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農村問題簡化成"收入太低",是城里人最常見的誤讀。工資單不是全部,甚至不是最要命的那一欄。
這是一位扎在田埂里跑了三十年的學者一直想喊出來的判斷。他叫賀雪峰,58歲,湖北荊門人,武漢大學社會學院院長、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主張"田野的靈感、野性的思維、直白的文風"。
說人話,就是不靠書齋里堆理論,得用腳底板量出來的判斷說事兒。在他三十年的村莊筆記里,記下的不是表格,而是一樁樁家庭的真實賬本。
這位教授曾深入調查:中國農村當前最嚴重問題,不只農民收入太低。在他的講述里,鄉村真正的傷口至少有五道——攀比式的人情消耗、空蕩蕩的院落、價值觀的滑坡、閑下來卻沒事干的精神空洞、依舊沒填齊的基礎設施。
這五條暗線,單看不要命,疊在一起,就是一座山。
2026年1月,他的新書《大國小農——城市化進程中的農民》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推出。這本書拆解城市化背景下鄉村發展的現實邏輯,對城鄉發展不均的問題展開了系統的調研分析。
一個月不到,2月3日,黨的十八大以來第14個指導"三農"工作的中央一號文件由新華社受權發布,文件名為《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錨定農業農村現代化 扎實推進鄉村全面振興的意見》。
這位教授曾深入調查:中國農村當前最嚴重問題,不只農民收入太低,他長年呼吁的幾塊短板,幾乎一一在這份文件里找到了對應章節。這種學界與頂層設計在節奏上的"對表",讓他的判斷顯得更有分量。
先看彩禮。這事年年提,年年還要再提。原因很現實——它真把人壓垮了。
文件提出,持續整治農村高額彩禮,加強省際毗鄰地區聯動治理,引導樹立正確的婚戀觀、生育觀、家庭觀,培育簡約文明的婚俗文化。
為啥要"省際聯動"?因為單省治理早就治出怪圈:本省價壓下去了,跨省提親的開價反而被抬上去。農業農村部農村經濟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龐靜泊就點過這個題。
他認為,整治農村高額彩禮,本質上是扭轉鄉土風俗陋習、推動鄉村文化治理。把河南河北、皖鄂贛這種婚嫁交流密集的交界帶捆起來一起管,才算治到了痛點。
光禁是不夠的。2025年以來,針對農村高額彩禮突出問題,我國在宣傳引導、婚俗改革、婚戀服務、打擊婚托婚騙等方面綜合發力,推動局部地區彩禮上漲勢頭得到有效遏制。
江西萬安、湖北麻城、福建寧德這些地方已經摸出路子——紅白理事會出面,黨員干部子女帶頭辦"零彩禮"。在這件事上,硬堵不如軟引。
彩禮的本質是熟人圈里的攀比稅,是村民集體焦慮的兌現憑證。光把價格摁下去解決不了焦慮,得讓低彩禮的家庭得到看得見的實惠,得讓群眾臉上有光。
龐靜泊建議的"低彩禮"激勵,就是想用正向反饋把面子還給老百姓。這條路比單純下禁令,要長,也要穩。
但賀雪峰一再強調一句話——錢的事好辦,人沒了才麻煩。這才是更深的題。
如今走進中西部不少村子,最常見的畫面是一位老人帶著一兩個娃娃守一個院子。兒子在深圳跑外賣,兒媳在杭州做電商分揀,孫子的家長會,爺爺拄著拐過去。
賀雪峰團隊調研的鄂州Z村,1500人只剩300人左右常住,且以老人和兒童為主,年輕人都進了城。這不是一個村的孤例,是中西部農業型鄉村的普遍底色。
老人成了最沉的那塊石頭。在賀雪峰看來,每個月100元左右的基本養老保險金標準無法為農民提供體面的養老生活,農民過了60歲仍然要從事農業生產,或者只能靠子女養老。
城里講究的居家養老服務,到了山旮旯里,可能就縮成一頓熱乎飯、一張能洗澡的床。中央這一回也補了課。
文件明確要以居家養老為基礎,鼓勵有條件的地方發展助餐、日間照料、康復護理。聽上去平常,對一個獨居老人來說,卻是命門。
我倒覺得,農村養老最不能"照搬城市"。城市靠機構、靠購買服務,農村得靠半熟人社會自己長出來的互助網絡。
村里的留守老人不一定缺錢,缺的是有人按時敲門、有人陪著吃飯。把閑置的村小、閑置的村部改成"老年食堂",讓低齡老人照看高齡老人,把過去那套鄉里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重新撿回來,比花大錢建養老院更接地氣。
孩子那頭同樣揪心。村小合并、撤點之后,娃娃天不亮就要坐校車顛十幾公里。電話里的噓寒問暖,替不了飯桌上的眼神。
養老和育幼是連著的——爺爺奶奶照顧不動了,孫輩也跟著掉隊。城里的"雙減"是減負,村里的"雙缺"是缺人、缺資源。
這兩套語境完全不同,照搬城市方案多半失靈。精神層面的塌方更隱蔽。機械化壓短了農忙時間,閑下來的工夫去哪兒?
麻將桌一支半天就過去了,個別地方甚至出現婚禮上請低俗表演隊的怪事。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推進"文藝賦美鄉村",豐富農村文化產品和服務供給,推進鄉村文化遺產系統性保護。
![]()
鄉村文化建設最忌諱"自上而下鋪地毯"。送一場縣里的文藝演出熱鬧一晚上,散了就散了;真正能立住的,是村史館、老戲臺、自己的秧歌隊、自己的農民豐收節。
建立以村民為主體的保護實施機制這十幾個字,是這次文件里最關鍵的一句——主角必須是村民自己,不能是上頭派下來的演員。
基礎設施這塊硬骨頭也不能松。村村通公路只是起點。冬天取暖、夏天飲水、冷鏈運瓜果、新能源車下鄉有沒有充電樁,每一項都直接決定農產品能不能賣出去、農民愿不愿意回來。
北京等地試點的村莊供水站標準化改造、美麗鄉村路、織密充電網,是給全國打樣。最后一塊容易被忽視——基層組織本身的"骨架"。
村里有沒有能辦事的人,決定了上頭的政策是落地還是空轉。中央一號文件要求發揮黨員干部帶頭和村規民約引導作用,疏堵結合、標本兼治推進突出問題綜合治理。
一個軟弱渙散的村"兩委",再好的紅利也兌不到老百姓手上。把這些線索串起來看,賀雪峰點出的五條暗線,根子是同一棵樹——村莊共同體被稀釋了。
年輕人走了,老人撐著,鄉里鄉親那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約束力松了,于是攀比有人跟、低俗有人看、空巢沒人補、規矩沒人立。收入當然要漲。
2025年,我國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4456元,比上年名義增長5.8%,扣除價格因素,實際增長6.0%;城鄉居民收入比由上年的2.34降至2.31。這是真金白銀的進步,必須看見。
但光漲工資治不了根。真正的難題是把人重新攏回來、把魂兒重新立起來。
賀雪峰在2026年3月發表的最新長文中也再次強調,防止資本和市場體制對農村的徹底侵蝕,保留農村熟人社會傳統,可以為農民這個弱勢群體提供雖然不一定高卻極為重要的基本社會保障。
這種"兜底式"的鄉村建設觀,比一窩蜂喊口號去搞"強富美",要冷靜得多,也踏實得多。修一座橋三個月夠了,養回一片人心,得幾代人。
作品聲明:內容取材于網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