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春,山東省日照縣委統戰部干部夏良柏前往大孫家村走訪。大隊部辦公室內,一名負責打掃衛生的老農端上茶水。夏良柏注意到,這名老農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長褲,褲管褪色,膝蓋打著補丁,側邊嵌有做工考究的金屬拉鏈。
這種帶有防滑拉鏈的服飾,是早期航空部隊特有的飛行員制式裝備。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百姓根本無法獲取這類軍用物資。面對干部的盤問,老農平靜地承認自己早年服過兵役。經過后續的檔案比對,這名老人的真實身份完全浮出水面。
他叫王延周,一九二〇年出生于日照大孫家村。一九三六年,他前往北平南苑軍訓團受訓。次年在交火中左腿被日軍彈片擊傷。部隊建制打散后,他徒步抵達陜西。一九三八年,王延周考入黃埔軍校西安分校第十六期步兵科。
一九四〇年,臨近結業的他通過了航空軍官學校的招募體檢,前往云南接受初級飛行培訓。一九四一年,因考核成績優異,王延周被選派至美國進行深造。他先后在美國的多所航空基地接受了系統的初、中、高級飛行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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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業考核時,他的各項飛行動作均達到美軍制定的優良標準。他當場拒絕了美方留任教官的聘書,按期歸國。一九四三年,他被編入中美空軍混合團第三大隊第八中隊,即著名的“飛虎隊”。一九四四年六月,他首次執行實戰任務。
返航途中,王延周的戰機引擎發生機械故障。脫離大部隊單機返航時,他在云層下方發現一架日軍“九九”式大型運輸機。他迅速推桿俯沖,搶占敵機右后方的火力死角。六挺大口徑重機槍同時開火,穿甲燃燒彈擊中敵機右翼油箱。
日軍運輸機當場凌空爆裂墜毀。戰后核查確認,被擊落的運輸機上載有七名日軍高級將官,無人生還。整個抗日戰爭期間,王延周共計擊落五架日軍戰機,達到了當時軍方認定的“王牌飛行員”戰術擊落數量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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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先后八次駕駛運輸機,在無氣象雷達引導的極端條件下,飛越環境惡劣的“駝峰航線”運送戰略物資。一九四六年四月,他駕駛聯絡機遭遇惡劣天氣,被迫降落在河北省清河縣境內。著陸后,當地解放區民兵將其妥善安置。
在解放區停留期間,他觀察到了截然不同的軍政面貌與基層紀律。一九四八年春,他明確態度留在了人民軍隊。隨后被調往東北老航校擔任飛行教員,負責編寫戰術教材并向新學員傳授螺旋槳戰機的空中格斗實戰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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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開國大典在北京舉行。王延周作為教員被選入空中受閱編隊。他駕駛一架P-51型戰斗機,在無實彈警戒的指令下,與戰友保持著嚴密的飛行隊形,順利飛越天安門廣場上空接受檢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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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十一月,抗美援朝大和島空戰爆發。王延周奉命駕駛蘇制拉-11螺旋槳戰機起飛,迎面遭遇美軍F-86噴氣式戰斗機群。在機動性與火力網覆蓋存在明顯代差的情況下,中方編隊中的兩架僚機被雷達鎖定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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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延周利用老舊機型轉彎半徑小的物理特性,極速橫滾強行切入一架美軍戰機尾部射程,扣動扳機將其擊落。在此次遭遇戰中,他共擊落一架、擊傷一架美軍戰機。他因此成為同時擊落過日軍與美軍戰機的罕見飛行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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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王延周轉業至地方工作。由于早年國民黨軍官的歷史背景,他在隨后的審查中遭遇誤解被判刑入獄。一九六一年,服刑期滿的他被遣返回原籍山東日照落戶。他領到鋤頭和獨輪車,開始在田間壟溝踏實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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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二十二個春秋里,他隱瞞了所有的戰績憑證,村里無人知曉他曾是王牌飛行員。那條一直舍不得丟棄的早期空軍制式拉鏈褲,成了唯一的物證。一九八三年夏良柏的偶然發現,讓這樁舊案重新進入行政復核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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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國家有關部門協同安陽航校經過嚴格的實地核查,糾正了當年的錯誤判決,全面恢復了王延周應有的政治名譽與相關待遇。落實政策后,他拒絕了前往城市療養的安排,繼續留在日照老家的農家小院里生活。
二〇〇五年,時值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六十周年。八十五歲高齡的王延周接到中央發出的邀請函。他前往北京參加國家級紀念大會,在人民大會堂內被鄭重授予“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金質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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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經過黨組織的嚴格考察與審批流程,王延周正式宣誓加入中國共產黨。晚年,他依靠驚人的記憶力整理飛行日志,出版了客觀記述空戰戰術的回憶錄,為國內近代航空戰史留下了極其珍貴的第一手機械與實戰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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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二年四月二十九日,九十二歲的王延周在北京病逝。家屬遵照其生前囑托,未通知地方行政單位,沒有舉行大型追悼儀式。骨灰存入北京殯儀館寄存處,待其妻子百年后,兩人的骨灰將混合一同撒入波濤洶涌的大海。
一個人在云端擊落過五架日本大飛機,又在半島打下過美軍噴氣機,回村推著獨輪車干了二十二年的重體力農活。要是換作尋常百姓手里捏著這份足以炫耀一輩子的戰績表,面對同村的左鄰右舍,真能做到連半個字都不往外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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