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常之中見世變，清代日記中的情感世界和社會生活

《大清萬象：清代日記中的情感世界和社會生活》，堯育飛 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6年出版

新世紀以來，中國古代和近代日記的影印和整理本超過600種，從文學、史學、傳播學等多角度切入的相關論著隨之爆發式增長，奇花競秀，日記研究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熱潮。其間議題展開方式大約有二：一是博采要員日記，借之完善重要政治經濟軍事事件、制度運行等的脈絡和狀態描述，特別是變法、出使、考務等方面；二是基于日記本身占幅最顯著的事務和現象進行專題分析，如黃金臺、管廷芬、李慈銘、蕭穆等人日記中頻繁的書籍交際，趙烈文、惲毓鼎、華學瀾等人日記中的疾病描述和醫療過程等等。

這兩類主體進路為我們穿過日記內容的龐雜，開拓出了快速通道，但如果將目光回向一冊又一冊的日記本身，我們又難免猶疑：史料采購人的身份讓我們片葉不沾身，然而刊落的枝葉是否指向更遠的森林？看似庸碌的日常無關宏旨，卻散發出琥珀般的生命光澤，要不要關注？如何去描繪？堯育飛新書《大清萬象：清代日記中的情感世界和社會生活》基于作者對數百種日記的閱讀積累，有意跳出既有路徑，嘗試從不同剖面走入歷史的煙塵，傾聽人物悲喜，給人耳目一新的觀感。

時代大事是歷史研究的焦點，其間起承轉合的階段、進退起伏的博弈、官方書寫的取舍、不同記述的真偽虛實最受研究者關注。《大清萬象》針對出洋五大臣被炸案、同治元年南方大疫、清朝滅亡的觀察重點則迥然不同。經歷爆炸案現場的戴鴻慈、紹英、徐世昌、王祖詢、唐文治只記錄了事件經歷和受傷情形，對其政治意義則僅徐世昌“朝廷維新百度之始，忽有此暴動之事，良可怪也”一語而已，與戊戌時期對阻止改革之言行的激烈反應判然有別，在京城、天津、上海、廣州、蘭州等地的大小官紳次第接聞后，于私人日記中亦無情感波瀾和時勢感喟。這一基于爆炸案相關30種日記的觀察，與后人史書中該案的標志性歷史地位形成巨大反差。此種類似臺風眼區域的平靜史實提示我們，巨變時期的歷史描述之所以需要慎重，不僅緣于權勢變動的復雜，更須警惕今人自身的想象型沖動。面對清朝滅亡的話題，該書聚焦于郭曾炘這位遺民的出處選擇，日記揭示出遺民小群體詩文結社的背后不只是情感慣性的抱團慰藉，還牽連著遺民生活的支絀窘境，對革命時勢的觀察、對遺民身份的自矜、有交游而無實學的尷尬，凸顯了遺民個人與“枝頭抱香死”的一般性歷史濾鏡之間的離合。

士人世俗生活反映的精神世界是該書著力挖掘的另一個板塊。通過曾國藩日記中的下棋記錄，作者揭示了圍棋的多樣角色——日常交友的智力技藝、戎馬生涯中的放松途徑、有玩物喪志之虞的修身干擾項，如何讓一張一弛的文武之道在以修身賢達著稱的曾國藩身上呈現出復雜的實踐張力。王闿運日記對飲食的熱衷記錄，繼清中期的袁枚江南食單之后略微補充了清晚期的南北食譜，該書特別注意到其“近歲頗留意于肴饌”的自誡和流連于熊掌滋味的自述，令一位四川尊經書院掌教的凡俗秉性以及孔門節欲踐禮之遺訓“肉雖多不使勝食氣”（《論語·鄉黨》）的尷尬地位躍然紙上。

包羅萬象和真心真情是該書再三致意的研究旨趣和行文指導。盡管書中的萬象基本是士人世界的萬象，農工商小民篇幅很少且處于沉默的角色狀態，但這主要受限于日記史料本身。其間的士人言行與情思心境的呈現緊貼其社會微觀環境，但又兼顧宏觀世勢，的確有別于一般偏重傳主大節出處和學術性格的論著。從社會史、文化史、情感史的角度來看，該書的相關章節都是有益的嘗試。

正如作者自己指出的，即使是“必要有一些休閑意味”的“輕學術”，亦須是有體系的、前沿的。本書主要的美中不足在于章節末尾的收束中，一些問題的提煉尚有值得商榷處。譬如，同治元年瘟疫這一章，核心是曾國藩和趙烈文的日記所述如何象征了社會“中心”和“邊緣”人物在天災中的視野差異和殊途同歸，但又插入了“死亡文學的畸形繁榮”、祀典紀念、厭戰輕死的軍民情緒等話題，事實上這幾點并不能說得到了日記的有力支撐。且晚清大疫不止這一場，如果能綜合觀察，可能會覆蓋更全的時空和啟發更多的視角。

盡管存在一些技術問題，但該書著力開掘日記的理論分析視角的努力是值得肯定的，此種思辨習慣正是日記研究走向更開闊局面的生生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