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自動塵封的記憶，是為了活下去（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5.5

地點：烏克蘭基輔

我見過很多很多不同的小朋友，

尤其是在烏克蘭前線地區。

從外表看，他們其實都差不多。

他們會笑，會回應，會表現得“正常”。

如果父母在身邊，他們甚至會顯得更大膽、更得體一些——

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孩子。

但更多的時候，陪在他們身邊的，

只有母親，或者爺爺奶奶。

很少能看到父親。

在伊久姆和斯拉夫揚斯克一帶，這種情況尤其明顯。

而那里的孩子，本身也越來越少了。

相對來說，赫爾松的小朋友，

和父母、和完整家庭在一起的概率反而更高一些——

盡管那里，離戰爭更近。

而伊久姆，

則聚集了更多“后來的人”。

他們從別的地方逃來——

從頓涅茨克、盧甘斯克，

帶著被摧毀的生活，

甚至什么都沒有了。

他們把一切留在身后，

來到這里重新開始。

但我們都知道，

伊久姆本身，也算不上一個真正安全的地方。

只是——

對這些逃難的人來說，

“安全”從來都是相對的。

當你經歷過更深的危險，

眼前的風險，就會被重新定義。

這種“相對”，

如果沒有對比，是很難被理解的。

它不是抽象的判斷，

而是一種被戰爭反復打磨之后，

從身體深處長出來的本能——

對危險最直接、最敏感的感知。

而對于這些家庭來說，

他們面對的，從來不只是生存本身。

安全、食物、住所、未來——

這些已經足夠沉重。

但還有一個更容易被忽視的問題：

他們的孩子。

這些孩子，

生活在同一片空氣里，

承受著同樣的緊張與不確定，

卻很少被單獨看見。

他們沒有選擇戰爭，

卻在戰爭中長大。

這次五月再去伊久姆，

我又見到了那些孩子。

幾個月沒見，

他們明顯長高了。

有些是在去年夏令營見過的，再見面時，

已經是大半年的間隔。

你會很直觀地看到——

時間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痕跡。

那種變化很快、很真實。

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

都正處在長身體的階段。

可與此同時，你也會突然意識到：

他們已經在戰爭里，生活了四年多。

四年。

對一個成年人來說，也許只是人生中的一段時間。

但對一個孩子來說，

那幾乎就是他們整個童年的全部。

你不知道戰爭還會持續多久，

也不知道它會在他們身上留下什么。

和他們聊天的時候，

你會感到一種很自然的親切。

我們認識得久了，

彼此之間有信任，也有依賴。

但當你試圖去做更深入的交流時，

你會慢慢意識到——

他們和“正常的小朋友”，已經不一樣了。

甚至你會發現，

“正常”這個詞，在這里變得很難使用。

所謂正常，本該是——

在沒有戰爭的環境里長大，

不用擔心無人機、導彈，

不用害怕明天還能不能去學校，

也不用面對親人的離開。

他們只需要做一件事：

作為一個孩子，長大。

但戰爭，把這一切都剝離了。

這次，我問幾個大概十二歲的孩子，

“你們還記得你的家鄉嗎？”

他們說：不記得了。

十二歲。

往回推，戰爭開始前，他們大概八歲。

八歲，本該有完整的記憶——

街道、學校、家、聲音、氣味……

但他們說，他們想不起來了。

那一刻你會明白，

這不是“忘記”，

而是一種本能。

是大腦在自我保護。

它把那些無法承受的部分，

自動封存起來。

某種意義上，

忘記，并不是壞事。

但當“回避”變成一種長期狀態，

它也可能變成一種枷鎖——

變成一道過不去的坎，

一扇始終無法打開的門。

我其實能理解這種感覺。

在我十二歲的時候，

也經歷過一些家庭的變故。

那種不安、那種失去安全感的狀態，

會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影響一個人。

它不會立刻顯現，

但它會慢慢滲透進你的行為、選擇，

甚至性格。

所以后來我越來越清楚——

那些被自動塵封、被擱置的記憶，

從來不是我們主動選擇遺忘的。

那是身體的反應。

是意識在替我們做決定。

它不是為了逃避世界，

也不是軟弱。

它只是為了讓我們，

還能繼續活下去。

所以當這些孩子們說出“我不記得了”的時候，

我不會再追問。

我只能換一個話題。

因為在有限的時間里，

讓他們重新陷入那些痛苦的回憶，

沒有意義。

我們能做的，

不是去揭開傷口，

而是盡量給他們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輕一點的、

暖一點的、

能讓人繼續往前走的東西。

在戰爭里，

“希望”有時候不是一種情緒，

而是一種能力。

一種支撐人走過漫長黑暗的能力。

我始終相信，

好的生活會回來。

好的日子，也一定會在未來等著他們。

但在那之前，

我們都需要一點信念。

哪怕只是很微弱的光，

也足夠讓人，

撐過一段看不見出口的日子。

我們沒有辦法把日子過成想要的模樣。

即使在苦難里，也沒有辦法放聲大哭。有時候，不是堅強，而是已經麻木了。連哭，都變成了一種需要力氣的事情。

所以我們能做的，其實很少。

只是多陪他們一會兒，多給一點笑聲，多一點不需要理由的關懷。

也許這些看起來很輕的東西，才是真正有用的。它們不會立刻改變什么，也無法替代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

但它們像一陣風——不一定能抹去記憶，卻可以讓那些沉重的東西，不再一直停留在原地。

有時候，不是把痛苦”刪除”，而是讓一個人，在記得一切的同時，依然能夠繼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