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戰倫敦到現烏克蘭：致命炸彈坑中，大自然正悄然上演生命奇跡

關鍵信息：

• 倫敦沃爾瑟姆斯托沼澤地的彈坑池塘源于1945年V2火箭襲擊，如今已成為生態豐富的“特別科學價值地點”。
• 研究表明小池塘能養活比大河或湖泊更豐富的淡水動植物，包括更多稀有和受保護物種。
• 烏克蘭自2022年戰爭以來已出現數百萬彈坑，沖擊波破壞土壤結構并可能造成重金屬污染。
• 生態學家指出，彈坑形成的積水洼地可能成為生物多樣性熱點，但修復需考慮土壤類型和爆炸強度。
• 專家估計烏克蘭戰爭每持續1年，平均意味著10年排雷工作，目前前方至少還有40年任務。

1945年2月，第二次世界大戰接近尾聲時，一枚德國V2火箭擊中了倫敦東部沃爾瑟姆斯托沼澤地。爆炸在沼澤地上炸出一個大坑。這個坑后來一直沒有被人為處理，慢慢積起了水、淤泥……以及生命。如今，這道戰爭留下的傷疤，已經變成一處生機旺盛的池塘。

“它不大，但作用遠超體量。”李河谷區域公園管理局巡護員盧克·博伊爾跪在池邊，查看剛冒出早春嫩芽的水生植物時說，“這里的水文條件不是我們能人為調控的，所以它實際上是生態系統里非常關鍵的一部分。它養活了多種植物、昆蟲和兩棲動物，數量比人們想象的還要多。”

沃爾瑟姆斯托“彈坑池塘”位于沼澤地一處圍欄封閉區域內，作為“特別科學價值地點”的一部分受到保護。在這片高度人工管理的城市景觀中，它清澈的水體為野生動物提供了全年可用的棲息地。每年有超過100萬人到訪沃爾瑟姆斯托沼澤地，但大多數人并不知道，圍欄邊這處不起眼的小池塘，最初竟源于一件毀滅性武器。

“它就像這片沼澤的發動機房。”博伊爾說，“別看它面積不大，卻支撐著周邊更廣闊的生態系統。”

和大多數濕地不同，這里沒有水閘，也沒有人為調控的水文系統。池塘天然較深，因此全年都能蓄水，水源穩定而潔凈。牛群也會來這里飲水，它們的蹄子踩動池邊地面，形成斑塊狀的微生境，讓不同物種得以在此扎根。

“冬天，這片濕地上能看到沙錐和鳳頭麥雞。”博伊爾一邊掃視池塘邊緣一邊說，“到了晚春，這里就成了繁殖地：蠑螈會來，草蛇也會來。蜻蜓、蜉蝣會出現，池邊還有蝴蝶。”青蛙和蒼鷺也是這里的常客。“去年全國范圍內蝴蝶情況不錯，”他補充說，“但在這里，幾乎年年都這樣。”

這里還有一種植物——匍匐水芹，是英國最稀有的水生植物之一，目前全英國僅在兩處地點有記錄。現在時節還早，暫時看不到它，但博伊爾知道，它就在水面下某處靜靜等待。“我們會非常仔細地觀察它，”他說，“關鍵是維持開闊水面和想要蔓延開來的植被之間的平衡。”按照由英格蘭自然署監管的鄉村管理協議，他必須保證至少80%的水面保持開闊，一旦香蒲侵占過來，就要手工拔除。

他還說，這是整片沼澤里他最喜歡的地方。說話間，圍欄外高架鐵路上的斯坦斯特德機場快線飛馳而過。一只灰鷺在上空盤旋，仿佛在示意自己也想落下來。

小池塘的巨大價值

長期以來，小池塘一直是生態學中最被低估的資源之一。淡水棲息地信托基金首席執行官杰里米·比格斯教授說：“從歷史上看，正因為池塘小，人們往往覺得它們無足輕重。事實上，證據恰恰相反：從整個景觀看，池塘能養活比其他淡水生境——比如大河或湖泊——更豐富的淡水動植物，其中還包括更多稀有和受保護物種。”

原因之一聽上去有些反直覺。水體越大，往往越容易積累更大的問題。河流會匯集流域土地上的面源污染，湖泊則接納來自廣闊集水區的地表徑流。相比之下，池塘足夠小，反而能避開那些損害大型水體的系統。沒有人會把污水排放口接進一個池塘里——它太小了，根本無法稀釋這些污染。

“池塘之所以重要，恰恰因為它小。”比格斯說，“很多池塘至今仍保有潔凈水體，而這在如今的鄉村環境中正變得越來越稀缺。”他表示，這也是為什么建設和保護清潔水池塘，會成為支持淡水生物多樣性的一種高效方式。池塘的類型也極其豐富——有酸性的，也有堿性的；有遮陰的，也有開闊的；有放牧干擾的，也有幾乎不受打擾的——它們在同一片景觀中拼接出多樣條件，這是任何單一大型水體都無法復制的。

“達爾文曾著名地提出，生命起源于一個‘溫暖的小池塘’。而淡水物種經過數百萬年的演化，本來就適應了這類小而靜止的水體。”比格斯說，“大多數生境往往需要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才能逐步形成，但新池塘幾乎會立刻吸引野生生物到來，只需幾年時間，這些小水體就可能變得生態豐富。”

彈坑提供了非常直觀的證據。比格斯說：“比利時托默倫有144個池塘，其中許多是二戰炸彈無意間炸出來的。如今那里已形成一處自然保護區，棲息著7種兩棲動物，包括大冠蠑螈和樹蛙。

“在新森林地區的阿什利靶場，‘跳彈’試驗留下的彈坑——其中一個還是由10000公斤炸彈炸出的——后來積水，形成了石南地上的池塘網絡。這些例子說明，池塘能多快被生物占據。如果池塘水質潔凈、位置合適，就能成為眾多物種的優質棲息地。”

每一個彈坑，都是不同的故事

從沃爾瑟姆斯托向東大約2400公里，地面講述的是另一種故事。自2022年2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寫進這片土地的破壞規模，已經大到令人難以想象。衛星影像研究顯示，僅南部兩個地區——尼古拉耶夫州和赫爾松州——就發現了超過60萬個彈坑。研究人員估計，在整個烏克蘭，這一數字如今已達數百萬。

人員傷亡極其慘重：數以萬計的人死亡，數百萬人流離失所，整座城市化為廢墟。對長期在烏克蘭多處受創地區開展工作的土壤科學家阿納斯塔西婭·斯普洛季捷爾來說，每一個彈坑都標記著一次暴力發生的瞬間。

炸彈炸出的，不只是一個坑。沖擊波會打亂土壤歷經數百年形成的層狀結構。

她多年來一直試圖理解，爆炸之后土地會發生什么。她說，答案從來都不簡單。“這完全取決于站在坑邊的是誰：他的專業背景如何，他如何理解眼前所見，以及一系列自然因素，比如土壤類型、景觀地球化學結構，還有所使用武器的種類。”

炸彈造成的破壞絕不只是炸出一個洞。沖擊波會擾亂土壤歷經數百年形成的層狀結構，把金屬碎片深深嵌入地下，并重塑地表微地形。斯普洛季捷爾遇到過最極端的一些情況，與磷彈有關。白磷燃燒溫度最高可達2760攝氏度，高到足以把肥沃的黑土燒成龜裂的石塊。烏克蘭著名的黑鈣土——地球上生產力最高的農業土壤之一——可能在幾秒鐘內就變成幾乎失去活性的物質。熱沖擊還會殺死地下的生命：那些維持土壤肥力、調節水分的細菌、真菌和微生物。

單個彈坑中的重金屬污染，并不總會達到災難性程度，很多時候只是略高于自然本底，隨后趨于穩定。但斯普洛季捷爾并不愿因此給出過多安慰。“主要威脅并不是毒性，而是土壤肥力的喪失——也就是土壤結構被破壞、微生物數量減少。”

土壤中的爆炸殘留化合物，迄今幾乎沒有得到充分研究。對附近居民而言，這種看不見的污染也很容易被低估。“恰恰是這種低估，本身就構成了重大威脅。”她說。

不過，即便是她見過的受損最嚴重的土壤，也并非沒有希望。“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大自然開始自我修復的速度之快，甚至不需要等待人類介入。”在一些較淺的彈坑中，她觀察到成土過程明顯加快——土壤結構迅速重新形成，新的土層幾乎在塵埃落定之前就已開始堆積。某種東西正在悄然回歸。

對于研究烏克蘭自然景觀數十年的生態學家博赫丹·普羅茨來說，這個問題并沒有太多簡單答案。他的出發點很務實。在多達90%的情況下，最合適的做法就是用干凈土壤把彈坑填平，讓土地恢復使用。“人們總說彈坑會造成巨大污染，但如果你看的是單次爆炸，其實沒有想象中那么嚴重。”

但規模會改變一切。在烏克蘭東部那些遭受密集轟炸的地區，爆炸幾乎每隔幾米就發生一次，累積效應便是災難性的：整片森林被炸成裸地，土壤被翻起數米深，歷經數百年形成的層狀結構被徹底粉碎，失去功能。

還有地雷問題。“真正的問題其實不是彈坑，”普羅茨說，“而是未爆炸裝置。”

“生境的多樣性，即便是戰爭制造出來的，也會帶來物種多樣性。”

——烏克蘭生態學家博赫丹·普羅茨

他提到一位同事的父親，住在赫爾松地區。那人在僅半英畝土地上，3年里發現了36枚未爆炸裝置，盡管軍方排雷人員曾多次確認該區域已經清除干凈。他說，有一條廣為人知的經驗法則：戰爭持續1年，平均就意味著10年的排雷工作。烏克蘭如今已進入戰爭的第四年，前方至少還有40年的排雷任務。

但他總會回到自己一生野外觀察中反復看到的一點。幾十年前，在烏克蘭西部長大的他，曾在森林里見過二戰遺留下來的舊彈坑——那些洼地慢慢淤積變淺，卻依然像微型蓄水池一樣發揮作用。“它們已經沒有從前那么深了，”他回憶說，但“仍然是動物飲水、青蛙繁殖的好地方”。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生境的多樣性，即便是戰爭制造出來的，也會帶來物種多樣性。”

不過，大自然的回歸并不總是順利。最先進入受損生境的，往往是先鋒物種或入侵物種，它們會在本地動植物重新建立之前，先填補生態真空。“人們看到一片綠色，就以為沒問題了，”普羅茨說，“但綠色并不總是好事。”

他說，每一片景觀都必須按自身條件來判斷，不管那是濕地、森林、農田還是城市地面。每一個彈坑都有不同的故事，取決于土壤類型、所處位置、爆炸威力、戰斗強度，以及是否有潔凈水源存在。

當被問及戰后前景——也就是戰事結束后，烏克蘭各地將留下數以萬計積水彈坑——普羅茨的回答很克制，但并非沒有希望。

“如果它在森林里，”他說，“它就會變成生物多樣性熱點。在這些爆炸形成的坑底，深度通常有3到8米，最終總會有水，即便在非常干旱的時候也是如此。這就像形成了一小片濕地。”

他停了停，又說：“而這樣的地方，動物總是很愿意來。”

作者：阿納斯塔西婭·斯普洛季捷爾、博赫丹·普羅茨、盧克·博伊爾、杰里米·比格斯

來源：From V2 rocket-scarred London to Ukraine: how nature thrives in bomb cr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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