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上的“密室疑云”：郵輪突發疫情3人致死，漢坦病毒會否人傳人？

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郭怡琳 于娜 北京報道

在新冠疫情陰霾散去3年后，國際郵輪再遇公共衛生事件。

2026年5月3日晚，世界衛生組織（WHO）發布消息，一艘航行在南大西洋的荷蘭籍極地探險郵輪上，確認發生漢坦病毒感染聚集性疫情。截至當日，荷蘭籍極地探險郵輪“洪迪厄斯”號（MV Hondius）上已有1例確診、5例疑似病例。6名患者中，3人死亡，1人在南非重癥監護室與死神博弈。

僅僅一天后，世衛組織更新數據：截至5月4日，船上已報告7例相關病例，其中2例經實驗室確診，5例為疑似病例。而7名患者中，3人死亡，1人正在南非接受重癥監護，另有3人癥狀輕微。

對此，世衛組織官員在新聞發布會上公開表示，患者癥狀多表現為發熱、胃腸道不適，并迅速進展為肺炎、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乃至休克，且不能排除船上發生了漢坦病毒的人際傳播，且目前尚無針對漢坦病毒的特效藥物或疫苗。此外，中國駐佛得角大使館于5月6日發布聲明，經核實，船上無中國公民，同時提醒在佛中國公民注意環境衛生，避免接觸嚙齒類動物。

據美國CDC官網及MSD診療手冊專業版指出，人類主要通過吸入被感染嚙齒動物尿液、糞便或唾液污染的氣溶膠顆粒感染漢坦病毒。病毒是如何在與世隔絕的現代化郵輪上實現精準獵殺的？一場橫跨多國的醫學偵探劇，正在大西洋的波濤間展開。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感染科副主任王新宇撰文指出，這“不僅僅是一次突發的公共衛生事件，某種程度上更像一場追蹤病毒源頭的醫學偵探劇。”

安第斯毒株是否“元兇”

故事的起點是阿根廷烏斯懷亞（“世界盡頭”）。據世衛組織通報，“洪迪厄斯”號于2026年4月1日從烏斯懷亞啟航。首例患者為一名荷蘭籍成年男性，4月6日出現發熱、頭痛和輕度腹瀉，5天后發展為呼吸窘迫，4月11日在船上死亡。其妻子作為密切接觸者，4月24日在圣赫勒拿島下船時出現胃腸道癥狀，飛往南非約翰內斯堡途中病情惡化，抵院后不治。

第三名死者為德國籍公民，5月2日在船上去世，死因未明。截至5月5日，3名死者中2人已離船（均為荷蘭公民），1人遺體仍在船上。唯一經實驗室確診感染漢坦病毒的患者為69歲英國男性，正在約翰內斯堡一家私立醫院接受重癥監護，病情危重但趨于穩定。

疫情在郵輪上悄然蔓延近一個月才被外界知曉，一名不愿具名的感染科醫生接受《華夏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郵輪醫療團隊未及時識別為漢坦病毒感染，直至4月11日首例死亡后才啟動深度排查，錯失早期隔離窗口。疫情真實規模至5月初世衛組織介入后才逐步明朗。”

為什么專家將懷疑目標鎖定在安第斯病毒（ANDV）？王新宇教授分析指出，在漢坦病毒龐大的家族中，安第斯病毒是一個“異類”。“它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具備人傳人能力的毒株”。1996年在阿根廷的一次暴發中，多名從未去過野外的家屬被感染，最終通過病毒基因組測序證實了人際傳播的存在。

世衛組織流行病和大流行病防范與預防部門代理主任瑪麗亞·范克爾克霍夫在5月5日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我們確實認為，在極其密切的接觸者之間，比如夫妻、住同一個船艙的人等，可能發生了一定程度的人與人之間傳播。”

但曹彬和劉東在文章中亦審慎指出，一項納入22項研究的系統評價顯示，目前比較性研究尚未提供支持漢坦病毒人際傳播的明確證據，僅部分方法學質量有限的研究提示，南美相關病毒株在密切接觸情境下可能存在有限傳播。

多重可能性交織傳播

截至5月5日，世衛組織仍在進行流行病學調查和病毒測序工作，具體感染來源尚未最終確定。綜合多位專家的分析，目前存在多重可能的傳播路徑。

第一種可能：登船前暴露。世衛組織推測，首批確診的荷蘭夫婦可能在登船前就已感染。王新宇教授描述了一個典型場景：游客在烏斯懷亞山區徒步，或入住了一間曾有長尾侏儒稻鼠活動過的野外木屋，吸入了一口含有病毒殘留物的干燥灰塵，病毒便在體內開始長達數周的潛伏。漢坦病毒的潛伏期通常為1至8周，與郵輪上首例病例的發病時間高度吻合。

第二種可能：沿途港口暴露。“洪迪厄斯”號沿途停靠了多個生態環境復雜、嚙齒動物活躍的島嶼。范克爾克霍夫指出，這些島嶼上有很多嚙齒動物，“對于一些疑似病例來說，感染源可能來自這些島嶼”。

第三種可能：船上人際傳播。在郵輪密閉、高頻接觸的空間里，安第斯病毒有限的人傳人能力“極有可能是造成多名乘客連續發病的罪魁禍首”，王新宇教授分析稱。

值得關注的是，世衛組織同時明確表示，船上并未發現老鼠活動的跡象。這一信息進一步引發了外界對人際傳播可能性的關切。但專家普遍認為，不排除嚙齒動物通過貨物、行李等方式短暫接觸郵輪后留下病毒污染物的可能性。

從臨床角度看，此次疫情對郵輪醫療團隊和后續收治醫院都構成嚴峻挑戰，病例高度模擬常見病毒性肺炎。

對此，曹彬和劉東的聯合撰文系統分析稱，臨床過程通常分為三個階段：早期為類似流感的前驅期，表現為發熱、肌痛、頭痛及輕度呼吸急促，可伴血小板減少；隨后進入心肺期，由于肺毛細血管通透性顯著增加，患者迅速發展為非心源性肺水腫、頑固性低氧血癥及低血壓，甚至進展為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和休克，部分病例在數小時內死亡。

兩位專家特別強調了一個關鍵的鑒別難點，與典型呼吸道病毒感染不同，該病例常出現血小板減少與血液濃縮，這意味著呈現出不同于常見病毒性肺炎的快速惡化軌跡。換而言之，患者并非死于肺炎本身，而是死于肺部毛細血管大量滲漏造成的“陸地溺水”。

這與王新宇教授的描述不謀而合，病毒通過呼吸道進入人體后，并不直接破壞肺組織，而是誘發一種極端的免疫反應，從而造成大量漿液滲入肺泡，值得注意的是，此次疫情的應對過程折射出跨國公共衛生協作的現實困境。這艘承載著來自23個國家147名乘客和船員的郵輪，一度成為漂泊在海洋上的“孤島”。

“洪迪厄斯”號目前停泊在西非島國佛得角首都普拉亞的外海。出于對病毒輸入的擔憂，佛得角方面決定暫不允許船上乘客登陸。郵輪運營商證實，船上仍有兩名出現感染癥狀的船員急需專業醫療救助與排查，但在靠港禁令下，兩人被迫滯留船上。

據聯合國日內瓦辦事處消息，世衛組織迅速牽頭協調多國展開應對。世衛組織非洲區域主任賈納比表示：“這是一起嚴重但可控的事件，現階段無需恐慌或實施旅行限制。我們的重點很明確：拯救生命、控制風險，并確保各國在采取基于科學依據的行動時獲得充分支持。”

盡管疫情造成的人員傷亡令人痛心，但世衛組織多次強調，據現有信息和以往對病毒的了解，公眾面臨的總體風險較低。

世衛組織歐洲區域辦事處主任漢斯·克魯格明確表示，當前事件對全球公共衛生威脅有限，“沒有必要感到過度恐慌或實施旅行限制”。上文中的多位專家指出，漢坦病毒的生存高度依賴其自然宿主（特定鼠類），它不會像新冠或流感那樣在全球范圍內形成社區傳播。

責任編輯：姜雨晴 主編：陳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