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翟永明的「仿生花園」里聞到花香

5月8日，翟永明個人畫展《仿生花園》在白夜·花神詩空間開幕，這一天也是白夜28歲生日。

2023年，我們寫過一篇，成稿時翟永明的繪畫首展《入畫》正在被熱烈討論。那時候的她說：“寫作是傷神費腦的，也是嘔心瀝血的。而繪畫更多地憑感覺和依賴一種經驗，而且繪畫時腦子是空靈的，可以接納一切，所以繪畫也具有療愈作用，畫畫時身心都是愉快的、忘我的。”

3年過去，現在的她依然這樣認為：“畫畫過程中有時會聽音樂、聽小說，或者跟人聊天，但寫作時只能寫作。畫畫對我來說，是另一種媒介，另一種表達，有一部分東西適合用文字表達，有一部分適合用繪畫來表達。”

那么，歡迎來到香色氤氳的“仿生花園”。

翟永明

詩人、作家、畫家、編劇，四川成都人，1981年開始發表詩歌作品，1986年離職，后專注寫作。1998年創立獨立文化品牌“白夜”并有實體空間落戶于成都，此間策劃、舉辦了一系列跨領域文化活動，空間經營至今。

瓶中人生

此次展出的畫作中，有許多女性與植物交相輝映的畫面，畫面中的女性，像一團迷霧，所有的迷霧連起來，是更大的迷霧。畫面色彩飽和度低，這是翟永明有意調制的顏色，帶灰度的色彩讓迷霧更濃也更深邃。

·展覽開幕當天的翟永明

畫面中女性與植物的關系是怎樣的呢？仿佛她們轉身就會跳進芬芳的花園，如展覽前言所寫：“我們與其他的自然物種同樣渺小和豐富，我們不是觀看者與被觀看的關系；而是同坐在一場盛大生命晚宴座位上的共飲者，分享同一種由碳基元素構成的生命。”

突然想到韓國作家金愛爛的一句話：“有的句子里埋藏著時空，像花蕊上的花粉。作家構思時聞到的氣味，聽到的聲音，見過的人，經歷的季節都會不自覺地滲透到里面。”

我想，翟永明在創作這些作品的時候，應該也安放進了自己感受到的一切，關于自然，關于女性，關于觀看，關于存在。

·展覽開幕當天的展廳

翟永明自己最喜歡《瓶中人生》那一組，“有些時候，腦子里的東西不一定能完全被詩畫表達出來，這一組詩畫還是比較接近我想要表達的東西，創作過程中，我用了很多時間和功夫去描述它。”

瓶中人生

禁錮之瓶

克萊因瓶

瓶中人生

瓶形世界

瓶形世界外

有更大的瓶

更大的瓶中

有更小的人影

花束掙扎生長

枝葉凄慘就坐

陣雨般落下的色彩

使肉體具有黯然的分級

人生如同囂張的蟬鳴

即便震耳欲聾

卻只如即將墜入黑暗的

一小捧火星

將滅未滅的瞬間

照見美麗面孔的你

蝴蝶一撲

便已宕機 世界

因此宕開小小一筆

無論是詩歌，還是這一組繪畫，都給人冷峻凝練、奇詭深邃之感。

·《禁錮之瓶》2025，布面油畫，80*60cm

蝴蝶一撲，是微小的擾動，是潛意識里的自由，是生命本能的突圍。宕開小小一筆，不是徹底的反抗，也不是虛無的和解，而是翟永明式的溫柔力量——在困境里，依然為自己留著一個出口，一點改變的可能，這出口或許就是詩意。

·《克萊因瓶》2025，布面油畫，80*60cm

一如既往，這組畫的色調整體偏冷，灰藍、淡紫、淺灰，靜謐、疏離，瓶口的花束又在克制中爆發出蓬勃生命力。

·《瓶中人生》2025，布面油畫，80*60cm

花、魚、蝴蝶、人打破物種邊界，彼此纏繞、模仿、共生。

·《瓶形世界》2025，布面油畫，80*60cm

開幕式

作品中有一幅與眾不同，名叫《開幕式》。

·《開幕式》2023-2025，布面油畫，100*80cm

“這原本是我2023年在白夜第一次開畫展時的簽名板，當時沒有想到要做成作品，后來朋友們簽完了，就覺得還挺有意思的，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有的清楚，有的模糊，突然有一天就覺得是不是可以用它來創作一幅畫。我的第一次畫展，有很多人來過，來看我的畫，是一種痕跡，一種記憶，我想把它保留下來。大概這3年時間，我都在這幅作品上找感覺。”

·展覽開幕式現場，被朋友們包圍的翟永明

半年前，翟永明開始動筆，把名字和色塊放在一起，再畫了一些小人兒上去。朋友們來到畫展，在作品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特別開心。

這幅作品熱鬧、豐富，但并不正襟危坐，就像白夜和翟永明給人的感覺，總是有很多朋友圍在身邊。

·《亂花迷人眼5》2026，布面油畫，54*44cm

不由得想到翟永明在播客《巖中花述》和魯豫對談時講的往事：上世紀80年代初，她是一名激光工程師，業余寫詩，是當時單位里第一個穿牛仔褲的年輕人，被視為叛逆。她住在西南技術物理研究所18㎡的宿舍，常常在這里聚會聊天。朋友們都有鑰匙，后來門鎖壞了，誰都能推門進，她下班回家，屋里常已坐滿人，大家聊詩歌聊藝術。

這里是白夜的前身，也是成都當代先鋒詩歌的發源地。

·《畫家畫熟悉的東西》2026，布面油畫，80*60cm

“那時候沒有隱私這個概念，我記得小時候一個朋友家，家里前后門都打開，客廳形成一條通道，大家有時候到院子后面去找人，就從他們家穿過去，這是那個時代的特征。”

1998年，在玉林西路開設51平米的白夜酒吧時，翟永明是為了解決生活問題，“那個時候，開始流行下海做生意，我沒有太大的野心，我就想能有一定收入，讓我可以把更多時間花在寫作上。”

·《麥克白夫人2》2025，布面油畫，80*60cm

2008年白夜遷址寬窄巷子，2021年重回玉林，數次瀕臨關閉卻始終堅持，“實在不行的時候，我就去寫專欄賺錢。只要能夠勉強開下去我就不想關，反正也是起起落落，有一段時間還可以，但是各種各樣的問題又來了，也挺煩人的。”

28年過去，白夜早已超越物理空間，成為成都文藝精神的象征。

·《亂花迷人眼4》2026，布面油畫，55*45cm

“你覺得自己算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嗎？”

“肯定不算。跟我同一時期開始做生意的人，早已是大企業家了。我其實也花了很多精力，但不是在賺錢上，是在交朋友和做分享活動上。我像養孩子一樣把白夜養到28歲，盼望著它能夠獨立，不要讓我花更多精力。”

紙上的詩歌

展覽現場，除了畫作，還有翟永明的詩歌手稿。

“最早是一位朋友約我參加展覽，因為是關于藝術的展覽，所以我就想著怎么處理一下手稿，有的用了滴畫的方式，有的用色粉、蠟筆等進行了處理，這樣就讓手稿變得比較像展覽的一部分。那次選了5張手稿。”

今年4月底，翟永明赴香港文化中心劇場表演詩音戲劇場《麥克白夫人～詩》，排練時，聯合導演田蔓莎要求她把自己的詩背下來，“我記憶力很差，從來都背不下來，有時候第一天寫的詩第二天就忘了，那段時間，早上起來，我就一邊吃飯一邊試圖默寫自己的詩，后來也是處理了一下，這次就拿來參加這個展覽了。”

·《麥克白夫人～詩》演出現場的翟永明

翟永明一直在紙上寫詩，“從開始寫詩就習慣了用筆寫，在紙上寫、修改，再謄寫到電腦上，之后也會改。電腦上寫不了，手機上就更寫不了。我開始用電腦的時候是上世紀90年代，那個時候正好開始學寫散文，所以我寫散文就可以在電腦上一邊思考一邊寫。”

·展覽現場

“以前出去旅行也帶個筆記本，但是從來都沒有寫，我要在一個比較安靜的環境，面對自己的時候才能寫作。以前在德國柏林駐留了一年，也想著像一些作家一樣去咖啡館寫作，后來發現根本不可能，在咖啡館寫不出來。”

翟永明說，最早是不愿意把手稿拿出來的，“有點羞于拿出手，在我們那撥人里，我算字寫得差的，很多人從小練字，小時候我父母讓練字，我不愿意，因為特別不喜歡拘謹，所以畫畫也沒有學素描。我喜歡一開始就比較自由的感覺。我處理手稿，有一方面是想要掩蓋我的字寫得不好看這個現實。還有就是，我一直在用手寫，所以字也慢慢比以前好一點了。”

日常的一天，翟永明上午閱讀、寫作，下午畫畫，晚上偶爾寫一點或者畫一個小時，不敢太用腦子，害怕睡不著，得趕緊停下來做一些比較放松的事情。“基本上每天都閱讀，閱讀還是很重要，每天哪怕讀一點。”

最近，要寫關于上世紀80年代的文章，她讀的是書架最上面一些老得不得了的文學雜志，《外國文藝》《世界文學》，“這兩本是當時中國最有名的文學雜志，國外的小說、詩歌、文論都有，以前沒太注意的是上面有很多藝術信息，現在看著還挺感慨的。現在書架上還有很早的書，曾經收到過一本普希金選集，比我的年齡還大，那本書我也一直保存著。”

“你是根據寫作需要來閱讀嗎？”

“現在其實不需要，早年肯定還是有一個積累過程，那時沒有太多文學書可以讀，能找到什么就讀什么，有文字的就行。當年讀的很多書都是豎排版，也沒人教過我們，自己硬讀就讀懂了，找到一本書很珍貴，你會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去進入它。”

比起寫作，翟永明現在畫畫的時間更多，“你總是會被不那么熟悉的事物吸引嘛。”

展覽信息

翟永明繪畫作品展：仿生花園

2026年5月8日 至 7月12日

白夜·花神詩空間（芳華街28號）

撰文 / 書書

圖源 / 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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