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下樓的時候,顧時硯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
后座的車窗也搖了下來,蘇晴坐在里面,眼睛紅腫,手里攥著一張揉皺的紙巾。
顧時硯從駕駛座探過頭:
念念,我聽說你被人舉報了,昨晚睡得還好嗎?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還行。
蘇晴在后座輕輕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沙啞:
念念姐,你別緊張,復檢肯定沒事的。
我系好安全帶,沒有回頭:嗯。
車子開出去兩條街,顧時硯側頭看了我好幾次,欲言又止。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呼吸聲比平時重。
蘇晴靠在后面,把臉埋進紙巾里,肩膀微微發抖。
顧時硯瞥了一眼后視鏡里的蘇晴,喉結滾了一下。
昨晚蘇晴朝他哭訴的畫面在他腦子里翻攪。
她斷斷續續地講體檢有多重要,講她爸的病和她媽打零工的事,講這是她這輩子唯一能抓住的路。
說完立刻咬住嘴唇,抬手去擦眼角,連聲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太害怕了。
他愣住了,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后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終于點了點頭。
蘇晴走后,他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后打開舉報頁面,一個字一個字敲下林念的名字。
他從回憶里回過神,從車門儲物格里拿出一瓶礦泉水,遞到我面前。
那瓶水和他昨天讓我喝的那瓶一模一樣,同一個牌子,同一個包裝。
念念,喝點水,復查也要空腹,潤潤喉。
我低頭看著那瓶水。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遞過來的,溫柔地叮囑我記得喝,然后我喝完了整整一瓶。
后來體檢被刷,軍校落榜,身體一天天垮掉,最后一個人死在出租屋里。
我抬起眼,看著他。
顧時硯。
他的肩膀微微一顫。
你真的要我喝嗎?我看著他的眼睛。
車廂里驟然安靜下來,連后座蘇晴的抽泣聲都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緊,塑封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張了張嘴,眼神有一瞬間的晃動,余光掃過后座的蘇晴。
鏡子里蘇晴正抬起哭紅的眼睛望著他,那雙眼睛潮濕、可憐,寫滿了無言的懇求。
然后他把水又往前遞了遞。
喝吧,念念。我不會害你的。
我聽見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了。
不是心痛,是一種干干凈凈的了斷。
就像一根繃了整整一輩子的弦,終于在這一刻斷了,剩下的只有空蕩蕩的安靜。
我接過那瓶水,擰開瓶蓋,仰起頭,瓶口懸在嘴唇上方。
手腕微微傾斜,水沿著下巴流進衣領內側,被外套領子吸進去,外面什么都看不出來。
水很涼,順著脖子往下淌的時候,涼意一直滲到胸口,像極了下葬那天的溫度。
我放下瓶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喝完了。
以后,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他的肩膀松了下來,又提了上去。
后座蘇晴把紙巾從臉上拿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瓶子上。
體檢中心到了。
這次是單獨的檢查室,三位考官并排坐著,面前放著一整套測試圖。
林念同學,請坐。復檢流程和昨天一樣,看圖報數字。
第一張翻開,我報出數字。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所有測試圖從頭到尾重新來了一遍,最高難度的幾張被反復抽出。
蝴蝶,12。
牛,剪影是牛。
數字8,背景是紅色斑點。
三位考官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中間那位在體檢表上寫了很久。
林念同學,你的色覺完全正常,復檢結果和昨天一致,沒有任何問題。
我把手里那瓶還剩大半的礦泉水放在桌上。
謝謝各位老師,我還有一件事要問。
考官抬起頭看著我。
有人實名舉報我色覺測試作弊,導致我被通知復檢。復檢結果已經證明,我沒有任何問題。
我的聲音很穩,一個字一個字落下來:
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后舉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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