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從廈門渡海而來,不過十分鐘光景,便到了鼓浪嶼。踏上島的那一刻,竟有些恍惚——身后是鷺江道上車馬的喧囂,眼前卻是榕樹垂下的氣根,絲絲縷縷,在海風里靜靜地飄搖。碼頭上的游人熙熙攘攘,但不知怎的,這熱鬧并不讓人覺得煩躁,倒像是給這座小島添了些人間的煙火氣。
沿著島上的小路往里走,巷子是窄的,兩邊是高高的墻,墻上爬滿了薜荔,密密的葉子在午后的陽光里泛著油亮的光。墻內伸出三角梅來,紅艷艷的,開得潑辣。這里的房子多是舊時的別墅,紅磚的、白石砌的,樣式各異,有西班牙式的、哥特式的,也有南洋風格的。這些建筑靜靜地立在巷子深處,像一些沉默的老人,各自揣著一肚子說不完的故事。
走著走著,忽然聽見一陣琴聲,是鋼琴的聲音,從一扇半掩的木門后飄出來。曲子是肖邦的夜曲,彈得并不算頂好,有幾個音還微微地遲疑了一下,但在這午后寂靜的巷子里,反倒顯得格外動人。我停下腳步,站在門外聽了許久。后來問人才知道,這島上出了許多音樂家,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鋼琴,琴聲隨處可聞。這讓我想起巴黎的蒙馬特,也是這樣的窄巷,也是這樣隨處飄著的音樂,但那里的樂聲里多了一些流浪的意味,而這里的琴聲,卻是家常的、溫暖的,像是從生活里長出來的。
尋著琴聲,不覺走到一座花園洋房前。門開著,便信步走了進去。院子里有一棵極大的白玉蘭樹,樹蔭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放著一架老式的鋼琴,琴蓋上落了幾片花瓣。一個老人正在院子里澆花,見我進來,并不驚訝,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繼續侍弄他的花。這老人想必是見慣了像我這樣隨處亂走的游客了。院子里種著各色的花,有玫瑰、茉莉,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香混著泥土的氣息,在濕潤的空氣里彌漫開來。
老人澆完花,坐在廊下的藤椅里,點了一支煙。我斗膽上前搭話,問他這房子的歷史。老人深吸一口煙,緩緩地說:“這房子是我祖父建的,民國初年的事了。我祖父是從菲律賓回來的,那時島上好多這樣的人,在南洋掙了錢,就回來蓋房子。蓋好了,住下,就再也不想出去了。”他說著,指了指墻上的一塊石刻,上面刻著“愛廬”二字,“我祖父給這房子取的名字。他說,愛這島,愛這海,愛這安靜的日子。”
出了小園,繼續往前,不知不覺走到了海邊。這里的海灘并不寬闊,沙也不夠細白,但有一種難得的清靜。海水是淡淡的青色,遠遠地,能看見廈門的高樓,像海市蜃樓一般浮在天際線上。近處有幾塊礁石,黑黝黝的,海浪拍上去,濺起白色的泡沫。一個漁人在礁石上補網,動作不緊不慢的。我問他今天收獲如何,他頭也不抬地說:“夠吃就行。”這三個字說得平淡,卻讓我想了很久。
傍晚時分,登上島上的日光巖。巖不算高,但在這島上已是最高處了。站在巖頂,整個鼓浪嶼盡收眼底。紅瓦的屋頂錯落有致地鋪陳開去,像一塊色彩斑斕的織錦。遠處,夕陽正慢慢地沉進海里,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海上有點點歸帆,慢慢地移動著。這時候,不知從哪一幢房子里,又傳來了琴聲,這回是《鼓浪嶼之波》,那熟悉的旋律在暮色里飄蕩,竟讓人有些想落淚。想起舒婷的詩句:“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這位詩人就住在島上,不知她是否也常常在這樣的黃昏里,聽著琴聲,寫下這些美麗的詩句?
天漸漸地暗了,島上的燈火一盞盞地亮起來。這些燈火并不輝煌,是那種暖暖的、黃黃的光,從老房子的窗戶里透出來,像是舊照片里的顏色。我找了一家路邊的小店吃晚飯,要了一碗沙茶面,一碟土筍凍。店主是個中年婦人,手腳麻利,臉上總帶著笑。她說她從小就住在這島上,看著游客一天天多起來,但島還是那個島,“只要到了夜里,游客散了,琴聲還在,海風還在,那就是我們熟悉的鼓浪嶼。”
是啊,琴聲還在,海風還在。這座小島,這個曾被稱作“音樂島”的地方,這個走出了林巧稚、林語堂的地方,依然保持著它獨有的氣質。那些老房子、那些窄巷子、那些從窗戶里飄出的琴聲,構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約就是人們常說的“靈魂”吧。在如今這個許多地方都變得千篇一律的時代,鼓浪嶼還是鼓浪嶼,這就已經很難得了。
離開的時候,船已經開了。回頭望去,鼓浪嶼在晨光里靜靜的,像一個剛剛醒來的夢。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若有若無的琴聲,輕輕地,淡淡地,卻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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