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陽光很好，照在店門口的地磚上，亮晃晃的。
我站在柜臺后面，看著遠處那個熟悉的身影。
婆婆程玉瓊，帶著三個穿金戴銀的老姐妹，正往這邊走。她們有說有笑，手還比劃著，像是在說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張紙，硬硬的，還在。
徐佩珊湊過來小聲說：“老板娘，要不要把貴貨收起來？”
“不用。”我笑了笑，“今天正好清清庫存。”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涂了口紅，迎上去。
“媽，您來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得意。
我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么。
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再哭了。
01：醒來就是重生
我醒來的時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是白的，燈管是白的，連我手腕上綁著的繃帶都是白的。窗外傳來說話聲，護士在喊誰的名字，聲音遠遠的，像隔了一層水。
我想坐起來，渾身疼得厲害。腿像灌了鉛，胳膊抬不起來，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別動別動，你剛醒。”蘇羽彤趕緊按住我，眼圈紅紅的，“你都昏了兩天了，我還以為你要死了。”
我看著她，愣了好一會兒。
蘇羽彤，我最好的閨蜜。
前世她幫我最多的，最后也最對不起她。
她為了幫我湊錢還債，把自己攢了好幾年的嫁妝都拿出來了，后來她男朋友知道了，跟她大吵一架，兩個人分了手。
我想開口說話，嗓子干得說不出聲。
“你喝點水。”她扶著我的頭，喂了我幾口水，“知道嗎，你出車禍了，醫生說再晚來半個小時就完了。你到底怎么回事？那個路口你平時不是不走嗎？”
車禍。
前世。
我想起來了。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我記得那天，程玉瓊帶著人又來店里。
這次不是三個，是五個。
她們挑挑揀揀拿了十幾件大衣、十幾條圍巾、七八個包，讓我記賬，說年底一起結。
我不敢說不，只能點頭。
年底的時候，我去要錢，她反過來罵我：“你自己不會做生意，怪我一個老太婆？我那是幫你拉客戶，你倒好，上門要債來了！”
后來，債主堵了店。韓俊智躲著不見，電話不接，人也不回家。我借遍了所有親戚朋友，連我媽留給我的那對金耳環都賣了。
最后還是不夠。
再后來，我出了車禍。
然后就到這里了。
“今天是幾號？”我啞著嗓子問。
“5月12號。”蘇羽彤說，“你到底怎么了？醫生說你沒什么大礙了，就是受了驚嚇。”
5月12號。
前世的那個日子，是5月15號。
我還有三天。
三天后，程玉瓊會帶著人來，拿走近二十萬的貨，一分不給。
三天后，會是我新生活的起點嗎？
我慢慢坐起來，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有幾只麻雀在窗臺上跳來跳去。
“羽彤，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去一趟中心醫院，找一個護士，她姓馮，叫馮寶珠。”我說，“三年前，程玉瓊住院時，她負責照顧過。問問她，還記得當時程玉瓊說過什么話嗎，有沒有錄音。”
蘇羽彤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你終于想通了？”
“嗯。”
“那我這就去。”她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頭，“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對了，我幫你把店里的事跟徐佩珊說了，她說會幫你照看著。”
看著她走遠，我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我不是想通了。
我是死過一次了。
那些痛苦、委屈、絕望，我全都記得。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我。
02：提前布局
出院那天，蘇羽彤來接我。
她手上拿著一個手機，遞給我時，壓低聲音：“找到了，馮護士的手機里有一段錄音，是三年前程玉瓊住院時說的。”
“她說的話……不太好聽。”蘇羽彤猶豫了一下，“你真的要聽嗎？”
“聽。”
我接過來打開，聽了十幾秒。
程玉瓊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那種特有的尖利：“我現在身體不好，就怕老了沒人管。要是當初生了個女兒，我早掐死了。兒子好，兒子養老……”
后面還有幾句更難聽的，說我配不上她兒子，說她后悔讓兒子娶了我。
我關掉錄音，笑了笑。
“你打算怎么辦？”蘇羽彤問。
“等。”
“等什么？”
“等三天后。”我看著窗外，車子正好經過我的服裝店，“等她們自己送上門來。”
回到店里，徐佩珊看到我來了，趕緊跑過來：“老板娘，你可算回來了。你出事后，婆婆來了兩回，說要幫你照看店，我沒讓。她說我不懂事，還罵了我一頓。”
“做得對。”我說，“以后她再來，就說我不在。”
“可她要是硬要進來呢？”
“關門，上鎖。”我說，“這店是我的，不是她的。”
徐佩珊點點頭，又有點不安：“老板娘，你變了。”
“變了嗎？”
“變了。”她說，“以前你怕她怕得要死，現在……”
“現在不怕了。”
下午，我開始盤貨。
店里的庫存不算多，但最貴的那批羊絨大衣還在，一共八件，每件進價八千，我標價一萬八。
還有幾條羊絨圍巾，真皮包，加起來大概值二十萬出頭。
我把它們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老板娘，這樣太冒險了吧？”徐佩珊站在旁邊，不安地說，“萬一有人來搶怎么辦？”
“放心，這里裝了監控。”我拍拍她的肩膀，“而且，我就是要讓它們顯眼。”
我想起前世，程玉瓊每次來，都會先看最貴的貨。然后說：“哎喲，這么貴，誰買得起啊？”接著讓老姐妹們都試一試，最后拿賬本記上。
一輩子都是這個套路。
這次，我不打算讓她記賬了。
傍晚，蘇羽彤又來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這是我從馮護士那里要來的證明。”她說，“她愿意作證，說程玉瓊當時確實說過那樣的話。她還寫了書面材料，摁了手印。”
“什么樣的證？”
“就是錄音的時間、地點、人物，她都簽字了。”蘇羽彤說，“這樣你拿去法院，也有個依據。她已經退休了，不怕得罪人。”
我收好那份證明，心里安定了不少。
但還不夠。
我需要的，是一次能讓她徹底抬不起頭來的反擊。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店里，把所有東西都擺好。
手機鈴聲響了，是韓俊智打來的。
“你出院了？”他問。
“我媽說后天要帶朋友去店里看看，你準備一下。她說是幫你拉生意，你別給她臉色看。”
“好，我會準備的。”
“你別老想著賺錢，讓她高興就好。”他說完，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好一會兒，然后關掉。
高興。
放心吧，后天，一定讓你媽高興到哭。
我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那是離婚協議書，我早就準備好了。
上面已經簽好了我的名字。
只差他韓俊智的名字了。
03：婆婆來了
5月15號，天氣晴。
我早早到了店里，穿了件新裙子，涂了紅口紅。裙子是去年買的，一直沒舍得穿，今天穿上了。
徐佩珊看我這樣，小聲說：“老板娘，你今天真好看。”
“今天日子特殊。”我說。
“什么日子？”
“好日子。”
下午兩點半，程玉瓊的短信來了：“我到了，出來接。”
我走出店門時，看見她站在門口，身邊站著三個女人。
都是六十來歲的樣子，穿金戴銀，頭發燙得卷卷的，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手上戴著玉鐲子。
一看就是那種閑了沒事就愛串門串店的老太太。
“媽，您來了。”我笑著迎上去，“快進來坐。”
“嗯。”程玉瓊點點頭，掃了一眼店里，“今天帶了幾位老姐妹來，照顧照顧你生意。你可得好好招待。”
“謝謝媽，一定好好招待。”
我給她倒了杯茶，又給那三個老太太也倒了。
她們坐下來，目光在店里掃來掃去。最后都落到那排羊絨大衣上。
“哎呀，這個好看。”一個老太太站起來，摸了摸那件大衣的料子，“這手感真不錯，料子挺軟和的。”
“那是，都是我店里最好的貨。”我說，“一件一萬八，從意大利進口的。”
“一萬八？”那老太太縮回手，“太貴了吧？我上次在別的店看，才五千多。”
“五千多的跟這個不能比。”我說，“您摸摸這個厚度，再看看人家的做工，一分錢一分貨。”
“貴是貴，但料子好，穿上就是不一樣。”我說，“您要是喜歡，可以試試。”
程玉瓊坐在旁邊，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帶的這些人，都是和她一起打牌的牌友。她要在她們面前撐面子，就一定要讓她們買。要是不買，她的臉就掛不住。
“清璇，你這是不是太貴了點？”她終于開口，語氣不太好，“你開店的，不能光想著賺錢。這些老姐妹都是照顧你的，你得給個優惠價。”
“媽，我進貨就是這個價。”我笑了笑，“您要是覺得貴，那就算了。不過您也看到了，這料子確實好，穿個三五年不成問題。”
那三個老太太互相看了看，誰也不說話了。
程玉瓊臉色更難看。
“我試一件看看。”其中一個老太太說。她姓王，是程玉瓊的牌友，平時最愛攀比。
我趕緊拿下來一件，幫她穿上。照了照鏡子，老太太滿意地點點頭：“嗯，是挺好看的。顯瘦。”
“我也試試。”另一個說。她姓李，長得胖一些，穿上也挺合適。
接著第三個也試了。她姓趙，個子矮一些，穿上去長了點，但她說可以改。
三個人都穿上了那件大衣，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
“好看吧？”我笑著問。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貴了。”王老太太說，“要不你給打個折？”
“對對對，打個折我們就買了。”李老太太跟著說。
程玉瓊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壓力。
“好，您們是我媽的姐妹，我肯定給面子。”我說，“我給您們打九折，每件一萬六。”
一萬六。
三個老太太算了一下，還是覺得貴。
“一萬五行不行？”王老太太說，“我們買三件，你也有賺頭。”
“一萬五真不行。”我說，“進價都不止這個數。我給您們九折已經虧本了。”
程玉瓊終于開口了：“行了行了，你們要是喜歡，就買吧。反正我兒媳婦在這，還能騙你們不成？她要敢坑你們，我第一個不答應。”
“那……那好吧。”王老太太說，“我買一件。”
“我也買一件。”
“我也是。”
三個人，三件大衣。
我趕緊去拿包裝袋，心里默默算著：一件一萬六，三件就是四萬八。
“媽，您要不要也挑一件？”我笑著問程玉瓊。
“我……”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那三個老太太，“也來一件吧。你爸上次還說我不會穿，今天我就穿一件給他看。”
“好嘞。”我給她挑了一件，幫她穿上，“媽，您穿這個真好看，顯氣質。”
她照了照鏡子，臉上有了笑容：“還行。”
“那就這件？”
四件大衣，六萬四。
“還有沒有別的？”王老太太又看向那些包包，“那個包挺好看的。”
“那個是真皮的，四千八。”我說。
“四千八？也太貴了吧？”
“名牌貨，就是這個價。”我說，“您買了大衣，配個包才好看。”
她們又挑了幾條圍巾，幾個包。
程玉瓊自己挑了三件大衣，兩條圍巾，一個包。
“媽，一共二十萬零三千。”我算好了數，遞上賬單，“您看要不要再拿條圍巾？”
“夠了夠了。”她擺擺手，“你給我算清楚，別多算。”
“您放心，一筆一筆都記著呢。”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卡：“刷卡。”
我接過卡看了看，是韓俊智的副卡。
“這張卡額度夠嗎？”我問。
“夠了。”她說，“你爸上個月剛給俊智轉了十萬，他還沒花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說的“你爸”，是她老公，袁保國。一個老實巴交的退休工人，一輩子怕老婆，工資卡都在程玉瓊手里。
程玉瓊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管錢。
韓俊智每個月的工資，有一半都給她。加上她自己的退休金，她手里少說有十幾萬存款。
可她從來不舍得花自己的錢。
每次買東西，都是用韓俊智的副卡。
我把POS機遞過去：“媽，您輸一下密碼。”
她接過機器，熟練地輸了密碼。
“滴”的一聲，交易成功。
“媽，您真大方。”我笑著說。
“那當然。”她得意地看了那三個老太太一眼，“我對我兒媳婦一向好。她開店，我不照顧誰照顧？”
那三個老太太也跟著點頭：“是啊是啊，你們家兒媳婦真好。”
我心里冷笑。
前世，也是這樣。
她刷卡的時候風光無限，最后賬單全是我還。
我欠了四十萬，她一分錢沒出。
現在，不一樣了。
我把賬單收好，又給她倒了杯茶：“媽，要不要坐一會兒再走？我給您泡杯好茶。”
“不坐了，我還要帶她們去吃飯。”她站起來，看了我一眼，“今天花了這么多錢，你可得好好做生意，別讓我丟臉。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就說你婆婆照顧你的生意。”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做。”
她走出店門，那三個老太太也跟著出去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們走遠。
徐佩珊湊過來：“老板娘，今天賺了不少啊。那位王老太太還夸你呢，說你服務好。”
“那您怎么看起來不太高興？”
“因為還沒結束。”我說，“兩天后，你就知道了。”
“兩天后？”
“嗯，兩天后。”
我回到柜臺，把那張刷卡單收好。
還有兩天。
兩天后，賬單就出來了。
那時候，才是真正的開始。
04：刷卡之前
兩天后，下午。
我正在整理貨架，把新到的裙子掛上去。店里沒什么客人，只有徐佩珊在拖地。
手機震了一下。
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的尾號8888的信用卡已透支，當前余額為0.00元。請及時還款，以免影響信用記錄。”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好幾秒。
余額不足。
刷爆了。
程玉瓊那天花的錢，加上之前她刷的一些零碎消費，一共二十萬零三千。
韓俊智的副卡額度正好二十萬。
她刷爆了。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整理貨架。
徐佩珊看我沒什么反應，有點奇怪：“老板娘，怎么了？”
“沒事。”
“那你手機響了也不看？”
“看過了，是銀行短信。”
“銀行短信？”她湊過來，“是不是婆婆刷爆卡了？”
“那你……”她有點緊張，“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
“不用。”我說，“她自己會來找我的。”
大約二十分鐘后，店門被推開了。
是程玉瓊。
她的臉色很難看，一進門就大聲說：“袁清璇，你給那張卡刷了多少錢？你給我說清楚！”
“二十萬零三千。”我說，“怎么了？”
“二十萬？我那天只花了八萬二！你是不是多刷了？”
“媽，您忘了，之前您還買過別的東西啊。”我說，“您自己刷了卡，銀行都有記錄的。您上次去買金鐲子，不也是刷的這張卡嗎？”
“那……那才多少錢？”
“金鐲子三萬六，加上您平時買菜的、買衣服的、去超市的，零零碎碎加起來，大半年也有七八萬了。再加上那天您花的那筆，正好二十萬。”
“不可能！”她聲音尖了起來，“我明明只花了八萬二！你肯定做手腳了！”
“您看，銀行短信都發過來了。”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手指都在發抖。
“你把錢退給我！你今天必須把錢退給我！”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聲音很大。
“退不了。”我說，“貨都拿走了，退款的話，您得把貨拿回來。您把那三件大衣、圍巾、包都拿回來，我按原價退給您。”
“你……”她指著我，手指發抖，“你故意的！你故意讓我刷爆卡，好讓我找你要錢！你這么算計我，你還有沒有良心？”
“媽，您別這么說。”我的語氣很平靜，“那天是您自己要刷的，我沒逼您啊。您自己輸的密碼，自己點的確認，銀行也發了短信，您當時怎么不說？”
“我……”她氣得說不出話。
那三個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袁清璇，你今天不把錢給我，我就讓你好看！”程玉瓊指著我說，“我就讓你在這條街上做不下去！”
“媽，錢我給不了您。”我慢慢從柜臺下面拿出一份文件，“但我可以幫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她警惕地看著我。
“請律師。”
“請什么律師？”
“離婚律師。”我說，“這二十萬，正好夠我請律師打離婚官司。我算過了，請個好點的律師，大概十五萬。剩下的五萬，夠我租個房子住幾個月。”
“你……你說什么？”她瞪大眼睛，嘴巴張得老大。
“我說，我要和韓俊智離婚。”我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這是起訴書，我已經準備好了。我今天下午就去法院，您要一起去嗎？”
05：余額不足
程玉瓊愣在那里，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害怕。
“你……你瘋了？”她說話都結巴了，“你離婚了，你去哪里？你能干什么？你就靠這個破店？”
“我還能開店。”我說，“這家店本來就是我的。營業執照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房東簽合同也是跟我簽的。這家店跟你們韓家沒有關系。”
“你……”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媽，您別生氣。”我給她倒了杯水，“先喝口水，消消氣。”
她沒有接，只是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清璇，你聽我說。”她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我讓你難過了，我跟你道歉行不行？你把卡里的錢還給我，這事兒就算了。”
“算了？”我笑了笑，“媽，您覺得這事能算了嗎？”
“怎么不能算？”
“您今年多大？五十五了吧？”我說，“您活了大半輩子，應該知道一個道理。有些事，是你做了就要承擔后果的。您讓我背了那么多債，我都沒說什么。您讓我白白挨罵，我也沒說什么。但現在不一樣了。”
“怎么不一樣？”
“我不想再忍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轉過身，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俊智，你趕緊過來！”她幾乎是喊出來的，“你老婆要造反了！她要跟你離婚！你趕緊來！”
掛了電話，她坐在店里的沙發上，盯著我，眼睛像刀子一樣。
我不怕她。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韓俊智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到他媽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怎么了？”他問，“出什么事了？”
“你老婆把我二十萬都花了！”程玉瓊指著我，“還說要和你離婚！你看看她，她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婆婆？”
韓俊智看向我：“清璇，這是真的？”
“真的。”我說，“卡是你媽的附屬卡，額度二十萬。她刷爆了。銀行短信還在我手機上，你看。”
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那你怎么說離婚的事？”
“我說的是真的。”我說，“我想離婚。”
韓俊智沉默了一會兒。
我看著他。前世，他從來都是站在他媽那邊的。
每次我跟程玉瓊吵架，他都說：“我媽也是為你好。”
“行了，媽，別鬧了。”韓俊智突然開口，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卡是你刷的，你就別找清璇要錢了。你買那些東西，本來就是你自己花的錢。”
程玉瓊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你……你幫著她說話？”程玉瓊的聲音變了調，“我是你媽！我養了你三十年！你現在幫著一個外人來欺負我？”
“我沒有幫她。”韓俊智說，“我只是在說事實。卡是你刷的，錢是你花的，你找別人要錢，這不對。”
“你……”程玉瓊指著韓俊智，手指直發抖，“你是被她迷了心竅了！”
韓俊智沒有回答。
他看著我：“清璇，你跟我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點點頭，跟著他走出店門。
門外，他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然后看著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關于我媽的事。”他說，“我最近查了一些東西，她……可能不是我親媽。我查了戶籍，查了出生檔案，全都對不上。”
我沒有立刻回答。
“你聽到了？”我問。
“嗯。”他點點頭，眼圈紅了，“三年前，我媽住院，我去醫院看她。我走到病房門口時，聽見她在里面跟護士說話。她說，‘如果這是個女兒，我早掐死了’，當時我以為她在說我奶奶重男輕女，后來越想越不對勁。我查了很久，才確信這件事。”
“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不敢。”他說，“我怕……怕她真不是我媽。我怕知道了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對她。畢竟她養了我三十年，不管她是不是親媽，我都不能不管她。”
“那你現在知道了，你想怎么辦？”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見她。”他說，“我想見見我的親生母親。”
06：真相大白
韓俊智站在店門口，煙燒到手都沒發現。
“你還知道什么？”他問我，聲音在發抖。
“你媽三年前住院時，親口跟護士說，她想要個兒子養老。”我說，“護士錄了音，我這里有。”
“錄音還在嗎？”
“在。”
沉默。
他咬了咬嘴唇：“能給我聽嗎？”
“可以。”
我拿出手機，找到那段錄音。
程玉瓊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很刻薄的語氣：“我現在身體不好，就怕老了沒人管。要是當初生了個女兒，我早掐死了。兒子好，兒子養老。女兒有什么用？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
韓俊智聽完，一句話沒說。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知道我為什么去查嗎？”
“為什么？”
“因為從小到大，她對我好是好，但那種好……總讓我覺得不對勁。”他說，“她不讓我交朋友，不讓我住校，不讓我去外地工作。她總說，你是我的，你就該陪著我。”
“你從來沒懷疑過？”
“懷疑過。”他說，“但我不敢想。我怕她是親媽，我怕我不孝敬她會被天打雷劈。但現在我不用怕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想好了。我明天就去找她。”
“找誰？”
“我親生母親。”他說，“我查到了，她住在臨縣，姓張。當年她生我的時候，家里窮，養不起。正好我媽……程玉瓊，想要個孩子，就把我抱過去了。”
“你恨她嗎？”
“恨？”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覺得不公平。憑什么我的人生是這樣的？憑什么我一出生就被送人？但我也知道，她當年是有苦衷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想認她。”他說，“不管她當年做了什么事，她終究是我媽。但我也不會不管程玉瓊。她養了我三十年，這份恩情，我得還。”
他看著我：“那你呢？你跟我離婚后打算怎么過？”
“開店。”我說，“好好開店，好好過日子。”
“那你跟我離嗎？”
“離。”
他點點頭，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好。”他說，“明天我就去辦手續。”
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店門口，看著他走遠。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轉身回到店里，程玉瓊還坐在沙發上。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聽到了那段錄音。
“你給我聽的那是什么？”她問我，聲音在發抖。
“您自己說的話。”我說，“您住院的時候，跟護士說的。”
她臉色白了又白。
“你……你什么時候錄的？”
“不是我錄的。”我說，“是護士錄的。她怕您到時候不認賬，就留了個心眼。”
“你……你就是想毀了我！”她突然站起來，指著我，“你就是想讓我兒子不要我！”
“我沒有讓他不要你。”我說，“是他自己查的。他查了好幾年了，您以為他不知道嗎？”
她愣住了。
“他知道？”她喃喃地說，“他……他沒告訴我……”
“他不敢告訴您。”我說，“他怕傷害您。”
她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完了……全都完了……”她喃喃地說。
“沒有完。”我說，“您還可以挽回。”
“怎么挽回？”
“放手。”我說，“讓他去找他的親生母親。告訴他，您是他媽，但不是他唯一的媽。讓他去做他想做的事。這樣，他還會孝順您。”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來，扶著沙發，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什么也沒說。
07：他的選擇
第二天，韓俊智打電話來了。
“清璇，我想跟你見一面。”
“好。”
我們還是在店里見的面。
他黑眼圈很重，顯然一晚上沒睡。衣服皺巴巴的，頭發也沒梳。
“我回了一趟老家。”他說，“見到我親生母親了。”
“怎么樣？”
“她……”他停頓了一下，“她六十多歲了，住在鄉下。她生了四個孩子，我是老二，送人了。后來她后悔了，想找我，但不知道我在哪里。”
“那你恨她嗎？”
“恨？”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我剛見到她的時候，她哭得很厲害。她說她對不起我，這么多年一直想找我，又不敢找。她怕打擾我的生活。”
“你怎么說？”
“我說，我不恨你。”他說，“但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我需要時間。”
“理解。”
“她給我做了頓飯。”他說，“手藝很好。番茄炒蛋，土豆絲，還有一碗雞湯。她說，這是她最拿手的菜。我小時候應該也吃過吧，但我沒印象了。”
他說著，眼圈又紅了。
“清璇，你說我該不該認她？”
“你心里已經有答案了。”我說。
“嗯。”他點點頭，“我想認她。但她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我不想讓她太累。我想每個月去看看她，陪她說說話。”
“這是好事。”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變了很多。
以前的韓俊智，總是唯唯諾諾，什么都聽他媽的。
現在，他敢自己做決定了。
“那程玉瓊呢？”我問。
“她……”他猶豫了一下，“我昨天回去跟她好好談了一次。她說她對不起我，但她真的把我當親生兒子。我也不恨她。”
“那你以后怎么辦？”
“我還住在原來的地方。”他說，“但我每個月會去看看親生母親。我也會繼續孝順程玉瓊，只是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了。”
“你是對的。”
“謝謝你，清璇。”他說，“如果沒有你，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
“不用謝我。”我說，“這是你自己去找的答案。”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們的婚姻……”
“離吧。”我說。
“好。”他點點頭，“我會把那張卡的二十萬還給你。”
“不用。”
“要還。”他說，“那是我的心意。我想重新開始，干干凈凈地開始。”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清璇，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
“要道。”他說，“是我對不起你。”
他走了。
我站在店里，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我手上。
我伸出手，看著光在手掌上移動。
新的生活，終于要開始了。
08：離婚之后
離婚手續辦完那天，天氣很好。
我走出民政局時，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她瘦了很多，頭發也白了很多。以前她總是穿金戴銀，現在只穿了一件灰撲撲的外套。
“清璇。”她叫了我一聲。
“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還會叫她。
“你……還叫我媽？”
“您是我丈夫的媽媽。”我說，“我還能叫您什么？”
她低下頭，手緊緊攥著手里的袋子。
“那天的事……是我不好。”她說，“我不該那樣對你。我不該帶人去你店里，讓你難做。”
我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從小就不喜歡我婆婆。”她繼續說，“她是個很厲害的女人，我嫁過去以后，她天天罵我，說我配不上她兒子。我不想像她一樣，被兒媳婦壓著。所以我……我對你越來越過分。其實我知道你人好，但我就是忍不住。”
“您知道錯了？”
“知道了。”她點點頭，眼圈紅了，“那天回去后，我想了很多。俊智不是我親生的，是我抱養的。這三十年，我一直怕他知道真相，會不要我。所以我才想控制他，想讓他離不開我。”
“但您錯了。”
“我知道。”她眼圈紅了，“可我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俊智現在都不怎么跟我說話了。”
“那是因為您逼他太緊了。”我說，“您給他點空間，他自然會回來。”
“能嗎？”
“能。”
她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清璇，對不起。”她說，“我不該那樣對你。”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這錢……”她把手里的袋子遞給我，“是那張卡的二十萬，我湊齊了。你拿著，以后好好過日子。不要像我一樣，過成現在這樣。”
我接過來，看了看，沒有打開。
“謝謝您。”
“不用謝。”她說，“以后……以后你過得好就行。”
她說完，轉身走了。
一個人，腳步有點蹣跚。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秋風很大，吹起她灰白的頭發。
我忽然有點難過。
不是為她，是為我自己。
是心疼當初那個傻乎乎的、被欺負了也不敢吭聲的自己。
09：她來找我
離婚后的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我每天開店，做飯，睡覺，偶爾跟蘇羽彤出去吃頓飯。
生活不緊不慢，倒也安穩。
有一天下午，店里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是韓俊智的親生母親。
她站在店門口，手里提著一籃子雞蛋，還有一袋子自家種的菜。
“你好。”她有點拘謹，“我是……我是俊智的媽媽。”
“我知道。”我給她倒了杯茶，“您進來說話。”
她走進來，四處看了看，點點頭：“店里挺干凈的。比我想象的好。”
“謝謝。”
“俊智跟我說過，說你對這家店很上心。”她說，“他還說，他以前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
“都過去了。”我說，“您今天來是？”
“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她說，“俊智說他離婚了，我問他為什么，他不說。我就想自己來看看。”
“他有什么好說的。”我笑了笑，“我倆不合適，離了就離了。”
“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沒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我聽說前幾年過得很苦？”
“還行。”我說，“都過去了。”
她看著我，忽然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姑娘。是他沒福氣。”
“他也有他的好。”我說，“只是我們不適合。”
“那你還恨他嗎？”
“不恨。”我說，“恨一個人太累了。我已經累了大半輩子，不想再累了。”
她點點頭，把手里的東西遞給我：“你拿著，自家種的，新鮮。”
“謝謝阿姨。”
“不客氣。”她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您慢走。”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沒事，可以來家里坐坐。”
她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
夕陽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我回到店里，把那籃子雞蛋放進冰箱。
心里忽然很平靜。
原來放棄一個人，放棄一段婚姻，并沒有那么難過。
難過的是你自己不放自己走。
10：新店開了
新店開了，在城東那條街上。
店面不大，但是干凈敞亮。窗戶擦得很亮，地板拖得很干凈。門口種了兩盆綠蘿，是我從花市買的。
開業那天，蘇羽彤來了，徐佩珊也來了。還有幾個老顧客，也都來捧場。
“恭喜恭喜。”蘇羽彤遞給我一個紅包，“祝你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徐佩珊帶著幾個老顧客，大家都買了些東西。雖然不是大單，但人氣很旺。
下午，店里來了一對母女。
女兒二十多歲，媽媽五十多歲。兩個人挑挑揀揀，最后買了兩件大衣、一條裙子。
“老板娘，你這里衣服款式挺好的。”那位媽媽說，“價格也合適。下次我帶朋友來。”
“謝謝。”我笑著說，“歡迎再來。”
送走她們，我站在店門口透氣。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秋風帶著桂花的香味，很好聞。
遠處，有一個人影慢慢走過來。
是韓俊智。
他手里牽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樸素，看起來很老實。
是上次來過的那個。
“清璇。”他叫我。
“你們來了。”
“嗯。”他指了指身邊的女人，“這是……我母親。”
那個女人看著我，有點拘謹：“你好。上次我來過，你記得嗎？”
“記得。”我點點頭，“進來坐坐吧。”
她猶豫了一下，韓俊智推了推她，她才跟著進來。
我給她們倒了茶。
“你們怎么來了？”我問。
“聽說你開了新店，想來看看。”韓俊智說，“恭喜。”
我們聊了幾句，都是些客套話。
臨走時，韓俊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給你。”
“這是什么？”
“還你的錢。”他說，“二十萬，我湊齊了。加上我媽上次給你的，一共四十萬。你拿著。”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接。
“你不用還我。”
“我知道。”他說，“但我必須還你。這是我欠你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他母親跟在后面，走出去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笑容里有歉意，也有祝福。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
蘇羽彤走到我身邊：“他倒是變了不少。”
“你……還恨他嗎？”
我看著天上的云，想了很久。
“不恨了。”我說，“沒有意義。恨一個人太累了，我累不起了。”
蘇羽彤笑了笑：“那就好。”
傍晚，店里關門了。
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高樓。
手機響了，是程玉瓊發來的信息：“清璇，聽說你開了新店。祝你生意興隆，幸福快樂。”
我看著那幾個字，沒有回復。
我放下手機，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不燙也不涼。
天色慢慢暗下來，遠處的路燈亮了。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這個城市很大，很吵。但我有一個小小的店，還有一盆綠蘿。
夠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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