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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約會,沒有承諾,沒有義務或者責任,沒有特別的野心,只有最小、最簡單的需求。你生活在一個靜謐的單調世界里,安然地遠離人世的煩惱,如同早期的探險家兼植物學家威廉·巴特拉姆所說的“遠離紛爭的所在地”,你所需求的一切就是跋涉。
——比爾·布萊森
這或許是一場不合時宜的探討。當國內徒步環境如此脆弱,路線被切割、保護區封鎖、官方步道形同虛設,那些走在千公里級別路線上的人,是一群怎樣的人?正在經歷著什么?
尤記2024年歲末,凌晨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零下三四十度,石頭躺在帳篷里,全身都在疼,像刀割一樣。腳趾疼、腳底板疼、小腿疼、大腿疼、膝蓋疼、腰疼、背疼、肩疼,整個人像要散架了。他縮在睡袋里縮成一團,只留一條小縫透氣,不至于被悶死。沙漠的風像刀割一樣刮在帳篷上,也刮在他的神經上。
那時候他真的覺得徒步沒有意義。“人都快死翹翹了。”他后來跟我說。
這條線是他和飛鳥一起走的。兩個人,在冬天,以最長橫軸穿越“死亡之海”,1004公里。沙子細軟,每天背著七八十斤的包,一步一步熬,熬到身體所有零件都在抗議。可他還是走完了。然后繼續走。
千公里遠途,不管是線路、天氣還是身體對自己的影響,最終都是內心的折磨。
這么苦,做什么?這個問題我問了許多仍行走在道路上的人,得到的答案拼在一起,像一張未完成的地圖,上面標注著幾個名字、幾條路線,藏著跋涉的艱辛與抵達的歡喜,和余下的空白。
撰文|了了
編輯|玄天
設計|周末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本文為《戶外探險》原創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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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算過,國內真正在走千公里的人,個位數。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真正經常走動的,只有三四個人。”
石頭給出的數字也差不多,“不到10人,有10人左右”。這個圈子太小了,小到你自己都說不清楚邊界在哪。今天還在走的人,明天可能就不走了。
圈子這么小,圈子的聯系方式也很“單線”。沒有微信群,沒有群聊。你要走一條線,就去找那個走過的人。飛鳥走大橫斷之前,就是單線聯系石頭(2019年與余星完成大橫斷穿越)和守靜篤(大橫斷線路總設計師),了解詳細的線路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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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
這個小群體的共同點也很清晰。第一,全職。你不可能上班上到一半消失好幾個月。第二,30左右到40歲之間。第三,自己喜歡。
但“喜歡”在這個級別上已經不是興趣,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你很難跟一個不上班、沒收入、在零下三十度的沙漠里走了幾個月的人討論“喜歡”這個詞到底是什么意思。
15天是一個門檻。很少有人能在戶外堅持15天以上。無論是個人時間精力,還是長距離徒步要吃的苦。時間和長度只是問題的一方面,你的身體能不能承受長時間戶外的孤獨以及風險,這才是更重要的。
事實上,國外成熟長線的風險遠沒有這么極端。完善的路標、補給、營地與救援體系,讓一場相對安全可控的心靈救贖之旅,成為可能。而國內的千公里徒步,仍要面對大量未知與高風險,這也進一步勸退了大多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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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
步道體系的成熟,也意味著線路上的人中途方便出去,回來接著走。但國內情況不一樣,線路更加原始,你下來了,想再上去,時間成本和金錢成本都更高。還有經驗和信息的門檻。不是有體能就能走。你得知道什么時候走、走哪條線、避開什么。
在采訪中,他們反復提到“心理承壓能力”,但我覺得這里所說的“心理”,不全是意志力的問題,更多的是你對超長距離徒步的理解。你知道前面會發生什么,和你不知道,完全不同。你知道你會疼,和你真的在疼,也是兩碼事。這個圈子里的人之所以能走下來,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更勇敢,是因為他們比別人更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時間、錢、信息、心理、體能。這些門檻篩選下來,就是國內當前活躍在千公里級徒步路線上的人。他們說到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里并沒有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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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第一次走超長距離,是從兩百公里直接跳到兩千六百公里。
走大橫斷之前,他最長只走過半個月左右的路線。而兩千六意味著至少一百天,一百天里要面對雨季的塌方、洪水、滑坡,還有比汽車還大的亂石,以及那些據說存在的、但從沒見過的猛獸。
他承認,過程中有很多“之前沒考慮到的問題”,隨時可能出意外。一個人在那種地方,沒有救援,沒有后援,全靠自己扛。“把自己長時間置于危險和風險都很大的情況下,自己能不能承受?能不能安然走完?這是很大的問題。”飛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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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行走在尼泊爾的大喜馬拉雅徒步路線(Great Himalaya Trail, GHT)。
小祝走上這條路,源于一個精神偶像——楊柳松。他是國內最早走千公里級別線路的人之一,穿越羌塘,七十七天。小祝看到他的穿越故事后,就一直想,有生之年自己也要走一次羌塘。后來羌塘成了保護區,沒法走了。但他沒放下這件事。疫情放開之后,他選了幾條知名路線,連在一起,開始走喜馬拉雅。也是從那時候起,他決定拍自媒體。
一個人怎么走上超長距離,有時候不是規劃出來的。你看到一個人做了某件事,你覺得那是你想做的,然后你花了很多年,等一個時機。
石頭走了四條千公里以上的線路,每條線消耗人的方式都不一樣。走大橫斷,最折磨人的是天氣,一直下雨,一直下雪,一直下冰雹,你本來是為了看風景走的,但風景從來不在你抵達的時候出現。
走太行山,是密林、蚊蟲和酷熱,每一步都像在跟什么東西搏斗。走塔克拉瑪干沙漠,是身體本身在拉扯你。每天背著七八十斤的包,在細軟的沙子里翻一天,翻到整個人像要散架。每條路都會在某一個節點上把你推到某個極限,而你只能等它過去。
我問過石頭,走了這么多路線,會不會膩。他說不會。他說自己唯一的優點是,每次看到風景,仍然會以最初徒步時的心情去面對。即使那條路走過八次,即使所有的風景都已經看過,他還是會開心。有時候云多,有時候云少,有時候天氣好,有時候天氣不好,每一次都不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你沒辦法懷疑他,一個曾經連飯都吃不起還在走的人,你懷疑他什么呢?
但這不是故事的全部。走完塔克拉瑪干之后,石頭回來休整了快一年,身體還沒恢復到之前的狀態。進沙漠之前他做過一次體檢,基本正常。出沙漠之后,血液、肝臟,好幾個地方出了問題。
“如果再持續走兩次,人可能就沒了。”石頭說。
他還是會熱愛戶外,但如果有一天不從事這個工作了,他會選擇一條簡單的線路,走一兩天,曬曬太陽,帶著朋友和家人。他提到了“曬太陽”,一個人從零下三四十度的沙漠里走出來,他知道什么是用來享受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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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石頭在塔克拉瑪干沙漠。
這群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做自媒體,或者說,他們必須做自媒體。某種意義上,不是他們選擇了全職,是只有全職才有可能。你不可能上班上到一半消失好幾個月。但全職做這個,也不意味著能活得好。小祝在2023年走喜馬拉雅的時候,總共只有5000元收入,沒有接到廣告,全靠B站網友私下轉錢打賞。石頭之前連飯都吃不起,情況很糟糕。近兩年戶外熱起來,品牌開始愿意給點贊助,情況才好轉了一些。
但全職的代價是什么?
小祝在采訪里說了無比真實的一段話,他說:“我堅持多久取決于發展情況。如果流量越來越少,那可能就繼續不下去了。”他目前的視頻做得不錯,能接到廣告了,但他會控制數量,“不想接太多,否則人家會覺得我完全是為了搞錢”。他說自己不能完全把粉絲當提款機。
他又補充道:“以前在喜馬拉雅只有五千塊。現在有一些錢了,反而顧慮更多。”
是啊,徒步圈子里幾乎沒有人是富二代,但他們又必須看起來不像是在意錢的人。
小祝提到了楊柳松,說楊柳松走完羌塘之后,在8264發了個帖子,然后銷聲匿跡,不接受采訪。正因為他不求名、低調,才能得到全網的關注和崇拜。小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不是羨慕,也不是自嘲,更像是在說一個自己永遠夠不到的理想。“我們后來的出發點不一樣,我們是為了吸引人(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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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春節,小祝獨自在貢嘎東坡過年。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狀態。你本來是為了自由去走的,但走成了職業之后,自由本身變成了你要維護的東西。你要維護你的“純粹”,但你也不能放下流量。你羨慕那個走完就消失的人,但你不能像他那樣做,因為你還要靠這件事活著。
幾千公里像另一個世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你需要與現實生活剝離。但現實生活從來不會真的放過你。你的身體在承受極限,你的錢包在告訴你撐不了多久,你的播放量在決定你下個月還能不能繼續走。你以為你在逃離,其實你只是在用一種更復雜的方式和它拉扯。
這是他們個人內心與身體的困境。與此同時,這群人還面臨著環境和國內徒步生態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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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說“目前國內能夠完成的千公里路線,只有一條。環浙步道。”(其他所有線路幾乎都會涉及到核心保護區。)這句話我與他反復確認了三遍。
環浙步道是國家發改委撥款、浙江政府出資維護的試點。但就算是這條官方規劃的步道,有些路段也因為劃進了保護區不讓走了,需要繞行。石頭說,環浙步道的軌跡跟政府APP上的軌跡都不一樣。你拿著官方APP走官方步道,走不通。
2017年以來,國家林草局先后公布了3批12條國家森林步道,分別是秦嶺、太行山、大興安嶺、武夷山、羅霄山、天目山、南嶺、苗嶺、橫斷山、小興安嶺、大別山、武陵山國家森林步道,沿線途經20個省份,全程超過2.2萬公里。
規劃都有了,標識也都有了。但石頭說:“有開頭沒結尾,收不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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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太行山。
拿太行山來說,總長一千八百多公里,跨越河南、河北、山西、北京四個省市。濟源段修了一百二十公里,花了三個多億,做得確實不錯。專門給徒步的人留了入口,不收門票,還修了驛站和營地。但山西沒開發,河北沒開發,北京門頭溝修了一段,又被山洪沖毀了。各自為政,誰也不管誰。飛鳥說得更直白:“目前國內沒有任何一條國家步道是真正建成的,都是形同虛設。甚至沒有完整的軌跡,或者藏在國家圖書館里。”
這種“有開頭沒結尾”的困境,并非中國獨有的難題。首位完成美國長距離徒步“三重冠”的華人女性張諾婭,在對比了全球多個國家的步道體系后,向我們提供了一個更宏觀的視角:一個成熟的千公里徒步體系,究竟是“自下而上”的生長,還是“自上而下”的規劃?
美國的步道體系與我們的情況截然相反。張諾婭介紹,美國龐大的步道網絡源于二戰后嬰兒潮的戶外需求爆發,民眾自發徒步、游說政府,最終在1968年催生了《國家步道法案》,為阿巴拉契亞小徑(3500公里)和太平洋山脊步道(4200公里)等國家級景觀步道提供了法律背書。資金則來源于石油天然氣等稅款,形成了“破壞者付費,徒步者受益”的閉環。這是一個典型的“自下而上”的過程:民眾先有需求,政府后立法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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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諾婭在新西蘭“長徑”步道。
而另一個極端是她剛剛走完的“長徑”步道的所在地——新西蘭。這個依賴戶外旅游的國家,沒有類似美國的強力法律支持。環保部(DOC)資金匱乏,于是將部分精華路段包裝成“偉大之路”(Great Walks),如著名的路特本、米爾福德峽灣。這些路線設施精良,有山屋、有預約系統,但價格不菲。一晚山屋可能高達數百紐幣。這種“紳士化”的徒步體系,雖然服務了全球游客,卻無形中將本國中低收入的徒步愛好者拒之門外。
而那條真正縱貫南北島、長達3000公里的長徑,則因缺乏穩定的地權支持,路線每年都在變:也許今年某位毛利酋長同意你從他土地上經過,明年他去世了,你就得改走危險的公路。
對比之下,中國的處境更為復雜。我們既沒有美國那樣歷經百年沉淀的“土地公有”意識和龐大的志愿者維護傳統,也尚未形成新西蘭那種“以高端旅游反哺荒野”的成熟商業模式。張諾婭指出,國內并非沒有規劃。體育總局有“登山健身步道系統”,林業局有“國家森林步道系統”,其設計藍本甚至與美國同步。
問題在于落地。“發到每個地方的鄉鎮政府手里,修建出來的步道風格完全不同。”地方政府換屆、政績考量、對“出事”的恐懼,讓原本規范的藍本,最終修成了要么過度硬化、要么中途夭折的半拉子工程。沒有路的路,背后實則是制度、資金與觀念的三重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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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太行山。
但太行山或許是最有可能開發成國內長距離徒步路線的地方。石頭和飛鳥走完太行山之后在路上討論過這個問題。石頭之前一直想在藏東南開發一條大眾能走的千公里路線,但走完太行山之后,他的想法變了。他說,中國版的超長距離徒步路線,可能就在太行山。不是因為它風景最好,是因為它離人最近。低海拔,靠近北京,經濟成本低,這是它最核心的優勢。
但官方想修的步道,或許并不是徒步者想要的路。官方修步道,標準里要求照明、驛站、護欄,修出來比景區還規整。徒步者想要的是保持原貌的、盡量荒野的路線。幾塊石頭壘一個臺階就夠了,不需要棧道。
另一個深層原因是責任。地方政府最怕出事。一旦有人在某條線上出了事,輿論一發酵,官方就要背鍋。一旦出事,大家就會指責“濫用社會資源”、“吃飽了沒事做”。所以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封。
“真正的長距離線路,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保護區。”石頭無奈地說。只要你是走長線的,你基本就在保護區里走。這不是因為徒步者故意違法,是因為中國的森林大部分都是保護區,你要走長線,就不可能繞開。
政策是有的,但執行是有彈性的。這個彈性取決于很多因素:當地管理者怎么想,村民怎么想,你這個人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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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祝,貢嘎東坡徒步。
小祝在藏區遇到的村民,大部分非常友善。“你去牧場扎營,他們會不停地給你送食物、酥油茶、開水、餅。”甘孜那邊,藏民刷抖音知道他們是搞旅游的,很歡迎。但邊境是另一回事。小祝走過一次喜馬拉雅邊境線,走完之后說:“再也不要碰邊境旁邊的路線了。”小祝有一次直接被警察攔住,強制送出。“我們徒步是為了追求自由,”他說,“你走得像個賊一樣,何必呢?”
走得像個賊。仿佛你不是在探索,而是在偷偷摸摸地做一件本來應該光明正大的事。這種感覺可能比任何身體上的疲憊都更難承受。
但也有好的例子。飛鳥和石頭走太行山,第一天到了王屋山景區,遇到了一位景區經理。飛鳥故意問他:“我們走太行山,一直走到北京,你歡迎嗎?”經理當場給他們安排了免費食宿,不收門票。
飛鳥問他為什么,“一般景區都不歡迎徒步的人”。那位經理說:“兩碼事。徒步的人會多宣傳,宣傳之后買票進來的人會更多。”他還建議他們盡量避免晚上在景區內扎營,以免發生危險,甚至要開車接他們。飛鳥說:“河南境內的景區,基本上都對我們很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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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
這個例子說明,“封”不是唯一的選擇。關鍵在于當地管理者能不能算清楚這筆賬:徒步者帶來口碑,口碑帶來游客,游客帶來收入。
石頭的態度更復雜一些。他一方面承認政策在收緊,另一方面也不太怨管理。“這幾年環保問題太多。單一戶外徒步人數可能5000萬甚至更多,1%的人丟垃圾,那就是50萬人丟出來的垃圾,非常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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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圈子正在變。
飛鳥說:“疫情之后,年輕人、小白涌進來了。”石頭也注意到了:“新手太多了。”
新人不一定是壞事,但他們帶來了風險。小祝說,很多人只是跟風心態,沒有真正理解戶外的真諦。“為什么去戶外?能給我帶來什么?”很多人只是為了發朋友圈、發小紅書。結果是事故增多,輿論惡化,官方壓力加大。
但長距離圈子沒有擴大,“如果非要說,就是年輕化了”飛鳥說。
與此同時,走千公里的人心態也在變。小祝走到去年十一月的時候,已經非常煩躁了。“徒步本身沒問題,難度不大。但你要產出內容,要拍視頻、剪輯,到后來已經有生理性的抵觸。”你的身體在告訴你夠了,但你的腦子說再堅持一下,你還要拍,還要剪,還要發。這種拉扯可能比徒步本身更消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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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祝,磨子溝徒步。
石頭走完塔克拉瑪干之后,整個人不一樣了。走之前,塔漠是他非常大的夢想,那時候他提到這片沙漠的眼睛是泛著光的。走完之后,他說:“以前我是‘只要沒死就往死里干’。現在變了,我會慢慢享受路上的美好。”這個轉變聽起來很正向,但你知道它不是輕松得來的。
飛鳥正在尼泊爾走一條“大喜馬拉雅徒步路線(Great Himalaya Trail, GHT),這條路線總長4500公里,跨越中國、尼泊爾、不丹、印度、巴基斯坦。目前能走的只有尼泊爾段,共1800公里。他們這次的目標是完成路線的5%,大概150公里。
為什么選這條線?飛鳥說,去年他就和隊友小嚴商量,國內走得差不多了,能不能到國外了解一下他們成熟的步道情況,做一些資料收集,為國內未來的發展提供一些建議。他們希望能夠完整地記錄徒步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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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在尼泊爾的大喜馬拉雅徒步路線(Great Himalaya Trail, GHT)。
而國內的徒步環境正在收緊。石頭對未來兩年的判斷很直接:“野山會被持續打壓。”但他對更遠的未來并不悲觀。他認為五到十年會是好的。因為輕徒步會先普及,官方會更傾向于推廣周邊城市和商業區域的輕徒步。像杭州、浙江的小型線路,他們會推廣作為常態化的、安全的戶外線路,而不是鼓動大家去探索和冒險。等大家有經驗了、不出事了,才能慢慢走那些難線。
這些行走在長線上的人,保持著謹慎的樂觀。
“這其實是好事。從輕徒步開始,讓大家先了解徒步,慢慢認知深入,全民才會有這個意識和能力。”石頭說,“但對我們這種走長線的人來說,這就很難了。我們原本就是走"野路"的,沒辦法,不能怪政府的決策,只能自己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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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談千公里徒步文化,幾乎沒有。”
為什么國內能完成千公里級徒步的人如此稀少?原因無非是線路本身,以及人的觀念。
線路條件原始,補給與信息極度匱乏。國內成熟的長距離徒步體系尚未形成,路標、水源、補給點、救援預案等基礎信息大多靠前人零散記錄,容錯率極低。
文化與觀念的差異。在國外,戶外運動早已融入大眾文化。徒步不只是運動,更是一種被普遍接受的生活方式選擇。國外像太平洋山脊步道、阿巴拉契亞步道這類世界級長線,每年有幾千上萬人走完。朝圣之路每年也有約五萬人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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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在尼泊爾的大喜馬拉雅徒步路線(Great Himalaya Trail, GHT)。
尼泊爾的經濟比中國落后不少,但他們的徒步體系領先中國幾十年。飛鳥觀察到,尼泊爾的做法是:在核心保護區強制要求請向導,建立很多庇護所,利用當地老百姓的房屋做住宿驛站,讓每天幾乎都有一個安全的停靠點。每個村莊幾乎都有直升機停靠點。如果你有任何問題,可以報警或者請求支援,但你需要為自己買單。
他們修的路是什么樣子的?飛鳥介紹,在危險的地方,他們可能壘幾塊石頭、做一個臺階。“絕對不會修成棧道或者石階。絕對不會。”飛鳥說,尼泊爾的徒步線路最早是歐美背包客走出來的,有了需求,政府看到了利益,才開始投入整合。這是一個需求倒逼供給的過程。
而除卻步道設施的差異,更深層的隔閡與桎梏,根植于一個國家的戶外文化本身。
想要探尋長距離徒步背后的精神與文化,我翻開了比爾·布萊森的作品《偏跟山過不去》。這本譯作于去年正式引進國內。書中記錄了作者結束二十余年英國旅居生活、重返美國后,從家門前的阿巴拉契亞小道啟程,踏上這條漫延三千余公里、全球最長徒步路線的旅程。他最終并沒能走完全程,但這段對個人而言“偉大”的旅程,徹底重塑了他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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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林中漫步》(A Walk in the Woods)/《偏跟山過不去》的電影版本。
他在書中寫道——
「我學會了搭帳篷和在星光下安眠;在一段驕傲的短暫時光里,我曾經苗條而健康;我對于莽原和大自然,以及森林那寬厚的黑暗力量產生了深切的尊重。現在我以我過去從來沒有過的方式理解了世界的浩瀚,我發現了自己都不曾知道的自己所擁有的耐心和毅力。
……最好的是,如今我看到一座山,我會瞇著眼,信心十足地用看待一件花崗巖藝術品的眼光,慢慢地、鑒賞般地察看它。」
那些圍繞這些步道講述的書籍、電影里,常有這樣的敘事:人在遭遇困境、內心失衡時,選擇用數月時間獨自上路,在行走中完成自我修復與重建。《涉足荒野》《朝圣之路》這類千公里題材作品,本質上都在講述一件事:長距離徒步是直面內心、重啟人生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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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朝圣之路》。
這種認知在國內仍然非常稀缺。多數人仍將徒步視作短途休閑,很難理解為何要把數月時間完全交付給一條路線。加之國內千公里徒步的公眾傳播極少,大眾對其認知模糊,又普遍覺得長距離徒步近乎“玩命”。
常在國外行走的張諾婭對此有更犀利的觀察。她認為,國內輿論常常將長距離徒步賦予“內心修復”、“人生重啟”的宏大敘事,這在某種程度上恰恰反映了認知的單一。
在國外,徒步的動機極其多元。“你可以挑戰自我、接近自然、逃避現實、重啟人生,或者閑得無聊,或者從小在大自然長大。” 她指出,根本差異在于國民性與土地的關系。在美國,每年有超過5000萬人參與戶外徒步,占其成年人口的近五分之一。這意味著有龐大的基數去理解、支持并維護這項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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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諾婭完成新西蘭“長徑”步道。
而中國戶外運動的井噴式增長發生在互聯網時代,大家被“有腿就行”的短視頻吸引進來,卻缺乏像西方社會那樣長達150年的戶外安全教育與土地倫理熏陶。“我們差的并非線路或者風景,”張諾婭總結,“短時間無法跟上的是戶外人群的經驗和認知。”
國內走千公里的人不到十個。不是因為別人不能,是因為這條路太難。不是難在山水,是難在你需要對抗的東西太多了:認知、時間、錢、心理、政策、輿論,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把你往回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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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在采訪最后說了這樣一句話,“有很多人在絕望中找不到出路。有些人想要走長距離線路,隔絕世界上最艱苦的東西,長距離徒步可能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朝圣之路》是父親為了完成兒子的夢想走上到道路;《涉足荒野》是一個人想脫離自己原有的生活方式走上道路。這兩部電影講的是同一種東西:你走那么遠的路,不是為了到什么地方,是為了而是為了告別舊我、重塑自己。如果你想理解這種思想,可以看看這兩部電影。
石頭現在正在走的路,叫“大十字”計劃。最初的想法來自楊波濤前輩,他在直播中構想了一個中國未來長距離步道的規劃藍圖。中國的山脈走勢是東西向、東北向西南,呈幾個十字形狀。石頭想根據山脈走勢,把中國的山脈連起來,預計需要走五年。他覺得這條路走出來,會讓更多人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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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的“大十字”計劃。
我問他這個計劃最大的意義是什么?
石頭告訴我的依舊是隱藏在道路本身背后的意義。“是給更多迷茫的人帶來選擇,讓他們去另一個世界尋找另一種生活方式。就像國外的朝圣之路和太平洋山脊,這種趨勢無法阻擋,不可能束縛所有人的思想。”
“誰能攔住一顆向往自由的心呢?”他說。
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當我們在國內談千公里級徒步
你會想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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