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唐家山塌方體一起被推到了湔江對岸｜汶川地震幸存者口述

我和唐家山塌方體一起被推到了湔江對岸

口述：李云芬

采記：趙秀瓊 蟬 西

采訪時間：2009年

我今年54歲，老家在北川曲山鎮(zhèn)大水村一組，距離北川老縣城約四五公里，與縣城一山（王家?guī)r）之隔。我的家在半山腰，我在那里生活了幾十年，對家鄉(xiāng)有著深厚的感情。直到今天，我仍然非常懷念那里。一場大地震，把我們的村子摧毀了，房子沒了，農(nóng)田也沒了，在一個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很多鄰里鄉(xiāng)親沒了。

震前的唐家山段湔江河

記得地震前的一段時間，村里出現(xiàn)異樣。我家及周圍鄰居的狗每天晚上像人嚎哭似的叫；圈里的豬兒一個勁往墻上撞，看上去就像想往外逃。雖然覺得奇怪，但我也沒有在意。年長的人說，這樣的豬才肯長，也有的人說豬叫狗哭要出事，那時的我，滿心困惑，卻從未想過災(zāi)難會驟然降臨。

地震當天，天氣先是暴曬而后又陰沉沉的。我的腿腳不便，加上身體不舒服，總感覺心里發(fā)慌、煩燥，所以連飯都不想做，也不想去地里干活。兄弟媳婦給我煮了碗湯圓，勉強湊合了一頓。當時正是農(nóng)忙季節(jié)，吃完飯后，我又想了想，決定還是去地里干活。離開家的時候，80多歲的老父親還在睡午覺。

我來到地里，剛準備扯草，突然聽見地下傳來轟隆隆轟隆隆的聲音，好像火車開過似的。泥土上下翻滾，農(nóng)地也呈S型抖動，七拱八下，有好幾尺高，還出現(xiàn)了一米多寬的裂縫。腳下的山地搖個不停，我根本沒法站穩(wěn)。晃眼一看，自家與其他鄉(xiāng)親的房屋在搖抖中接連坍塌，房屋碎裂的噼啪聲響此起彼伏，電線桿倒的倒、斷的斷。剎那間，我頭下腳上、屁股朝天，被洶涌的泥土裹挾，順著山坡急速滑落至山腳。滾落至山腳后，巨大的力量又將我反向翻轉(zhuǎn)，把我從渾濁的泥石流中拋擲出來。厚重的泥土層層覆蓋在我的身上，口鼻、眉眼、耳朵里塞滿泥沙碎石，身體被泥石劃滿傷口。萬幸，老天垂憐，我僥幸活了下來。

山石崩塌揚起漫天黑煙，煙塵遮蔽視線，我睜開眼睛，根本搞不清自己在哪里了。十余分鐘后，煙塵才慢慢散去。我朝山上望去。山坡上，一塊塊巨石搖搖欲墜，幾根電線纏住了它。我奮力地站起來，朝著湔江下游跑。可是沒過多久，斷裂的電線墜落，巨石轟然滾落，萬幸我躲閃及時，沒被山石砸中。

2008年唐家山堰塞湖排險現(xiàn)場照片

等到心情稍稍平靜了，我下意識地朝河對岸看了一眼，那邊有人在向我招手。后來才知道，他們也是被山體滑坡甩到對岸的。我們居住的那匹山的塌方體已被推到了河對面，兩山之間的湔江河已無蹤影。據(jù)現(xiàn)場目擊者講，當時山體驟然推移坍塌，巨大的巖體碾壓沖入江中，將湔江水掀起數(shù)十米高的滔天浪花，聲勢駭人。

那天，和我一起上坡干活的鄉(xiāng)親，永遠留在了塌方的山體之中；在家中午睡的老父親，再也沒能醒來。連我在內(nèi)，那一帶幸免于難的一共只有 15個人。由于余震不斷，四面山巖一直在垮，加之天又黑了，當晚我們被困在了大河壩（堰塞湖）。大家圍坐在一起，相互安慰，膽戰(zhàn)心驚地度過了驚恐的一夜，第二天一早便翻山到了漩坪，離開了那個險象環(huán)生的地方。

如今，地震已過去一年多了。回想當時的情景，就像一場惡夢。

故土難歸，親人難尋，那些熟悉的鄰里面孔，再也無法相見……

文章摘自《絕 地 驚 魂——5·12汶川特大地震幸存者記憶》

唐家山相關(guān)影像

震前元河壩吊橋

2008年泄洪后的唐家山堰塞湖

震后恢復(fù)重建的唐家山堰塞湖

當年的唐家山堰塞湖湖口

今日的唐家山堰塞湖

編后語

今天，是5·12汶川特大地震十八周年紀念日。

十八載光陰流轉(zhuǎn)，山河重整，大地愈合。當年劫后余生的村民，全部異地安置，告別險山危崖，住進安穩(wěn)新居。煙火尋常，日子安穩(wěn)，人們在故土之外的土地上扎根生活、向陽而生。可幸存者記憶里的轟鳴震顫、泥石翻滾，永遠不會消散；災(zāi)難里的生離死別、刻骨傷痛，永遠無法抹平。幸存村民的口述，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直白的苦難、最真實的求生本能，一字一句，皆是災(zāi)難留給普通人的永恒烙印。

山川無言，銘記傷痛；歲月無聲，致敬重生。我們緬懷驟然逝去的鮮活生命，沉痛祭奠深埋山河的遇難同胞；我們致敬絕境中頑強求生的幸存者，致敬逆行出征的救援英雄，更銘記眾志成城、守望相助的偉大抗震救災(zāi)精神。

山河無恙，生者安康。十八年風(fēng)雨涅槃，傷痛不曾遺忘，苦難淬煉成長。愿逝者安息，生者向陽；吾輩常懷敬畏，銘記歷史，砥礪前行，把抗震救災(zāi)精神永存心間，以滾燙之心，熱愛山河，珍惜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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