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才是詩？

詹姆斯·包斯韋爾在《約翰生博士傳》里記載了他和約翰生的對話，說了什么是詩的問題。“那么，先生，什么是詩呢？”“嘿，要說什么不是詩倒容易得多。我們都知道什么是光，可要說明它卻不那么容易。”詩是什么？歷來說法不一。那么什么才是詩？

詩似乎是不能說明的東西，如果能說明就不叫詩了。即便一些詩人想要說明詩的形態，表達詩的意思，也不能說明，因為越說明越糊涂，越糊涂越不能表達詩的意思。甚至他們寫的詩都不能完全表達自己的意思，只能讓讀者費盡猜疑。其實詩是美學意義上的東西，是美好東西的再現。就好像一群人在寒冷的冬夜里行走，突然看到一堆火，火邊有烤熟的食物，那么這一群人就把火和食物看成了詩。又好像一個人被人群排斥，失去了理想和信念，突然獲得某一個人的關愛，那么他就把這種關愛看成是詩。如果他信仰上帝，獲得上帝的原諒和寬恕————假如上帝真的存在，那么他就會把這種原諒和寬恕視為詩。雖然這些東西并不是用詩的形式來表現的，但寫成詩的形式就是詩，不管詩人承認不承認，不管詩評家承認不承認，寫出來的東西就是詩，或者說作者自己認為是詩。并不是只有詩歌本身才是詩，詩歌本身只是文字表達，而文字指向的意義才是詩。或者說詩歌是文字指向的意義，甚至這樣的意義是多重的，是多樣性的，每個讀者不同，理解的意思也不同。詩歌應該給人以審美的感受，或者說詩歌本身是審美的，是藝術的，是讓人精神升華的，而不是讓人惡心的東西。

如果詩歌讓人惡心，那么就沒人喜歡讀詩歌了。詩人滿眼都是詩。不僅太陽月亮是詩，星星是詩，江河湖海是詩，草木鳥獸是詩，而且身邊吃的用的都是詩。尤其是人們熟悉的形象，在詩人眼中變得陌生起來，變得具有審美的意義，而普通人看來，這樣的事物總是司空見慣的，沒必要寫成詩。實際上普通人并沒有以詩人的眼光來看待世界，沒有以詩人的眼光看待周圍的事物，總是以自己的眼光看待，而自己的眼光又往往庸俗，最終變得麻木而遲鈍。人永遠無法認識世界，只能在一定層次上認識世界，而且每一個人都帶有極大的偏見。畢竟人感官有限，感觸世界的方式有限，自己的思想和意識也是有限的。在認識世界方面，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理解，甚至雙胞胎兄弟或姐妹也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認識和理解。至于對一首詩的理解，就更是千差萬別了。有的詩人明明寫了悲哀的情緒，讀者卻讀出了喜悅。有的詩人明明寫出了喜悅的情緒，讀者卻讀到了背后的悲哀。不管是寫悲哀的情緒，還是寫喜悅的情緒，都是詩，都具有審美的意味。藝術創作有陌生化的原則，就是把人們司空見慣的事物加以藝術的審視，或者說在藝術的審視下，人們司空見慣的事物往往具有不同的特征和意義。施克洛夫斯基論述過：“藝術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使人恢復對生活的感覺，就是為了使人感受事物，使石頭顯出石頭的質感。藝術的目的是要人感覺到事物，而不是僅僅知道事物。藝術的技巧就是使對象陌生，使形式變得困難，增加感覺的難度和時間長度，因為感覺過程本身就是審美目的，必須設法延長。藝術是體驗對象的藝術構成的一種方式，而對象本身并不重要。”

陌生化是俄國形式主義評論的一個重要概念，強調新鮮的感受，強調事物的質感，強調藝術的具體形式。托爾斯泰的《量布人》以馬作為敘述者，用馬的眼光看私有制的人類社會。在《戰爭與和平》中，托爾斯泰用一個非軍人的眼光看戰場，在陌生化的描寫中，使私有制和戰爭顯得更加刺眼，顯得荒唐不合理。雖然小說并不等于詩，但小說的敘述就是詩。小說用了虛構的手法來結構故事，本身這種結構就是詩的結構，因為詩也會用虛構的手法，不管是敘事詩還是抒情詩，都有虛構的成分在里面，甚至只是詩人描寫了一個夢，有點胡思亂想的意思，也同樣可以感動人，讓一些讀者產生共情。那么詩就是一種情感，或者說是一種特殊情感的流露，而不僅僅是文字。文字只是一種指向意義的東西，可以表達詩意，卻不等于詩意本身。著名的詩人往往重視詩情，或者說自己感觸到了詩情，馬上記錄下來，有時候還為文字詞不達意而煩惱。杜甫寫詩太辛苦，“吟得一個字，捻斷數根須。”他要尋找最合適的字來表達詩意，而且要講究格律，似乎一字不可更改。有了這樣的功夫，詩人就要嚴格要求自己，并不僅僅自己認為表達詩意就算完事，還要站在讀者的角度來看待詩歌本身。用讀者的眼光來理解詩歌，看有沒有產生意義的畸變。

詩可以是外界的一切事物，可以是日月星辰，可以是江河湖海，可以是草葉上的露珠，可以是竹林里的鳥啼，可以是山澗的流水聲，可以是人與人之間交流的眼神，可以是饅頭稀飯，可以是睡覺的打鼾聲。只要詩人有發現的眼睛，或者說用自己的情感來感觸外界的世界，就會隨物賦形，好像生存在很多事物之上，或者說在很多事物上看見了自己。其實詩人把很多事物當成了映照心靈的一面鏡子，在很多事物上映照自己。當詩人在某些事物上賦予了個人的情感，就等于把這些事物當成了一面鏡子，照見了自己獨特的心理感受，用恰當的文字表達出來，就是詩歌。甚至有的詩人只是寫了朗朗上口的幾句詩，就可以流傳千古。有的天才型詩人寫詩并不講格律，甚至泥沙俱下，好的情感與壞的情感一起表現出來，恰當的字與不恰當的字一塊表現出來，當然就顯得瀟灑自如，也是詩歌，會獲得人們的理解。詩人會用一些比喻、擬人、夸張的手法，會化腐朽為神奇，會讓很多人看到不一樣的新鮮的東西，而不只是拾人牙慧，也并不只是借用或向經典致敬。用文字來表達詩情并不是那么容易，讓讀者能理解詩意，也不是那么容易，可是詩人似乎有特殊的功能，能夠用文字恰當地表達詩意，也能夠讓讀者理解一部分詩意，就算了不起了。

如果從詩的根源上來探索，那么人類所有美好的情感都是詩，看到美好的事物也是詩，而事物之所以美好，是因為人的心情美好。說到底，詩的源泉在人的心里，在審美的思想里面，而不在外界事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