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日,愛奇藝世界大會的舞臺燈光還沒熄滅,“愛奇藝瘋了”五個字已經沖上微博熱搜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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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爆輿論的,是愛奇藝高級副總裁劉文峰的一則官宣:旗下影視制作平臺“納逗Pro”正式建立“AI藝人庫”,聲稱已有超百位深度合作藝人簽署入駐同意書,大屏上赫然亮出馬蘇、陳哲遠、曾舜晞、丞磊等人的照片。CEO龔宇更是在演講中拋出一句“未來真人實拍可能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試圖以炸裂的修辭為這場AI敘事定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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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奇藝世界大會上展示的AI藝人庫
藍圖尚未展開,現實就給了愛奇藝沉重一擊。發(fā)布會當日下午,張若昀工作室率先發(fā)聲:“沒簽過任何AI相關授權,法務正在緊急處理。”緊接著,于和偉、王楚然、李一桐等多位藝人接連辟謠,口徑一致:從未簽署任何AI授權協(xié)議。
“簽約”變“被簽約”,“入駐”成“被入駐”——愛奇藝用一場精心籌備的發(fā)布會,換來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公關災難。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溝通失誤”,這是一次企業(yè)戰(zhàn)略傲慢的全面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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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斬后奏”:一場觸及底線的決策事故
事實層面并不復雜。劉文峰在演講中稱已有超百位藝人“簽署入駐同意書”,言之鑿鑿,名牌齊列。而當藝人工作室辟謠后,愛奇藝當天下午改口稱,藝人入駐僅代表“有接洽AI影視項目的意愿”,“是否參加某個具體項目、是否出演某個具體角色,都需要進行單獨的商談和授權”。
辟謠前后表述存在微妙落差:“簽約入駐”變?yōu)椤耙庠敢庀颉保y自圓其說,觀眾也難以接受這樣的解釋。
如果只是表達合作意愿,為什么要在行業(yè)年度大會上以“藝人庫”的形式大張旗鼓地公布?如果流程“與傳統(tǒng)真人影視項目合作流程完全一致”,為什么需要單獨建立一個“AI藝人庫”來承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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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愛奇藝的初衷是什么——是為了探索AI降本增效的商業(yè)路徑,還是真的想要構建一個“規(guī)范化的AIGC創(chuàng)作者對接平臺”——其方式,都是不周全的、莽撞的。尤其在涉及藝人肖像權、聲音權、表演權這些高度敏感的人身權益時,任何“先斬后奏”的操作都不是創(chuàng)新,而是傲慢。
經濟日報的評論用詞克制但態(tài)度鮮明:“技術狂奔豈能突破人文底線”“任何涉及真人數據的AI項目,都必須以授權清晰、邊界明確為不可逾越的底線”。
法律界的分析更進一步揭示了風險:律師指出,所謂AI授權可能導致“藝人權利被架空,商業(yè)議價能力和稀缺性被稀釋”,AI藝人庫若缺乏合規(guī)約束,“極易引發(fā)授權造假、人格權被肆意侵害、演藝行業(yè)秩序混亂”等諸多亂象。也就是說,即便愛奇藝事后澄清、更正,這個“藝人庫”的邏輯本身仍讓藝人的權益處于系統(tǒng)性風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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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奇藝創(chuàng)始人、CEO龔宇稱,目前的演員清單僅表明藝人有合作意愿。
二、一份“漂亮的履歷”:為何說龔宇的“非遺論”站不住腳
如果說“先斬后奏”暴露的是執(zhí)行層面的傲慢,那么龔宇那句“真人實拍未來可能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暴露的則是理念層面的虛無。
“非遺”是一個嚴肅的文化保護概念,用以指稱那些瀕臨消亡、需要被搶救性保護的文化實踐。把真人表演——這門以活生生的人為核心的藝術——類比為“非遺”,無論在何種語境下,都是極其不妥的。有網友諷刺道:“低情商是讓演員失業(yè),高情商是讓他們成為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龔宇事后在個人社交媒體上連發(fā)三條微博澄清,說自己是在“提出一個假設”,“真人實拍會永遠存在,就像舞臺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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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評論犀利地指出,龔宇并非真的相信真人實拍會變成非遺。“他只是在用一種極具傳播力的方式告訴資本市場,‘我們愛奇藝,找到了新的增長曲線’。”結合愛奇藝近年的市場表現——營收連續(xù)兩年負增長、2025年由盈轉虧、股價較巔峰縮水超九成——這份“AI敘事”更像是困境中的孤注一擲。
但問題在于,為了向資本市場講故事,就可以輕率地拋出一個近乎“終結真人表演藝術”的論述嗎?在數以萬計影視從業(yè)者本就為就業(yè)焦慮的當下,“真人實拍成非遺”六個字的諷刺意味被無限放大。龔宇說“科技以人為本”,但當他的表述讓演員們聽到的不是“賦能”而是“替代”時,這四個字便不再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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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為什么AI永遠代替不了真人——從“數據”到“感情”的鴻溝
這場風波之所以引燃全網憤怒,表層是愛奇藝“先斬后奏”的操作觸怒了藝人和觀眾,深層則是它觸碰了一個更沉重的話題——AI對人類創(chuàng)意工作者的系統(tǒng)性沖擊。
這不是危言聳聽。2023年,美國演員工會進行了長達118天的罷工,核心訴求之一就是反對制片公司掃描演員肖像并無限期重新使用。2025年,AI虛擬角色蒂莉·諾伍德試圖簽約經紀公司時,美國演員工會發(fā)表措辭嚴厲的聲明:“她不是真正的演員,而是一個計算機程序生成的角色。她沒有人生經驗,沒有情感。它竊取演員表演,傷害他們的生計,并貶低了人類藝術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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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莉·諾伍德
這些發(fā)生在太平洋彼岸的激烈對抗,表明同一個命題:當技術試圖批量復制人的形象時,它挑戰(zhàn)的不是效率,而是尊嚴。
而愛奇藝在這次風波中試圖回避的核心問題是:AI到底能不能替代真人演員?答案其實清晰而確定——不能,而且永遠不能。這不是技術發(fā)展的階段性問題,而是藝術本質的結構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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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真人演員擁有不可預測的成長性,而AI只有可預測的重復性。
真人演員最珍貴的特質,恰恰不是他們的“可控”,而是他們的“不可控”。一個演員在不同的生命階段、不同的心理狀態(tài)下,對同一個角色會有截然不同的理解。
陳道明在《康熙王朝》中的即興獨白,源于他數十年的人生積淀與對角色處境的深度共情——那不是“表演”,而是演員與角色在那一刻的靈魂共振。《我不是藥神》中,徐崢眼神從絕望到決絕的轉變,層次分明、層層遞進,是演員自身生命經驗的外化。
這些“神來之筆”不是設計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它們來自一個活生生的人對世界持續(xù)不斷的觀察、體驗和思考,是算法永遠無法模擬的“真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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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王朝》陳道明獨白片段
AI表演則恰恰相反。它的本質是“算法對數據的重組”,是基于海量樣本的標準化輸出。它可以學習徐崢“絕望到決絕”的表情過渡,但它永遠無法理解為什么絕望會走向決絕,更無法在自己的人生中重現那個心理過程。
AI的成長性是偽成長性——它只能通過吸收更多數據來優(yōu)化輸出模式,而不是通過真實的人生經歷來完成認知和情感的躍遷。
第二,真人演員擁有生命力,而AI只有“情緒幀”的拼接。
中國藝術報一篇關于AI表演的深度評論給出了極為精準的技術拆解:AI生成影視內容中的虛擬角色,其表情和動作基于大量真人表演數據訓練而成,可以呈現夸張、高效的情緒反應——一個“憤怒”的表情在0.1秒內精確到位,一個“悲傷”的流淚完美地按照設定幀數滑落。但觀眾很快發(fā)現,“這些情緒之間缺乏有機過渡,是‘情緒幀’的拼接,而非情感流的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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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2025年引發(fā)爭議的AI演員蒂莉·諾伍德為例,她在某部短片中被要求演繹“得知母親去世的場景”——眉頭緊蹙、嘴角下撇、眼淚滑落,局部一切精準。但整體上“明顯缺乏內在的情感連貫性”。
“悲傷不是一個靜態(tài)的表情包,而是一個層層展開、不斷演進的過程,是心理狀態(tài)在身體上的連續(xù)投射。”AI可以將每一個表情幀做得極其逼真,卻無法在幀與幀之間“注入那種由內心驅動的、有機的、不可預測的情緒節(jié)奏”。一個從不知悲傷為何物的算法,如何能讓觀眾相信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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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知名演員馮遠征那番話的深刻之處:“AI演員的眼淚是畫出來的,但我的眼淚是從身體里流淌出來的,有溫度、有味道。”眼淚不只是面部肌肉的收縮和淚腺的分泌物,它是一個人全部生命經歷在某一瞬間的集中釋放。畫出來的眼淚看起來很完美,但它沒有“溫度”,更沒有“味道”——那種只有活過、痛過、愛過的人才能散發(fā)的、獨一無二的生命氣息。
第三,真人的創(chuàng)造力根植于“真實”,而AI追求的是“完美”。
真人表演的魅力,常常藏在那份“真實”之中:即興臺詞的意外火花、哽咽時詞不達意的停頓、對手戲中微妙的臨場反應……這些“不完美”的真實恰恰構成了表演的“鮮活”——它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此人與此人之間獨一無二的化學反應,永遠不會以相同的方式再次發(fā)生。
AI追求的是“可控”——零失誤、高效率、可復刻。它能完美地執(zhí)行劇本的每一個標點,卻永遠無法在導演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時候,給出那個“連導演都沒想到但一眼就知道對了”的瞬間。這種創(chuàng)造力不是“優(yōu)化”出來的,而是從一個創(chuàng)作者全部的生命積累中迸發(fā)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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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劇之王》劇照
《AI的狐步舞——人工智能的技術、倫理與詩意》一書的判斷值得被反復引用:“AI表演越普及,真人表演越矜貴,人類藝術的靈魂永遠無法被算法替代。”AI可以成為演員的助手——完成高危動作、跨年齡表演、多語言適配、重復性鏡頭——但它絕不能取代演員。因為表演的本質不是“完成動作”,而是“傳遞生命”。
四、技術可以狂奔,人心不可辜負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企業(yè)在技術焦慮和業(yè)績壓力雙重驅動下,將“效率邏輯”凌駕于“人文底線”之上的失誤。
經濟日報的三點總結切中要害:愛奇藝“沒想到人們對‘真人’的情結如此之深”,“沒想到一句話觸碰了職業(yè)尊嚴的底線”,“沒想到AI‘造臉’已經引發(fā)眾怒”。
這三個“沒想到”,暴露的不是信息溝通的技術問題,而是一種更根本的認知偏差——“人”變成了可以被參數化、數據化、標準化處理的“生產要素”。
當一家文化企業(yè)開始用工業(yè)流水線的思維來談論表演藝術時,它離“文化”二字就已經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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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的反應是清醒的。
有調查顯示,高達74%的觀眾明確抵制AI作品,認為其無法傳遞真實的情感共鳴。網友的評論更加直白:“觀眾要看的是毛孔會出汗、眼眶會發(fā)紅的真人,不是尸塊拼接的完美假臉。”
這種集體情緒不是對技術的本能抵觸,而是對“人”的深層守護。越是技術高度發(fā)達,人們對真實、質樸、有溫度的內容產品的追求就越是鮮明,這種對“活人感”“煙火氣”的珍視,“折射出人們對真誠情感與人文精神的深層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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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宇說他“心疼演員”,想讓演員從高強度工作中解脫。這個初衷本身并不壞。AI確實可以承擔高危戲份、重復鏡頭等輔助性工作,這是技術向善的正確方向。
但問題的關鍵在于:在資本的驅動下,這個比例會不可逆地傾斜。一旦AI可以完美替代功能性的配角,為什么還要花錢請真人?一旦AI可以把成本壓到零頭,為什么還要忍受真人“不完美”的創(chuàng)作過程?
從“AI做苦力、真人搞創(chuàng)作”的理想分工,到“AI做一切、真人成‘非遺’”的滑坡,不過是效率邏輯的必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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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人實拍成非遺”這句看似驚世駭俗的論斷,其真正的破壞力在于:它瓦解了一個行業(yè)的信念根基。
如果連平臺的掌舵者都認為真人表演終將成為“文化遺產”,那些還在片場摸爬滾打的年輕演員、那些剛從表演系畢業(yè)心懷夢想的學生、那些用一輩子打磨一門手藝的老藝術家——他們的堅持還有什么意義?這種話語對行業(yè)信念體系的打擊,比一次授權爭議要深遠得多。
愛奇藝想講一個漂亮的AI故事給資本市場聽,但卻忘了消費者也在看:觀眾想看的,不僅是一個漂亮的故事,還是一個活著的人,在屏幕那頭,用真實的情感與自己對話。
技術可以狂奔,但人心不可辜負。這記警鐘,不只屬于愛奇藝,更屬于所有在AI浪潮中蠢蠢欲動的市場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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