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的燈光比我想象中亮十倍。
六百個人坐在臺下,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口沉默的深井在盯著我看。
我的位置在最右邊,四辯的席位。
桌上貼著我的名牌——許白兩個字歪歪扭扭,估計是臨時手寫的。
旁邊貼的是被劃掉的林小北。
劃得很潦草,像是帶著某種絕望。
對面四張桌子后坐著京華的四個人,胸前的名牌是打印的,字體統一,排版規整。
連名牌都贏了。
主持人走上來宣布規則,聲音在音響里轟隆隆的,我一個字沒聽進去。
因為王天罡正隔著四張桌子看我。
他嘴唇動了一下,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我讀唇語不太行,但大概是——送的。
然后他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
趙毅用手肘捅了我一下,壓著聲音:別緊張,你就坐著,別出聲。什么都不用做。
我點點頭。
辯題投在背后的大屏幕上——
當代年輕人更需要冒險精神vs當代年輕人更需要追求穩定。
正方京華,持追求穩定。
反方南城——也就是我們,持冒險精神。
好家伙,讓一群被抬上手術臺的人論證冒險精神的價值。
這本身就夠冒險的。
正方一辯,請開始你的陳詞。主持人話音落下。
京華一辯李思遠站了起來。
一米七八,鏡框細邊,聲音不急不緩,像新聞聯播的播音員——每一個字都踩在節奏上,每一段邏輯都嚴絲合縫。
……穩定是社會進步的基石。當我們談論冒險,我們往往忽視了它背后的代價——家庭的承壓、資源的浪費、以及個體心理的劇烈波動……
三分鐘。
滴水不漏。
臺下有人開始鼓掌。
趙毅站起來做反方一辯陳詞。
他表現不差——聲音洪亮,論點清晰,從創新驅動、時代機遇和青年責任三個角度切入。
但京華那邊四個人表情紋絲不動。
沈清辭甚至在低頭翻資料卡,像是壓根沒在聽。
那種姿態不是輕蔑。
是篤定。
篤定到連假裝重視一下對手都懶得做。
二辯攻辯環節。
周然對陣王天罡。
說實話,周然準備得還行。他拋出了一個數據——過去十年諾貝爾獎得主中,有83%曾在職業生涯早期做出過重大冒險性決策。
角度不錯。
但王天罡壓根沒接這個茬。
他站起來,雙手撐桌,身體前傾,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
對方辯友用諾貝爾獎舉例,我很感動。但請問,你能告訴我,冒險失敗后流落街頭的年輕人有多少嗎?你統計過嗎?還是說,在你們的邏輯里,只有成功的冒險才叫冒險,失敗的就不算?
周然嘴巴張了張,沒接上。
王天罡沒給他緩沖的機會,連珠炮似的追了三個問題。
周然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幾乎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臺下一片沉默。
我們這邊的氣氛已經跌到了谷底。
趙毅的筆尖戳在稿紙上,力道大得快戳穿了。
劉猛坐在三辯的位置上一動不動,像一座風化中的雕塑。
到我了嗎?
不,還沒到。
三辯攻辯還有一輪。
但我腦子里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拆解對方的論點了。
王天罡剛才那段話,看似凌厲,其實有一個致命的邏輯缺口——他偷換了概念。
他把冒險等同于莽撞,把追求穩定等同于理性。
但冒險和莽撞不是同義詞。
探險家在出發前會做大量準備,那叫冒險。
醉漢闖紅燈,那叫找死。
如果我能站起來,把這個邏輯缺口撕開……
我低頭看了一眼書包。
那個瓶子的輪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現。
手伸進去。
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
擰開蓋子的動作壓得很低,在桌面以下完成。
仰頭。
又是一口。
五十六度的烈酒沿著食道往下墜。
熱力從胃底重新翻涌上來,比剛才更猛。
我眨了眨眼。
視線清晰了。
腦子里那臺機器已經完全啟動了——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每一個齒距都在毫秒級精度運轉。
對方的論點像X光片一樣攤開在我面前,每一處骨折都清清楚楚。
三辯攻辯開始了。劉猛站起來,嘴唇在抖。
京華三辯陳可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拆解了他的論據。
劉猛的反駁磕磕絆絆,像一輛漏油的拖拉機在高速公路上硬撐。
臺下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評委席上一個中年男人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確——沒意思。
我坐在四辯的位子上,一言不發。
趙毅給我遞了張紙條。
上面寫著四個字:千萬別說話。
我看了他一眼。
沒回答。
因為自由辯論,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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