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早茶
在揚州,叫醒人們的不是鬧鐘,而是早茶。
清晨七點,我走進得勝橋附近的一家老茶社。揚州人吃早茶不叫“吃”,叫“嘆”——“嘆早茶”,一個“嘆”字,道出了其中的悠閑與享受。
茶社是典型的江南建筑,白墻黛瓦,木門木窗。進門是一個天井,種著一叢翠竹,晨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大堂里擺了十幾張八仙桌,桌上鋪著藍印花布,每張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幾只白瓷茶杯。
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是一條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偶爾有騎自行車的老人叮鈴鈴地經過。
服務員遞上菜單,但我不需要看。來揚州吃早茶,有幾樣是必點的:燙干絲、蟹黃湯包、三丁包、千層油糕、翡翠燒賣、蝦籽餃面。
先上來的是燙干絲。揚州人常說:“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這“皮包水”就是指喝早茶,而燙干絲是早茶的靈魂。一塊方方正正的豆腐干,被廚師用刀片成薄如蟬翼的片,再切成細如發絲的絲。切好的干絲用開水反復燙三遍,去除豆腥味,然后堆在盤中,像一座小山。頂上放一撮姜絲、幾粒開洋(蝦米),淋上醬油、麻油和糖調制的醬汁。
吃燙干絲不能用筷子夾,要用筷子挑。挑起一撮干絲,每一根都掛著醬汁,放進嘴里,柔軟中帶著韌性,豆腐的清香和醬汁的咸甜在口中融合。最妙的是干絲吸飽了湯汁,咬下去有輕微的汁水溢出,那感覺像在吃一塊味道濃郁的海綿。
蟹黃湯包緊接著上來了。揚州湯包講究“皮薄如紙,湯足如泉”。一只湯包放在小碟子里,薄薄的面皮微微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的湯汁在晃動。包子的頂端捏著細細的褶子,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吃湯包有口訣:“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后喝湯。”我用筷子輕輕夾住包子頂部,小心翼翼地提起來,面皮被湯汁墜得往下垂,像一個裝滿水的氣球。把它移到嘴邊,用牙齒在側面咬一個小口,熱氣從開口處冒出來。輕輕一吸,滾燙的湯汁涌入口中,鮮、濃、醇、香,是蟹黃和豬肉熬煮出來的精華。喝完湯,再吃面皮和餡料,蟹黃的鮮美和肉餡的細膩相得益彰。
三丁包是揚州的傳統名點。所謂三丁,是雞丁、肉丁、筍丁。雞丁用雞腿肉,肉丁用五花肉,筍丁用春筍,三種丁大小均勻,混在一起做成餡料。包子皮松軟有彈性,咬開后,三種丁各有各的口感——雞丁嫩滑,肉丁肥美,筍丁爽脆,三種味道相互補充,咸中帶甜,恰到好處。
千層油糕是一道甜點。一塊方方正正的油糕,層層疊疊,據說有六十四層之多。每一層之間抹著豬油和糖,蒸出來的油糕松軟綿密,用手一撕,可以看到薄如紙的層次。吃起來甜而不膩,油而不膩,入口即化。
翡翠燒賣更是一絕。燒賣的皮薄得能看見里面的餡料——那是剁碎的小白菜和豬油混合而成的,碧綠碧綠的,像翡翠一樣。燒賣的頂部敞開,露出綠色的餡料,點綴著幾粒火腿末,紅綠相間,賞心悅目。吃起來清香撲鼻,蔬菜的清爽和豬油的醇厚完美結合。
最后上的蝦籽餃面是壓軸戲。所謂餃面,其實是餛飩加面條。湯底是用河蝦籽熬制的,呈深褐色,鮮味極濃。餛飩皮薄餡大,面條細滑筋道。撒上一把蔥花和胡椒粉,熱騰騰地端上來。先喝一口湯,蝦籽的鮮味直沖腦門;再吃一個餛飩,肉餡緊實多汁;最后吸溜一口面條,滑爽順口。一碗下去,五臟六腑都被熨帖得妥妥當當。
吃到一半,旁邊桌來了一位老大爺,看樣子是這里的常客。他慢悠悠地坐下,點了一壺龍井,一份燙干絲,一只湯包,然后從兜里掏出一份報紙,一邊喝茶一邊看報,偶爾夾一筷子干絲。那份從容和悠閑,是揚州人特有的生活節奏。
在揚州,早茶不是一頓飯,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人們來這里不只是為了吃東西,更是為了和朋友聊天、談生意、消磨時光。一壺茶可以從早喝到晚,一籠包子可以慢慢品上一個小時。時光在這里流淌得格外緩慢,慢到你可以聽到茶葉在水中舒展的聲音,慢到你可以看清窗外巷子里每塊青石板的紋路。
吃完早茶,已經快九點了。太陽升高了,巷子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我走出茶社,身上還帶著龍井的茶香和蟹黃湯包的余味。走在青石板路上,我想,如果每個城市都有屬于自己的味道,那揚州的味道一定是早茶的味道——精致、從容、有滋有味。
這大概就是“嘆早茶”的真諦吧——不只是填飽肚子,更是給自己的心靈放個假。在忙碌的生活中,偷得浮生半日閑,坐在老茶社里,喝一壺茶,吃幾樣點心,看窗外人來人往,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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