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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峭只應(yīng)山月識
——陶博吾其人其書略論
節(jié)選
文/于明詮
陶博吾的書法猶如一棵瘦骨嶙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松柏,如銅似鐵杌然孤立,分不開,吹不倒,砸不爛。晚年的陶博吾這樣評價自己:“書如枯葛形尤丑,詩比村醪味更酸。”在這棵“樹”上,詩書畫只是三個枝椏,主干是一個傲然昂首的“人”,身上周流的是這個人的血性氣質(zhì)。所以,老樹著花,絢爛不絕。其詩書畫的每個細(xì)節(jié)和元素,都沒有絲毫的炫技討巧,每個點畫,每個詞句,每處皴擦點染,都是自然樸實到了極致。心中的悲苦喜樂、屈辱坎坷,都在一點一畫、一字一句的起落間,顯現(xiàn)出來,凝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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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博吾是一個至情至性的人。《易·乾》:“利貞者,性情也。”孔穎達(dá)疏:“性者,天生之質(zhì),正而不邪;情者,性之欲也。”性情是指人的秉性氣質(zhì),也指人的本性、天性、情感和脾氣。因此所謂“性情中人”往往隨其本性情感外露率性而為,對自己的喜好有著鮮明勇敢的追求,敢愛敢恨。一九二六年八月十六日妻子周香嬌去世,因斗爭土豪頑劣被官府追拿,避難山中白鹿洞,將年兩歲幼子托付老母,在《白鹿洞憶鈞兒》詩中寫道:“要知無母兒,勿復(fù)作嬌癡。我自來山中,觸物盡成悲。”一個須眉漢子丟下孤苦幼兒亡命山中,默默叮囑可憐的嬌兒要自知“無母”,勿作嬌癡狀,讀之令人心碎。一九三七年母親周太夫人病逝,悲痛幾死,至晚年說起父母仍然老淚縱橫、痛哭失聲,赤子情性無法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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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六年陶博吾任彭澤高小教員,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家閨秀張肖梅(時任高小校長)所鐘情。此年陶妻周香嬌病逝,第二年即一九二七年陶博吾續(xù)娶潘楷香為妻。張已婚,因無情的封建禮教束縛,最終竟抑郁殉情。陶博吾當(dāng)年在昌明藝專讀書時寫過一首詩《三月十四夜夢后作》:“四年遠(yuǎn)離別,音信久乖錯。相思不相見,遺我如糟粕。今夜忽夢君,夢君入帷幕。形影悲蕭騷,風(fēng)姿憐瘦削。翻我案上書,看我欄中藥。悄悄無一言,含情對寂寞。憶昔歡娛時,攜手步高閣。痛飲秋月明,狂歌驚野雀。有時春氣新,點染亦磅礴。畫成雙鴛鴦,含笑倚閑綽。自謂長如此,不知有離索。豈意風(fēng)塵起,人事露險惡。我向海上游,君歸臥舊壑。舊壑多荊榛,痛君將何托?君既無所托,我亦傷飄泊。會面不可期,他生渺難約。君今入我夢,夢中何隱約。人鬼兩不知,生死誰能度?夢來情意親,夢去悲感作。斜月淡不明,殘燈影漠漠。輾轉(zhuǎn)不成寐,凄涼空淚落。”此詩中“豈意風(fēng)塵起,人事露險惡。我向海上游,君歸臥舊壑”所指已很明確,應(yīng)為懷念張肖梅而作。比《夢后作》之詩似更早些的《感懷》則更為明確:“傲骨難酬梅影瘦,澹懷空伴月孤明。青衫血淚頻頻濕,半為悲時半為情。”詩中“梅”字顯然是喻指這位張肖梅女士,而在《臘月十八日晚可亭禪師去世后作》詩中亦有句:“何人共寂寥,獨對梅花白。”對嬌兒、老母的拳拳深情,對心中知己的熱烈癡情,淋漓盡致。
這段特殊情感早已被歷史塵封,然而晚年的陶博吾不僅不忌諱被人提起,而且意欲走遍星子縣(張肖梅家鄉(xiāng))尋其墳塋,親為題碑:“烈士徇名,貞婦殉情。為懷念張肖梅而書,博吾。”且執(zhí)意百年后合葬。五代徐鉉《蕭庶子詩序》有言:“人之所以靈者,情也。情之所以通者,言也。其或情之深,思之遠(yuǎn),郁積乎中,不可以言盡者,則發(fā)為詩。”陶博吾的詩文不是文人雅士的閑情逸致,而是錐心刻骨嘔心瀝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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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至情至性,一面是對個性和內(nèi)在精神價值的看重與強調(diào),另一面是對外在功利的看輕甚至鄙棄。陶博吾一生不圓滑,不世故,仗義執(zhí)言。一九五七年陶博吾調(diào)任南昌女中(今南昌十中)任教,同事曾景不滿現(xiàn)實多有牢騷,后遭處分判刑入獄,妻子離散,許多人唯恐躲避不及,只有陶博吾敢于站出來為其鳴冤抱打不平,雖然自己生活拮據(jù),但總是想盡辦法予以救濟,經(jīng)常去獄中為其送去衣物食品,曾任云南師范學(xué)院院長的曾景先生每次見到前來探視的陶博吾,總是忍不住嚎啕大哭。敢于在世俗利害面前挺直腰桿仗義執(zhí)言,發(fā)乎至情至性,也見出一個人的道德人品。他這樣以詩言志“屋在松林筑,人在松林老。終日唯聞鳥雀聲,一生不識長安道。”
錢振鍠《名山書論》:“或問作書何如?曰:‘拼命’。或曰:‘藝之至者曰自然’,拼命不與自然左乎?曰:‘從拼命到自然’”。陶博吾的書法無論金文篆籀還是行草楷隸,最大的特點就是飽含深情,毫不雕飾,簡直隨意率性而書,恰恰是“從拼命到自然”的境界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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