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虛構故事：我們親手把婆婆送進了精神病院02：可憐之人

我沒想到他們能這么快見到我婆婆，他們指的是我的老公和公公。入院時劉醫生說，首次住院的病人最好兩個周以后探視，避免引起病人的情緒波動，影響治療過程。我們做好了長期見不到婆婆的心理準備。

婆婆是周五住的院，周一老公和公公去給婆婆送水餃，一般流程是按一下住院區門口一側的門鈴，護士出來拿東西，家屬就應該走了，正好那天又遇到了劉醫生。他說，婆婆這會兒的情緒還可以，見一面也可以。于是，婆婆入院后的第一次探視來得突然又迅速。

聽老公說，婆婆出來時，上身穿著一件深枚紅色的搖粒絨外衣，下身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秋褲，上衣是醫院發的，下衣是自己帶的，我想醫院發如此鮮艷顏色的衣服，可能是為了病人的情緒考慮，彩色總是讓人心情更好一點。婆婆一見到他倆，眼淚就涌了上來，一邊哽咽，一邊怪罪他倆說：“你們把我騙到精神病院，我又沒病?！?要是平時，這樣的情緒起點不一會兒就像點燃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出更大的聲響，這一次，她情緒雖不穩定，但并沒有崩潰或者爆發。我們猜測，吃藥有一定效果。

住院區門口有一排桌子，三個人坐下，婆婆坐在一邊，老公和公公坐在她的對面，老公拿出在家下好的餃子，韭菜蝦仁餡兒的，是婆婆最愛的口味。

周日上午的時候，公公就打來電話，和老公商量給婆婆送點什么飯才好，需不需要提前去菜市場買點菜。公公對婆婆的上心程度還是有點讓我驚訝。我以為，婆婆進去后，他應該是最輕松的，畢竟平時公公對婆婆并無好臉色，更談不上溫柔與耐心。

婆婆的病自從四年前加重以后，給他的生活也帶來不少困擾，前不久，婆婆去老奶奶（婆婆的婆婆）家大鬧了一場，吃飯時，婆婆一直不停地老奶奶夾菜，催促她快點吃，可是老奶奶畢竟89歲了，動作緩慢，老奶奶的另一個兒子，也就是老公的二叔看不下去，提醒了一下婆婆，就一句話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婆婆又變成了一個面目猙獰、滿嘴臟話的人。公公好面子，當時就領著婆婆灰溜溜走了。

再往前幾個月，婆婆懷疑鄰居偷了自己家的菜，在公公不在家的情況下，跑到對面，用力拍打對方的門，歇斯底里地辱罵人家，鄰居不得不報警。過后，公公只能點頭哈腰去跟鄰居解釋、道歉。

婆婆住進醫院的那一刻，我確實在他的神色里捕捉到一絲如釋重負的嘆氣，之后公公就開始為婆婆擔心，不僅逛超市時給婆婆精心挑選小零食，還讓我們給主治醫生偷偷塞點紅包，好讓她在里面的生活能稍微舒適一些，更是在婆婆入院的當晚整夜失眠，輾轉反側，第二天酒后在自己兒子面前情緒崩潰、痛哭流涕。

雖然我不在現場，但也能想象到，婆婆在一口一口往嘴里塞水餃的時候，老公和公公的眼神是愛惜的、心疼的，又是矛盾的。

周一探視的人不少，很快旁邊又坐下一堆母子，母親是病人，一個40多歲的中年婦女，孩子是家屬，一個20來歲渾身穿著時尚的小伙兒，不用猜，又一個兒子把媽媽送進精神病院的故事。中年婦女把醫院的午飯端了出來，上面放著一小碗粥，稀得看不到一粒小米，還有一份炒豆腐皮和炒海帶，隨意地趴在餐盤上，好像是別人吃剩的飯菜，小伙兒點了一份外賣，油條加豆漿，當時已經是10點半。婆婆看著同是病友的女人，熱心地夾了三個餃子過去，露出她有點傻傻的笑容，這笑容把她身上的那些情緒的毛刺好像都給撫平了一般。

吃完飯，婆婆又開始了絮叨，我沒病，快點把我接出去，翻來覆去的就是這兩句話，這應該是在里面的每個病人的心聲吧，旁邊的那位媽媽也對自己的兒子重復了多遍這兩句話。

最后，老公和公公要離開了，婆婆的情緒又有點激動，眼睛里的淚水像地底的泉水一樣汩汩往外流。眼看她就要跟到電梯口，醫生這時叫住了她，神奇地是，她竟然真的聽醫生的話，就站在那兒不動，盯著電梯里的老公和公公，看著電梯門一點點關閉，慢慢變成了一條縫隙。

回來的當天下午，公公就開車走了，老家還有一個88歲的老爺爺，身患阿爾茨海默病，等著他24小時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