講早簽早受益。

      散會的時候,他被人圍住了。七八個拆遷戶拉著他問東問西。

      我在旁邊等著。

      人群散了。馬主任夾著公文包往外走。

      我攔住他。

      “馬主任。”

      他上下打量我:“你是?”

      “陳建林。何成林的弟弟。”

      他的臉色變了一點點。很小的一點,但我看出來了。

      “哦,成林的弟弟。有什么事嗎?”

      “想跟你聊聊拆遷款的事。”

      “拆遷款?你們家的不是已經發放了嗎?”

      “一百八十萬。發到秀琴名下。何成林代領。現在錢沒了。”

      馬主任往后退了一步。

      “這個事你應該找你哥,找我有什么用?”

      “何成林跑了。”

      “跑了?”

      “對。欠了賭債,拿著我女兒的救命錢跑了。”

      馬主任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小陳,你家的拆遷款是按規定發放的。至于你哥拿到錢之后怎么花的,這事不歸我管。”

      我掏出手機,把艷紅發的那張照片翻出來。何成林和馬主任在飯店包間里的合影。

      馬主任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這是……”

      “這張照片,是何成林拍的。存在網盤里。還有別的。”

      我沒說別的具體是什么。讓他自己想。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

      “你想怎么樣?”

      “我女兒得了白血病。手術費兩百萬。拆遷款一百八十萬被何成林拿走了。我不找你要錢。我只想知道,何成林還有沒有別的藏錢的地方?”

      馬主任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

      “我真的不知道他藏了多少錢。他這個人,嘴里沒一句實話。”

      “那你跟他合作的那些事,總有點實話吧?”

      “你不用解釋。我不關心你們做了什么。我只想知道,他跑了以后,你覺得他能在哪?”

      馬主任把手帕塞回口袋。

      “他有一個保險柜。放在他媽家后院的地窖里。”

      “地窖?”

      “對。你媽家的后院,那個堆雜物的地窖。他有一次喝多了說的。他說那里面放著最重要的東西。誰都不能碰。”

      地窖。

      桂芬家的后院,確實有一個地窖。小時候我進去過,里面堆滿了舊家具和壇壇罐罐。后來桂芬說地窖塌了,把入口封了。

      “封了?”

      “去年又挖開了。你媽挖的。不知道放什么。”

      我轉身就走。

      馬主任在后面叫住我:“小陳!”

      我回頭。

      “你哥這個人……你們家的事,我不好多嘴。但是他那個病,是假的。”

      “什么?”

      “他跟我說過。慢性粒細胞白血病,可以吃藥控制。但他說他的已經控制住了。醫生說他可以考慮停藥。他沒停藥。他拿著藥盒子到處給人看,就是為了讓別人同情他。”

      我盯著他。

      “你確定?”

      “他自己說的。那天喝多了。說騙了你媽,騙了你老婆,騙了所有人。他說他這條命是老天給的,他說你欠他的,該他還。”

      風從酒店門口灌進來,吹得橫幅嘩啦啦地響。

      我轉過身,走出了酒店。

      第22節

      回到桂芬家,她還沒出院。院子里空蕩蕩的。

      我繞到后院。那些雜物堆得比三年前更亂了。角落里果然有一個木門,新換的合頁,上面掛著一把鎖。

      我從雜物堆里找了根撬棍,三下兩下把鎖撬了。

      地窖的入口很窄,只夠一個人下去。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踩著梯子往下走。

      底下很潮。一股霉味混著鐵銹味。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一個老式的鐵皮保險柜,放在墻角。大概有半人高,上面蓋著一張舊床單。

      我把床單掀開。保險柜的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一行字:何成林,私人物品,動者死。

      我從工具箱里找出錘子和螺絲刀,開始撬。

      保險柜不結實。老式的,鐵皮都銹了。撬了幾下,門就變形了。又撬了幾下,門開了。

      里面分上下兩層。

      上層放著一摞檔案袋。我抽出來打開。

      第一個檔案袋里是一本房產證。不是我家那棟二層樓。是鎮東頭新蓋的一個小區里的房子。戶主寫的是何成林。

      我翻到購房合同。全款買的,六十八萬。日期是去年五月。

      去年五月。那時候念遙剛確診半年。何成林拿著拆遷款,給自己買了套房。

      我把房產證放在一邊,打開了第二個檔案袋。

      里面是一份保險單。投保人:何成林。被保人:趙秀琴。險種是意外傷害險,保額一百萬。受益人是何成林。

      日期是前年。

      前年他就給秀琴買了意外險。受益人是他自己。

      保險單下面壓著一張紙。手寫的,字跡很亂。上面寫著:第一次計劃。推下樓。風險大。第二次計劃。煤氣泄漏。不好控制。第三次計劃。車禍。等機會。

      我拿著那張紙的手在發抖。

      何成林不是沒想過殺秀琴。他想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寫下來,反復掂量,反復計劃。

      只是因為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他才沒下手。

      保險柜的下層,放著幾盤錄像帶。老式的磁帶那種,上面貼著標簽。標簽上寫著日期。

      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把錄像帶拿出來,翻到最下面。有一個信封,鼓鼓的。

      打開。里面是一沓現金,大概兩萬多塊。還有一張銀行卡。銀行卡上用記號筆寫著一個數字:300000。

      三十萬。

      他說他沒錢。他在地上跪著扇自己耳光說沒錢。

      保險柜里就有三十萬。

      我把現金和銀行卡裝進口袋,把房產證和保險單塞進衣服里,抱著錄像帶爬出了地窖。

      第23節

      我在客廳里找錄像機。

      翻遍了電視柜,沒有。又翻了雜物間,找到一臺舊錄像機,滿是灰。插上電,燈亮了。

      我把第一盤錄像帶塞進去。

      畫面跳出來。

      是三年前的監控錄像。角度對準的是桂芬家的院門口。大概是何成林自己裝的攝像頭。

      畫面里,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過來,停在院門口。何成林從駕駛座下來。他走到副駕駛那邊,把一個喝醉的人拖出來。

      那個人是我。

      時間戳顯示,那是車禍當晚。

      何成林把我拖進院子。過了大概十分鐘,他又出來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戴上了手套。然后他開走了那輛車。

      錄像斷了。

      下一段,時間戳跳到了凌晨三點。那輛黑色轎車又開回來了。車頭有明顯的凹陷。何成林下車,繞到車頭看了看,罵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車停進了車庫。

      他一個人。

      那輛車撞人的時候,開車的不是我。

      是何成林。

      他把我灌醉,讓我以為是我開的車。實際上他把我送回家以后,自己開車出去撞了劉德厚。然后再回來,把現場布置成我開的。

      從頭到尾,都是他。

      我坐在沙發上,把剩下的錄像帶一盒一盒地放。

      有一盒是何成林在家里翻箱倒柜的。他打開了秀琴的衣柜,一件一件地翻。然后把一個塑料瓶塞進了一件外套口袋里。標簽上寫著:阿普唑侖。

      安眠藥。

      秀琴吃的安眠藥,不是她自己買的。是何成林放的。

      又一盒錄像帶。何成林在鎮上那個發廊門口。他和那個穿短裙的女人在說話。然后兩人進去了。錄像的時間在半夜。他進去了,天快亮才出來。

      還有一盒。何成林在桂芬的臥室里。他翻桂芬的柜子,從抽屜里拿出那個裝著長命鎖的盒子。他打開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然后他從另一個抽屜里拿走了桂芬的存折。

      我把最后一盒錄像帶放進機器里。

      畫面出現的時候,我整個人僵住了。

      是在我家的客廳。我認出來了,那個沙發,那個茶幾,墻上還掛著我的遺像。

      攝像頭大概是藏在某個角落。角度很刁鉆,但能看到大半個客廳。

      畫面里,秀琴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何成林站在她面前,手里晃著一張紙。

      聲音斷斷續續,聽不太清。

      “簽了。”何成林的聲音,“簽了就沒事了。”

      秀琴搖頭。

      何成林蹲下來,把紙塞到她手里。

      “你不簽,念遙怎么辦?你一個人能帶著她活下去嗎?”

      秀琴拿起筆。手在抖。

      然后她簽了。

      何成林拿走那張紙。是委托書。委托他全權處理拆遷款的委托書。

      錄像繼續播放。何成林走后,秀琴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把菜刀。

      她站在客廳里,看著墻上的遺像。

      站了很久。

      最后把刀放下了。

      我把錄像機關掉。

      客廳里安靜極了。

      第24節

      晚上,我去了醫院。

      念遙睡著了。秀琴在陪護床上躺著,沒睡著。

      我坐在她旁邊,把地窖里的發現說了一遍。房產證、保險單、那張寫滿殺人計劃的手寫紙。

      秀琴聽著,一動不動。

      當我說到那一百萬意外險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

      “他想殺我。”

      “他想過很多次。”

      “為什么沒下手?”

      “沒機會。”

      秀琴睜開眼,看著我。

      “你不在的時候,有幾次我覺得身體不對勁。吃了東西就頭暈,去醫院查又查不出什么。有一次煤氣灶開了一夜。我以為是自己忘了關。”

      她說著這些,語氣很平。

      “我以為是我自己太累了,精神恍惚。沒想到是他。”

      她從床上坐起來,擰開床頭柜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辦?”

      “我拿到的東西夠多了。房產證在他名下,等于把拆遷款的一部分變成了不動產。那個保險單可以作證他有預謀。錄像帶里全是他干的那些事。”

      “這些東西,能要回來錢嗎?”

      “不知道。”我把銀行卡和現金放在床上,“這是保險柜里的。兩萬多現金,三十萬卡里。”

      秀琴看著那些錢。

      “不夠。”

      “對。不夠。但加上那套房子,至少能回來大半。”

      秀琴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會讓你拿到的。”

      “他跑了。”

      “他會回來的。他沒錢了就會回來的。”

      她說的對。何成林沒錢了就會回來。或者,他知道我發現地窖了,也會回來。

      我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建林。”是何成林的聲音。

      “你在哪?”

      “你猜。”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那種輕松,讓人后脊發涼。

      “我找到你的保險柜了。”

      “我知道。你媽跟我說了。她從醫院給我打的電話。說你在院子里撬東西。”

      桂芬。又是桂芬。

      “建林,你聽哥說。那些東西呢,是我留著救命的。我現在在外地,身上沒錢了。你把那三十萬給我打過來。我保證以后不找你們麻煩。”

      “你覺得我會給嗎?”

      “你會的。”

      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聲音。是念遙的聲音。

      “爸爸……”

      不是電話里的。是從病房門外傳進來的。

      我猛地拉開門。

      走廊里沒有人。

      念遙躺在病床上,睡得正香。她一直在睡覺。剛才那個聲音,是何成林的手機里的錄音。

      “你錄了念遙的聲音?”

      “錄了很多。她叫我爸的,她笑的,她哭的。你想不想聽她哭的那段?我讓她哭她就哭了。”

      秀琴從我手里搶過手機。

      “何成林!你不是人!”

      何成林在電話里笑了。

      “嫂子,你也別急。咱們之間的事,還沒完呢。對了,忘了告訴你。你簽的那些欠條,有好幾張我轉給別人了。人家過幾天就會來找你要錢的。你準備好。”

      他掛了。

      秀琴拿著手機,渾身發抖。

      我把手機拿回來,給艷紅發了一條信息。

      “何成林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你能不能查到這個號碼的位置?”

      艷紅秒回:“能。我找朋友幫你定位。”

      過了幾分鐘,地址發過來了。

      不是外地。

      就在鎮上。鎮北邊那個廢棄的祠堂附近。

      他沒跑。他一直躲在附近。

      第25節

      凌晨兩點。祠堂那片廢墟。

      說是祠堂,其實就剩了個骨架。前兩年拆了一半又停了,斷壁殘垣,墻上爬滿了枯藤。

      我從側面翻進去。院子的石板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主殿的屋頂塌了一半,月光從破洞里漏下來。

      我看見一個人影,坐在供桌旁邊。

      是何成林。

      他面前點了一根蠟燭。燭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在吃泡面。泡面桶冒著白氣。

      “來了?”他沒抬頭。

      我站在門口。

      “你膽子不小。一個人來。”

      “帶人來看咱家的笑話嗎?”他喝了口湯,“坐。哥請你吃泡面。”

      我沒動。

      “那三十萬呢?”他問。

      “沒帶。”

      “沒帶你跑來干什么?大半夜的。”

      他放下泡面叉子,抬頭看我。燭光晃動,他臉上的陰影也跟著晃。

      “建林,你是不是覺得哥特別壞?”

      “你覺得呢?”

      “我覺得我命不好。”他擦了擦嘴,“小時候媽就偏心你。哪怕后來知道你不是親生的,她還偏心你。建軍死了,我又活該替他的位置。你來了,我又活該替你讓位。”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后來好不容易搞了點錢,得了這個病。你說我命好不好?”

      “馬主任說你的病能停藥。你沒停。”

      何成林的動作停了一下。

      “馬主任跟你說了?”

      “說了。”

      他笑了笑:“那個老油條,什么都往外倒。是,我的病能停藥。但是停了藥會有風險。我不想冒風險。我這條命雖然不值錢,但也不想這么早死。”

      他走到我面前,離我只有一步。

      “建林,你知道嗎。其實你不用查這么多。你查到的那些事,我都能親口告訴你。反正現在我也不在乎了。”

      “不在乎?”

      “不在乎。我什么都沒有了。錢沒了,女人跑了,連媽都不給我打電話了。她只給你打,對不對?”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車鑰匙。

      “祠堂后面有一輛車。里面有一份禮物,給你的。”

      “什么禮物?”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繞過我,往外走。

      “你去哪?”

      “走了。離開這兒。以后你們過你們的,我過我的。”

      他走得很從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

      “建林,別恨哥。哥這輩子,除了自己,誰都沒愛過。不是不想愛,是不會。”

      他消失在祠堂外面的黑暗里。

      我站了一會兒,往后院走。那里果然停著一輛舊面包車,車牌被泥巴糊住了。

      車門沒鎖。

      我拉開后車門。

      里面放著一個鐵箱子。我把箱子打開。

      箱子里是文件。一摞一摞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張字條,何成林的字跡:

      “這些是鎮上拆遷的原始記錄。誰拿了多少回扣,誰批的條子,誰分的錢,都在里面。夠你拿去換念遙的手術費了。”

      下面全是賬本、審批單、銀行轉賬憑證的復印件。

      最底下,是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一張銀行卡。信封上寫著:念遙,大伯給的。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

      何成林跑了。留下了這個。

      我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錢。也不知道他為什么最后要把這些留給我。

      但我想起了他走之前說的那句話。

      他這輩子,除了自己,誰都沒愛過。

      第26節

      天快亮的時候,我回了醫院。

      秀琴在病房門口等我。看見我手里提著鐵箱子,愣住了。

      “這是什么?”

      “何成林給的。”

      “他呢?”

      “走了。”

      我把鐵箱子放在椅子上,把賬本一本一本拿出來。秀琴翻開一本,看了幾頁,臉色變了。

      “這些是……”

      “拆遷的賬本。他一筆一筆都記了。”

      “他為什么給你?”

      “不知道。也許是想換點什么。也許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我拿著那張銀行卡去樓下的ATM查余額。

      機器上跳出來的數字是:四十七萬三千六百塊。

      加上那三十萬,七十七萬。加上那套房子,如果賣掉,至少能再回來六七十萬。

      離兩百萬,還有差距,但不遠了。

      我站在ATM前,給艷紅發了條信息。

      “何成林走了。留了一些東西。拆遷的賬本,我復印一份給你。你表舅的事,也許能從里面找到說法。”

      艷紅回復:“他走了是什么意思?”

      “跑了。說以后不回來了。”

      “你信?”

      我想了想。

      “不信。但他留下的東西是真的。”

      回到病房,天已經亮了。念遙醒了,坐在床上吃粥。秀琴一勺一勺地喂她。

      “爸爸。”

      “嗯?”

      “我夢見你了。”

      “夢見什么了?”

      “夢見你把我治好了。帶我去坐旋轉木馬。”

      我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會治好的。”

      吳斌推門進來,手里拎著早餐。

      “吃了沒?”

      “沒。”

      他把豆漿油條放在桌上。我拿了一根油條,嚼了兩口。

      “斌子,明天幫我跑趟房產局。查一套房子。在何成林名下。”

      “你找到房子了?”

      “找到了。地窖里的房產證。全款買的,六十八萬。”

      吳斌點點頭。

      “其他的還差多少?”

      “加上那張卡,湊一湊,應該差不多了。”

      吳斌拍了拍我的肩膀。沒說話。

      第27節

      三天后,我的配型結果出來了。

      劉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

      “你和你女兒的配型,結果出來了。”

      “怎么樣?”

      “半相合。”

      我心里一緊。

      “能用嗎?”

      劉醫生推了推眼鏡。

      “能用。你的身體條件比何成林好。沒有他那些血常規的異常。雖然半相合排異風險大,但是以孩子目前的情況來看,如果短期內等不到全相合的供者,你這個是可以用的。”

      “那就用我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劉醫生在電腦上敲了幾個字。

      “那我開術前檢查。你準備一下。另外,手術費那邊……”

      “我在湊。快了。”

      走出醫生辦公室,我給吳斌打了電話。

      “配型能用。”

      “那就好。”

      “那套房子,你幫我掛牌賣掉。越快越好。價格低一點也行。”

      “行。”

      掛了電話,我靠在走廊的墻上。

      手機又響了。

      艷紅。

      “建林,那些賬本我看了。里面有一筆記錄,你可能沒注意。”

      “什么記錄?”

      “你家的拆遷款,何成林不是全拿走了。有三十萬,他轉給了一個叫桂芬的賬戶。”

      桂芬。

      “你是說我媽?”

      “對。那個賬戶的戶名是趙桂芬。轉賬日期是去年年底。”

      去年年底。我回來的前幾個月。

      “謝了。”

      我掛了電話,轉身往桂芬的病房走。

      第28節

      桂芬坐在病床上,端著一碗粥。

      看見我進來,她放下碗。

      “建林。”

      我站在床邊。

      “去年年底,何成林給你轉了三十萬。”

      她的手一抖,粥灑在被子上。

      “艷紅在賬本里查到的。你瞞了我多久?”

      桂芬低著頭,不停地擦被子上的粥。

      “那錢,我本來是想留給念遙的。”

      “那為什么不說?”

      “因為……”她的聲音發顫,“因為成林說,要是說出來,他就把錢要回去。他說這錢是他欠我的養老錢。”

      “你信他?”

      “我不信。所以我把錢存起來了。誰都沒給。”

      “錢呢?”

      桂芬指了指床頭柜。

      “最下面那個抽屜,夾層里。”

      我拉開抽屜。手摸到夾層,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一張定期存單。三十萬。戶名是趙桂芬。備注寫著:孫女念遙手術專用。

      日期是今年一月。

      我把存單疊好,放進口袋。

      “還有什么事瞞著我?”

      桂芬哭了。

      “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你以后還會給何成林打電話嗎?”

      “不打了。不打了。他要是回來……我把他趕出去。”

      我看著她。

      “你說的。”

      “我說的。我說的。建林,你信媽一次。”

      我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你好好養病。念遙手術的時候,你過來看她。”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桂芬叫住我。

      “建林。那個長命鎖……是建軍的。我給你。你給念遙戴上。”

      “不用。念遙有自己的平安鎖。”

      第29節

      何成林走后的第十二天。

      房子賣了。六十八萬的房子,急售,賣了五十五萬。吳斌幫我談的價,說不能再低了。

      加上卡里的七十七萬,加上桂芬那三十萬,加上艷紅幫我追回來的一些散碎欠款。

      總共湊了一百八十多萬。

      離兩百萬還差十幾萬。吳斌說,他先墊上。

      “算我借你的。”

      “一定還。”

      秀琴辭了鎮上的工作,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單間,方便照顧念遙。

      術前準備開始了。我每天抽血、檢查、打動員劑。針頭扎進血管的時候,念遙在旁邊看著。

      “爸爸疼不疼?”

      “不疼。”

      “騙人。我打針都疼。”

      她伸出手來,學著我以前的樣子:“你咬我的手。”

      我把她的手握住。沒咬。

      術前一天晚上。

      秀琴坐在我床邊,不說話。

      “怎么了?”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出來。”

      “這是抽造血干細胞,不是做開胸手術。”

      “我知道。但我就是怕。”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里。

      “這三年,我每天都在怕。怕念遙的病,怕何成林再來,怕你出來以后不要我們。”

      “你想多了。”

      “你不恨我嗎?”

      我看著她。窗外的夜光打在她臉上。

      “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么?”

      “因為你留下來了。換了別人,帶著一個生病的孩子,守著一個空房子,被一個何成林拿捏,早跑了。”

      她沒說話。肩膀在抖。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反握住我。手指很涼。

      第30節

      手術那天。

      我被推進采集室的時候,念遙已經被送進無菌艙了。

      采集要幾個小時。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兩個手臂上都插著針。機器嗡嗡地響,把血液抽出來,分離,再輸回去。

      盯著天花板。白茫茫的一片。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秀琴穿著無菌服走進來,口罩上面露出一雙眼睛。

      “采集完了。”

      “這么快?”

      “醫生說你配合得好。”

      她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念遙畫的畫。那張畫被她折成一個小方塊。

      “念遙讓我帶給你的。說她等爸爸出來。”

      我接過來,攥在手里。

      “她怕不怕?”

      “怕。但沒哭。比你勇敢。”

      醫生進來了。把采集袋封好,貼上標簽。

      “現在送進手術室。”

      我看著那個袋子。里面是淡紅色的液體。從我的身體里抽出來的,要去救念遙的命。

      “多長時間出結果?”

      “移植后要等兩周左右,才能知道是否植活。”

      兩周。

      秀琴跟著醫生出去了。

      采集室里又只剩我一個人。

      機器還在嗡嗡地響。我閉上眼睛。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三年前何成林灌我酒的那天晚上。鐵門關上的聲音。遺像上的香灰。念遙畫上的黑叉。桂芬手里的長命鎖。何成林祠堂里那半碗泡面。

      然后都散了。

      只剩下念遙那張畫。畫上四個人。三個高的,一個矮的。矮的旁邊站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被打了個叉。

      我把那張畫攤開,展平。

      在那個打了叉的人影旁邊,寫了兩個字:再見。

      尾聲

      兩個半月后。

      念遙的頭發還沒全長出來,但血常規已經恢復正常了。醫生說移植成功了,排異反應控制得還行。再觀察半年,就可以回家。

      出院那天,我沒通知任何人。

      秀琴收拾東西,念遙坐在床邊上晃蕩著腿。她戴著一頂粉色的毛線帽子,帽子頂上有個毛球。

      “爸爸,回家以后我還能吃冰淇淋嗎?”

      “得問醫生。”

      “醫生說適量可以。”

      “那就適量。”

      秀琴白了我一眼:“你就會慣她。”

      我拎起行李袋,一手牽著念遙,走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護士站的護士們朝念遙揮手。她大聲說:“阿姨再見!”

      坐電梯下樓。一樓大廳里人來人往。我走在前面,念遙在中間,秀琴在后面。

      門口的自動門打開了。

      外面是大太陽。陽光打在臉上,熱烘烘的。

      臺階下面站著一個人。

      是何成林。

      他瘦了一大圈。頭發剃短了,穿著一件舊夾克,手里提著一袋水果。

      他看見我們,站在臺階下面沒動。

      秀琴的手攥緊了我的胳膊。

      我把念遙拉到身后。

      何成林往上走了兩步。

      “念遙出院了?”

      沒回應。

      他把水果袋放在臺階上。

      “我就來看看。沒事的話我就走了。”

      他轉身要走。

      “站住。”秀琴說。

      何成林停下。

      秀琴松開我的胳膊,走下臺階。她走到何成林面前,看著他。

      “你還敢來?”

      “秀琴……”

      “叫我什么?”

      “……嫂子。”

      秀琴抬手給了他一巴掌。清脆的一聲,在門診樓前面回蕩。

      何成林的臉被打歪了。他慢慢轉回頭,臉上的紅印子慢慢浮現。

      “這一下,是你欠我的。”秀琴說。

      她又抬起手。第二下。

      “這一下,是你欠念遙的。”

      何成林沒躲。

      秀琴舉起手要打第三下。停住了。

      “這一下,欠建林的。我不替他打。你欠他的,你自己還。”

      她放下手,轉身走回來。

      念遙從我身后探出頭。她看見了何成林。

      我等著她叫“何爸爸”。

      她沒叫。

      她把手里的東西舉起來。

      是那張畫。她畫了四個人,一個打了叉。在打了叉的人影旁邊,多了兩個字。

      不是我寫的那兩個字。

      念遙在上面畫了一朵小花。

      然后她把畫折起來,放進了我的口袋。

      “爸爸,我想回家了。”

      “好。”

      我們往前走。何成林站在臺階旁邊,一動沒動。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我沒看他。

      念遙拉緊了我的手。

      陽光很亮。停車場上有一輛出租車在等著。

      我拉開車門,念遙爬進去。秀琴跟著坐進去。我最后上車。

      出租車發動了。

      從后視鏡里,我看到何成林站在原地。他還站在那里,低著頭。身影越來越小,然后轉彎,不見了。

      念遙靠在我身上。

      “爸爸。”

      “嗯?”

      “我們回家嗎?”

      “對。回家。”

      聲明:內容由AI生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關推薦
      熱點推薦
      芯片股狂飆5%,英偉達營收指引強勁,美伊和談重磅傳來,WTI跌破100美元

      芯片股狂飆5%,英偉達營收指引強勁,美伊和談重磅傳來,WTI跌破100美元

      第一財經資訊
      2026-05-21 07:34:09
      極端情況下,伯恩茅斯和利物浦必須通過附加賽決出歐冠資格

      極端情況下,伯恩茅斯和利物浦必須通過附加賽決出歐冠資格

      懂球帝
      2026-05-21 12:18:10
      高市早苗邀李在明泡溫泉,日本網友怒批:丟人現眼

      高市早苗邀李在明泡溫泉,日本網友怒批:丟人現眼

      愛意隨風起呀
      2026-05-21 12:27:46
      不帶印度,就不舒服?為何每逢對華合作,俄羅斯總想拉印度加入?

      不帶印度,就不舒服?為何每逢對華合作,俄羅斯總想拉印度加入?

      靜夜史君
      2026-05-21 00:33:47
      費翔的父親費偉德再婚后,有一雙兒女,跟費翔是同父異母

      費翔的父親費偉德再婚后,有一雙兒女,跟費翔是同父異母

      歲月有情1314
      2026-05-21 13:50:40
      開枝散葉!凱莉-詹娜官宣三度當媽,前兩胎生父為哈登好友

      開枝散葉!凱莉-詹娜官宣三度當媽,前兩胎生父為哈登好友

      小匠說個球
      2026-05-07 20:25:38
      北京樓市價格開始離譜了!海淀世紀城板塊房價從15萬變成8.3萬

      北京樓市價格開始離譜了!海淀世紀城板塊房價從15萬變成8.3萬

      美食格物
      2026-05-21 12:39:28
      金溥聰或面臨羈押,馬英九宣布將查辦李德維,“三人小組”或解散

      金溥聰或面臨羈押,馬英九宣布將查辦李德維,“三人小組”或解散

      阿嘵田侃故事
      2026-05-21 12:25:06
      比賴清德還狂!要是2028年她當上臺灣領導人,解放軍定將武力收臺

      比賴清德還狂!要是2028年她當上臺灣領導人,解放軍定將武力收臺

      混沌錄
      2026-05-20 22:33:17
      短劇男神突然宣布無限期停工!開拍當天消失,劇組無奈:病的厲害

      短劇男神突然宣布無限期停工!開拍當天消失,劇組無奈:病的厲害

      TVB的四小花
      2026-05-20 19:47:30
      豬蹄被關注!醫生發現:糖尿病患者吃豬蹄,不過多久或有這4改變

      豬蹄被關注!醫生發現:糖尿病患者吃豬蹄,不過多久或有這4改變

      墜入二次元的海洋
      2026-05-21 12:06:36
      特斯拉監督版 FSD 入華

      特斯拉監督版 FSD 入華

      少數派sspai
      2026-05-21 09:35:52
      馬自達悄悄換標:從鍍鉻翅膀到單色極簡,車企集體"扁平化"圖什么

      馬自達悄悄換標:從鍍鉻翅膀到單色極簡,車企集體"扁平化"圖什么

      摸魚算法
      2026-05-19 06:06:07
      網友問:所有宏觀指標都在變好,為何消費不上漲?評論區早已清醒

      網友問:所有宏觀指標都在變好,為何消費不上漲?評論區早已清醒

      譚談社會
      2026-05-21 08:16:29
      貧困生不配喝咖啡嗎?男大學生每天一杯瑞幸,被室友實名舉報了!

      貧困生不配喝咖啡嗎?男大學生每天一杯瑞幸,被室友實名舉報了!

      今朝牛馬
      2026-05-20 22:58:32
      撕下偽裝?菲總統訪日行程前直言:臺海一旦開打,菲律賓可能卷入

      撕下偽裝?菲總統訪日行程前直言:臺海一旦開打,菲律賓可能卷入

      愛看劇的阿峰
      2026-05-21 13:05:34
      川普發15圖諷刺,解放軍75厘米裝備強勢回應

      川普發15圖諷刺,解放軍75厘米裝備強勢回應

      淚滿過眼
      2026-05-19 15:57:33
      7年敗光2億!鄒市明冉瑩穎共同發文:二人最終還是邁出了這一步!

      7年敗光2億!鄒市明冉瑩穎共同發文:二人最終還是邁出了這一步!

      拳擊時空
      2026-04-16 06:04:48
      國家總局出手,姚晨汪涵再迎噩耗!相關賬號全被封,一個也別想跑

      國家總局出手,姚晨汪涵再迎噩耗!相關賬號全被封,一個也別想跑

      寒士之言本尊
      2026-05-20 18:32:02
      《美國派》女星開OnlyFans首周入賬近100萬美元,內容竟是敷面膜睡覺

      《美國派》女星開OnlyFans首周入賬近100萬美元,內容竟是敷面膜睡覺

      追星雷達站
      2026-05-20 01:42:00
      2026-05-21 14:43:00
      一切都會順利的
      一切都會順利的
      世界和平,祖國繁榮,大家都會越來越好
      4文章數 0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藝術要聞

      崔雪冬 2026年油畫新作

      頭條要聞

      小學網購45把雨傘全損退貨 記者采訪門衛稱領導都不在

      頭條要聞

      小學網購45把雨傘全損退貨 記者采訪門衛稱領導都不在

      體育要聞

      常住人口7000的小鎮,擁有了一支德甲球隊

      娛樂要聞

      同行吐槽汪涵野心重 爆雷37萬人受損

      財經要聞

      英偉達業績超預!指引再新高仍不夠亮眼

      科技要聞

      好到離譜也不夠!英偉達交出816億美元營收

      汽車要聞

      26.98萬起步 看小鵬GX如何詮釋一車多能以及滿配的科技與豪華

      態度原創

      時尚
      旅游
      游戲
      親子
      本地

      全網首檔挑戰Al設備拍攝短劇現場直播!

      旅游要聞

      中國首屆新文創市集融合科技范兒,線上開啟“云逛展”

      《全面戰爭:戰錘3》震旦DLC“珀希瓦與虎人戰士”專訪

      親子要聞

      韓國大伯哥被韓國公婆耽誤的人生,現在把心思都放在安安佑佑身上

      本地新聞

      用云錦的方式,打開江蘇南京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久久综合九色综合网站| 亚洲无码在线观看视频| 乱子伦国产精品| 欧美成人精品三级网站下载| 夜夜高潮夜夜爽夜夜爱爱| 一二三四在线视频观看社区| 狠狠躁夜夜躁人人爽天天bl| 偷拍自拍成人免费视频| 制服丝袜无码每日更新| 久久国产亚洲精品赲碰热| 久久天天躁狠狠躁夜夜av不卡| 无码av免费不卡在线观看| 久久精品免费一区二区| 日日碰狠狠躁久久躁2023| 在线视频 亚洲精品| 国产xxxxx在线观看免费| 美女一级毛片免费观看97| 久久er99热精品一区二区| 天堂在线www官网| AV激情亚洲男人的天堂| 成人午夜视频网站| 免费无码久久成人影片| 国产3P视频| 日本少妇爽的大叫高潮了| 国产亚洲精品97在线观看| 亚洲va欧美va国产va综合| 人人做人人爽人人爱| 国产亚洲欧美日韩在线观看不卡 | 激情综合激情五月| 乱人伦中文无码视频在线观看| 奇米网777色在线精品| 无码人妻精品一区二区不卡| av网手机版| 色情无码一区二区三区| 午夜福利偷拍国语对白| 久久婷婷是五月综合色| 久久天天躁狠狠躁夜夜躁2014| 免费人成在线观看网站| 直接黄91麻豆网站| 久久人人做人人妻人人玩精品va| 91精品蜜臀国产综合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