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著行李箱,站在女兒家門口,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聽見里面傳來說話聲。
是女婿鄭黎昕的聲音,壓得很低:“等會兒你媽來了,你別說話,我來跟她說。”
然后是我女兒鄭羽彤的聲音,悶悶的,像從被子里傳出來的:“嗯。”
我站在門外,心里咯噔一下。這話聽著不對勁。但我還是抬起手,敲了門。
門開了,鄭黎昕站在玄關處,穿著一件白襯衫,頭發梳得油亮,臉上堆著笑。他手里捏著一張紙,打印好的,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
“媽,您來了,一路辛苦了,快進來坐。”
我放下行李箱,換了拖鞋。他給我倒了杯水,然后把那張紙遞了過來。
“媽,您先看看這個,簽個字,簽完了我給您收拾房間。”
我低頭一看,白紙黑字寫著“家庭合住協議”。
我一字一句讀下去,越讀心里越涼。
上頭寫著:乙方李雅琴,自愿承擔每月生活費五千元,水電燃氣物業費按人頭均攤,居住期間不得干涉家庭內部事務,不得隨意帶外人進入住宅,不得在公共區域大聲喧嘩……
我心里冷笑了一聲。
這是讓我來伺候月子的,還是讓我來當租客的?
我沒吭聲,抬起頭找我女兒。
她正挺著大肚子站在廚房門口,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不敢看我。
她穿著一件長袖襯衫,六月的天,三十五六度,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我注意到她的袖子,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勁。
“行,我看看再說。”我把協議疊好,塞進自己兜里。
鄭黎昕的臉色變了變,但馬上又擠出笑:“行行,媽您先歇著,明天再說。”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臥室里。床是新換的床單,枕頭也軟,可我就是睡不著。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白天那些事。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主臥門口,聽見里面壓著嗓子的說話聲。是我女兒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別這樣……我媽在這兒呢……”
然后是鄭黎昕的聲音,我聽不太清,但語氣很差,像在罵人。
我站在門口,手攥成了拳頭。
第二天一早,趁鄭黎昕去上班,我拉著女兒坐在沙發上。她不敢看我,低著頭,兩只手絞來絞去。
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袖子往上一擼。
胳膊肘內側,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五根手指的形狀,清清楚楚。
我的手開始發抖。
“是他打的?”
她不吭聲,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
“多長時間了?”
她咬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一句:“懷孕五個月的時候……第一次。”
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為什么不告訴媽?”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紅得像兔子:“他說,要是我敢說出去,就把我那些照片發到網上,發到我們老家群里,讓我這輩子沒臉見人。”
“什么照片?”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心里明白了大半。
我這一輩子,一個人把她拉扯大。
她爸走得早,那時候她才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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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當爹又當媽,供她讀書,送她上大學。
她畢業后留在省城工作,認識了鄭黎昕。
我當時就覺得這人不靠譜,說話太圓滑,做事太算計。
可女兒喜歡,我不好攔著。
我以為結了婚就好了,以為他當了爸爸就會變。
我錯了。
當天晚上,我給老姐妹彭芳芳打了電話。她在省城開了家小超市,認識的人多,門路廣。
“芳芳,幫我查個人。”
“誰?”
“鄭黎昕,我女婿。越詳細越好。”
“雅琴,你女婿怎么了?”
“你先幫我查,回頭我再跟你說。”
“行,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路燈。那燈光黃黃的,打在玻璃上,像一層薄霧。我一夜沒合眼。
三天后,彭芳芳的電話來了。
“雅琴,你這個女婿,事不小啊。”
我關緊臥室門,壓低聲音:“你說。”
“他在外面欠了二十六萬賭債,是在網上那種賭博平臺輸的。還有,他跟一個叫何夢婷的女人走得很近,那女的是他公司的客戶,兩個人的關系不清不楚,有人看見他們一起從酒店出來。還有一條,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你說。”
“你閨女被他拿捏住了。他手里有你閨女的裸照,說是婚前拍的。你閨女一直不敢報警,也不敢離婚。我打聽了一圈,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確實有。”
我握著手機,指頭發白,指關節咯吱咯吱響。
“行,我知道了。”
“雅琴,你可別亂來啊。這種事先穩住,慢慢想辦法。”
“我心里有數。”
掛了電話,我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那張存折。
里面有148萬,是我賣了老房子的錢。
那是我那套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丈夫留下的唯一遺產。
我原本打算用這個錢給女兒付首付,讓他們在城里買套自己的房子,日子能過得松快點。
現在看來,這筆錢不能再按原來的路子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門。
對面小區門口就有一家售樓處。白色招牌,玻璃門,里面燈光明亮。我走進去,一個穿西裝的年輕小伙子迎上來:“阿姨,看房嗎?”
“看看。”
他帶我看了沙盤,又看了樣板間。精裝大平層,148平,一梯兩戶,正對著女兒家那棟樓。從陽臺看出去,能清清楚楚看到她家廚房的窗戶。
“阿姨,這戶型南北通透,采光好,現在買還送車位。”
“多少錢?”
“全款158萬。”
我心里盤算了一下。148萬加上我自己攢的養老金和私房錢,湊一湊,剛剛好。
“這房子,我要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阿姨,您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
當場刷了定金,約好三天內補齊尾款。
回到女兒家,鄭黎昕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等我。茶幾上擺著那張協議,旁邊還多了張紙條。他翹著二郎腿,臉上掛著那種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笑。
“媽,今天物業來催費了,這是上半年的賬單。您看那五千塊錢的事,咱們是不是該定下來了?”
我把存折啪的一聲拍在茶幾上。
“錢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他愣住了。
“媽,您這是……”
“這房子是我女兒的,不是你鄭黎昕的。你欠的那些賭債,你去找何夢婷要,別打我的主意。”
他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媽,您……您都知道了?”
“知道得不多,但夠用了。”
我拿起自己那個舊行李箱,拉開門。
“我搬走。”
“搬哪兒去?”
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門。”
三天后,裝修公司的車停在樓下。
工人進進出出,往對門那套精裝大平層里搬家具。
沙發、床、衣柜、餐桌、電視,全套全新的,我一次性買齊了。
連窗簾都是新掛的,米黃色的,垂到地面,風一吹輕輕飄起來。
鄭黎昕下班回來,看見我站在對門門口,正拿鑰匙開門。
他的臉,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媽,您……您什么時候買的?”
“刷卡那天買的。”
我回頭沖他笑了笑。
“以后咱就是鄰居了。那五千塊,你留著養老鼠吧。”
他張著嘴,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半天沒合上。
我沒理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子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小區的中心花園,綠樹成蔭,水池里噴著水花。
我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掛進衣柜,把那張存折里剩下的錢轉到一張新卡里,裝進貼身口袋。
從今天起,我不走了。
我倒要看看,這個鄭黎昕,還能翻出什么浪花來。
搬過去第二天晚上,鄭黎昕就帶著女兒上門了。
他敲的門,笑得滿臉褶子:“媽,我來看看您住得習慣不。”
我開了門,但沒讓他進。我就站在門口,堵著門框。
“習慣,比你那邊舒服多了。”
他往門里湊了湊,瞄了一眼客廳:“這房子真不錯,裝修也好看。媽,您一個人住這么大,空著也是空著,要不讓羽彤和……”
“不用。”
我堵在門口,紋絲沒動。
“我這房子是買給外孫的。等他長大了,想住哪間住哪間。現在嘛,就我老太太一個人住,清靜。”
鄭黎昕的笑臉,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他站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像個被人掀了蓋子的茶壺,憋著一肚子氣,卻冒不出來。
女兒站在他身后,抱著肚子,臉上沒什么表情。
“媽,那我先回去了。”
“羽彤,你別走,進來坐會兒。”
她看了鄭黎昕一眼,眼神里帶著猶豫和害怕。
我沒等她猶豫,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進來。砰的一聲,我把門關上了。
鄭黎昕被關在門外。
我隔著貓眼看見他站在那里,臉鐵青,拳頭攥了攥,又松開,再攥了攥,最后還是走了。
女兒坐在沙發上,一直沒說話。她低著頭,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地揪著褲子的布料。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坐在她旁邊。
“跟我說實話,那些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
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去年,我懷孕三個月的時候。他說要拍一些留紀念,我不愿意,他非逼著拍。拍完之后,他就變了個人。”
“他一直拿這個威脅你?”
“他說我要是敢說出去,就把照片發到他們公司群里,發到我娘家親戚群里,讓我這輩子沒臉見人。他還說,要是我不聽話,就把照片發到網上,讓我在網上出名。”
我氣得渾身發抖,手都在哆嗦。但我還是壓著聲音,不想嚇著她。
“你為什么不早點跟媽說?”
“我……我怕您擔心。也怕您知道了會去找他鬧,他什么事都干得出來。媽,您是不知道,他發怒的時候像變了個人,眼睛都是紅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火壓下去。
“你聽媽的,從今天起,你搬過來跟我住。”
她搖頭:“他不讓。”
“他憑什么不讓?”
“媽,您不知道他那個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來。我怕……”
“你怕他傷著孩子?”
她點了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她一邊哭一邊說:“上次我說要回娘家住幾天,他從公司跑回來,把家里的東西砸了個遍。連結婚照都砸了,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我沉默了。
是的,她快生了,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岔子。我得換個法子。
那天晚上,女兒回那邊去了。她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門關上之前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根稻草。
我一個人坐在新家的客廳里,看著對面那棟樓的燈光。她家廚房的燈亮著,能看見一個人影在窗戶后面晃來晃去。那是鄭黎昕。
我從晚上八點坐到凌晨兩點,腦子里翻來覆去地盤算。
第二天,我去了彭芳芳的小超市。
她的店開在老城區一條巷子里,不大,但東西齊全。她正坐在柜臺后面嗑瓜子看手機,看見我來了,趕緊站起來。
“雅琴,你怎么來了?臉色這么差。”
“芳芳,你得幫我辦件事。”
“你幫我以貸款公司的名義,給鄭黎昕打個電話。就說他那二十六萬本金加利息,再不還,就要上門催收了。”
“這能行嗎?”
“他欠的是何夢婷的錢,但那姑娘不敢挨個上門要賬。你就冒充那個貸款公司的催收員,嚇嚇他。”
彭芳芳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她這人,就這點好,辦事不拖泥帶水。
當天下午,電話就打出去了。
彭芳芳按照我說的,在電話里用很兇的語氣說:“鄭黎昕先生,你的貸款已經逾期三個月了,本金加利息一共二十八萬七千。我們下周一之前必須收到還款,否則我們將采取上門催收和法律訴訟等一切必要手段。”
鄭黎昕在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彭芳芳掛了電話之后,沖我豎了個大拇指:“他慌了,說話都結巴了。”
晚上,我聽見對門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先是什么玻璃的東西砸在地上,嘩啦一聲響。然后是鄭黎昕的吼叫聲:“我他媽哪有錢?!你讓我拿什么還?!”
然后是女兒的哭聲,聲音不大,但聽著讓人心里發緊。
接著,門開了。
我躲在貓眼后面,看見女兒抱著大肚子跑出來。
她穿著睡衣,頭發散著,滿臉是淚。
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臉上有一個紅彤彤的巴掌印,隔著好幾米都能看清楚。
她跑過來敲我的門,咚咚咚的。
我一開門,她撲進我懷里。她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厲害。
“媽,他要打我,打我肚子……”
我護著她進了屋,把門反鎖了。然后我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倒了杯熱水塞進她手里。
隔著門,我聽見鄭黎昕在走廊里罵:“你給我滾回來!你信不信我把那些照片全發了!”
我打開門,站在門口。
“你發一個試試。”
他一愣,被我堵得噎住了。
“鄭黎昕,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拿那些照片做一件事,我就把你在外面欠債找女人的事,捅到你們公司去。你們公司是做銷售的,最看重名聲。我倒要看看,你們老板要不要一個賭博欠債、外面養情人的員工。”
他的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他站在那里,眼睛瞪著我,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滾回去。”
他慢慢退回了自己的門里。門關上的時候,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那天晚上,女兒睡在我身邊。
她一直抓著我的手,像小時候做噩夢一樣。
半夜里她在夢里突然抖了一下,嘴里喊著“別打我”,然后猛地驚醒過來,大口大口喘氣。
我抱著她,像她小時候那樣拍著她的背。
“沒事,媽在這兒,沒人敢動你。”
她哭了很久,眼淚濕了我半邊枕頭。
“媽,我想離婚。”
“等你生完孩子,媽陪你去辦。”
“他手里的照片怎么辦?”
“這個媽來想辦法。”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媽,我后悔了。后悔當初沒聽你的話。你當初說他不靠譜,我不信。我覺得他是愛我的。現在想想,他愛的是我那份工資,是我那個能讓他少奮斗幾年的岳母。”
我什么都沒說,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第三天,親家公孫鴻濤來了。
他站在我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下面是一條舊褲子,頭發亂糟糟的,滿臉憔悴。他手里拎著一袋蘋果,站在門口躊躇了半天才敲門。
“嫂子,我求你個事。”
我沒讓他進門,就在門口說話。
“你能不能把那張存折借給我?就借三十萬,我保證半年之內還你。”
“你拿什么還?”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來。
“你是替你兒子來借錢的。”
他低下了頭。
“我知道那畜生不是東西,可他畢竟是我兒子。嫂子,那幫人說,再不還錢,就要打斷他的腿。我就這一個兒子,我不能看著他被人打斷腿啊。”
“他自己的債,你自己想辦法。”
“嫂子,你就當可憐可憐我……”
“我可憐你?你兒子拿我女兒的裸照威脅她的時候,你怎么不可憐可憐她?”
孫鴻濤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什么裸照?”
“你不知道?”
他臉上的表情,不像是裝的。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我……我不知道這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你回去問問你兒子。”
他走了,腳步踉踉蹌蹌的。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他扶住墻,愣了幾秒,才按了電梯。
第二天,他又來了。
這次他手里拿著一沓東西,A4紙打印的,訂書機訂在一起。
“嫂子,這是我兒子的債務明細,你看看。”
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寫得密密麻麻。
有網貸平臺的借款記錄,有何夢婷的轉賬記錄,還有一些我認不出來的欠條。
零零總總加起來,不止二十六萬。
有些利息高得嚇人,月息都到五個點了。
“你從哪弄來的?”
“我昨天去何夢婷那,堵了她一天。她爸才給我看的。”
“她爸?”
“何夢婷她爸就是開那家貸款公司的。你女婿欠的二十六萬,全是從她那兒借的。我那傻兒子,被這一家子拿捏得死死的,還以為人家是真愛呢。”
我翻著那沓紙,突然看到一行字。是何夢婷發給鄭黎昕的一條轉賬備注,寫著“親愛的,這次先借你五萬,下次別賭那么大了”。
“他手里有我女兒的照片,這事你打算怎么辦?”
孫鴻濤沉默了半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很久才抬起頭。
“嫂子,你把錢給我,我來處理這事。”
“你拿什么保證?”
“我這條老命。”
我看著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他的眼眶紅紅的,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皺紋。他不是個壞人,但也不是個好人。他只是一個管不住兒子的父親。
“錢我不會給。但那些照片,我自己來想辦法。”
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可我心里卻冷得像冬天。
然后我拿起手機,給彭芳芳打了個電話。
“芳芳,幫我查一下何夢婷她爸的公司全名叫什么,在哪個區。”
“你想干嘛?”
“我想跟他談筆生意。”
兩天后,我坐公交車去了城西。
何夢婷她爸開的公司叫“安心小額貸款有限公司”,在商業街寫字樓的七樓。我坐電梯上去的時候,手心全是汗。但我知道,這一步我必須走。
前臺小姑娘攔住我:“阿姨您找誰?”
“我找你們何總。”
“有預約嗎?”
“沒有。你就跟他說,我是鄭黎昕的岳母,來談他那筆債務的。”
前臺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何總請您進去。”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后面。中等身材,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白襯衫,看著像個體面人。
他站起來,伸手示意我坐下:“請坐。你是鄭黎昕的岳母?”
“他欠你二十六萬。”
“對,連本帶利二十六萬。這是上個月的數,這個月又漲了。”
“他拿不出來。”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你是來幫他還的?”
“不,我是來跟你談一筆交易的。”
他挑了挑眉:“什么交易?”
“你讓你女兒跟我女婿斷了來往。把那二十六萬的借條給我。我把照片的事擺平,從此兩清。”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女兒跟我女婿拍的某些照片。你大概不知道吧,你那好女兒,把我閨女的裸照發給鄭黎昕,讓他用來威脅我閨女。”
何總的臉色變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不可能。”
“你打個電話問問你閨女,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猶豫了幾秒。我能看出來他在盤算,在權衡。最后還是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夢婷,你過來一趟。”
不到五分鐘,一個年輕女人推門走進來。長得挺漂亮,化了精致的妝,踩著高跟鞋,穿著一身名牌裙子,看著就像個被寵壞的大小姐。
“爸,你找我?”
何總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我比她矮半個頭,但我沒退。
“何小姐,你跟鄭黎昕的事我都知道。他現在欠了你二十六萬,但他還不上。你要是想拿到這個錢,你幫我做一件事。”
她警惕地看著我:“什么事?”
“你把你發給他的那些照片全部刪掉。把底片和備份統統交給我。然后你跟他說,你們之間兩清了。”
“我憑什么聽你的……”
何總突然開口:“夢婷,你先出去。”
何夢婷愣了愣,還是出去了。走之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何總看著我,慢慢說:“照片的事,我不知道。但我那閨女,確實不像話。這樣吧,那二十六萬的借條,我可以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把鄭黎昕弄走,別讓他再糾纏我閨女。”
我心里冷笑了一聲。這一家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但面上,我點了點頭。
“成交。”
三天后,何總把那張二十六萬的借條寄給了我。
同一天,何夢婷把鄭黎昕的手機翻了一遍,把我女兒的那些照片全刪了。
刪完之后還專門給我打了個電話確認,聲音冷冰冰的:“刪完了,你可以放心了。那二十六萬也不要了,我只希望他別再出現。”
我聽完,終于松了一口氣。那口氣堵在胸口好幾天,終于吐了出來。
當天晚上,女兒搬到我這邊來住了。
她把那邊的東西收拾了收拾,就一個行李箱,裝了些換洗衣服和日用品。那個她住了兩年的家,到頭來只裝得下一個行李箱。
她抱著我,哭了一場。
“媽,照片的事,解決了。”
“解決了。”
“你怎么做到的?”
“媽有媽的辦法。”
她沒有追問,只是抱我更緊了。
女兒生那天,是凌晨三點。
她突然喊肚子疼,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我一看,羊水破了,床單濕了一大片。
我趕緊打120,又給鄭黎昕打了個電話。不管怎么說,他是孩子的爹,這種事得通知他。
到醫院的時候,鄭黎昕已經等在產房門口了。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從床上爬起來就跑過來的。
他手里拎著一袋水果,站在走廊那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沒搭理他,一直握著女兒的手。
產房里傳來她一聲一聲的喊叫聲。
那種聲音,撕心裂肺的。
我站在門外,手心全是汗,指甲掐進肉里都不覺得疼。
當媽的,聽過最疼的聲音就是從自己閨女嘴里傳出來的。
護士抱著孩子出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走廊盡頭的小窗戶透進來一絲白光。
“生了,女孩,六斤二兩,母女平安。”
我接過孩子,抱在懷里。
她小小的,皺皺的,皮膚紅紅的,眼睛還沒睜開,但嘴巴一動一動的,像在找奶吃。
她的頭發是黑的,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
女兒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頭發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她整個人都虛脫了,但看見我懷里的孩子,嘴角彎了一下。
“媽,是閨女。”
“嗯,像你。你看這眼睛,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笑了,眼角卻滑下一滴淚。
“媽,這個孩子的命,不能像我。”
我心里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媽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回病房的路上,鄭黎昕湊過來:“羽彤,辛苦了。”
女兒沒看他。她轉過頭去看窗外,好像窗外有什么特別好玩的風景。
“孩子叫什么名字?”
“姓李。”
他的臉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他整個人僵在那里。
“姓李?孩子不姓鄭,姓李?”
“對,姓李。我媽姓李,我姓李,孩子也姓李。以后跟誰姓,跟你沒關系。”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沒說出來。那袋水果從他手里滑落,蘋果滾了一地,骨碌碌滾到走廊盡頭。
女兒住了一個禮拜的院,我天天陪著她。
鄭黎昕來了三次,都被我擋在門口。
最后一次他站在門口不肯走,非要看看孩子。
我把孩子抱到門口讓他看了一眼,然后把門關上了。
出院那天,我抱著孩子,扶著女兒打了車回家。
進門的時候,我看見鄭黎昕站在走廊里。他穿著一件西裝,頭發也梳整齊了,明顯是刻意收拾過的。他看見我懷里的孩子,眼神變了變。
“讓我看看。”
我讓女兒先進了門,然后我轉身面對他。
“鄭黎昕,我不會攔著你看孩子。但你聽好了,你要是敢動我女兒一個手指頭,我就把你那些破事全捅出去。你們公司,你那些朋友,你老家那些親戚,我都會告訴他們。”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你聽明白了嗎?”
他點了點頭。
我抱著孩子,關上了門。
坐月子那一個月,女兒住在我這邊。
我每天給她燉湯,雞湯、鯽魚湯、豬蹄湯,換著花樣來。
孩子夜里鬧,兩個小時哭一次,我也跟著起來幫忙。
一個晚上最多睡三四個小時,但我撐著。
鄭黎昕中間來看過兩次孩子。每次待不到半個小時就走了。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站在走廊里抽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霧繚繞的。
彭芳芳來看過我一次,帶了一大堆補品。她坐在客廳里,抱著孩子,嘖嘖稱贊:“這小閨女長得真好看,像你閨女小時候。”
“是啊,一模一樣。連哭的時候那個表情都一樣。”
“雅琴,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等她出了月子,想去哪去哪。這房子就在這兒,誰也趕不走我們。”
彭芳芳嘆了口氣:“你是個有主意的。換了我,說不定就被那五千塊錢拿捏住了。多少人攤上這事,可能就認了。”
“不是我有主意,是逼出來的。人被逼到那個份上,什么主意都能想出來。”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對面那棟樓。鄭黎昕家的燈亮著,窗簾拉著,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但我不在乎了。
從買了這房子的那天起,我就不在乎他了。
孩子滿月那天,女兒沒辦酒席。
就我、她、還有孩子,三個人在家里吃了一頓飯。我燉了老母雞湯,炒了四個菜,還蒸了一條鱸魚。雖然簡單,但該補的營養一樣沒少。
吃到一半,女兒突然放下了筷子。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考慮了很久。真的很久了。從上大學認識他到現在,我考慮了整整五年。我不能再跟他過下去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孩子。”
她看了一眼搖籃里的女兒,眼圈紅了。
“我不能讓我閨女看著她爸打她媽長大。我不想讓她以后長大了,覺得女人就該忍氣吞聲。我不想讓她以為,挨打是正常的。”
我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決定了?”
“決定了。”
“那媽陪你去。”
她笑了,眼淚卻止不住。
“媽,你咋這么好。”
“你是我閨女,不對你好對誰好。”
那天晚上,女兒睡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拿著那張二十六萬的借條,看了很久。紙已經有點皺了,邊角也卷起來了。
然后我把它撕了。
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里。
那些爛事,不值得再提。
第二天一早,我陪女兒去民政局。
鄭黎昕也來了。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像是剛從酒桌上下來。他站在門口抽著煙,看見我們來了,把煙掐了,走過來。
“羽彤,能不能再好好談談?”
“離吧。”
“孩子我以后還能看嗎?”
“能,定期。一個月兩次,每次不超過半天。”
他沉默了。
簽字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筆在紙上劃了好幾下才把名字寫出來。女兒的手卻很穩,一筆一劃寫完,然后把筆放下,看都沒看他一眼。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
初秋的陽光落下來,暖洋洋的,不冷不熱。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從哪個院子里飄過來的。
女兒抱著孩子,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看天。
“媽,我想回老家看看。”
“行。”
“我想帶著閨女去看看我爸的墳。”
她從來沒提過她爸。她爸走得早,那時候她才七歲。這么多年,她一直把這事憋在心里。
“好,媽陪你。”
孩子突然醒了,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睛烏溜溜的,干凈得像兩顆黑葡萄,亮晶晶的。
女兒低頭親了親她,輕聲說了一句。
“李念安。媽媽以后,就靠你陪著我了。”
我站在她們身后,眼角濕了。陽光打在她們身上,像鍍了一層金。
不是難過。
是覺得,天終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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