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勞動節，是理直氣壯的拒絕勞動

就在這幾天，昆明中小學2026年春假及五一放假通知在互聯網上傳得沸沸揚揚，很多家長表示“終于能歇口氣了”“帶孩子出去玩”。而我看著這條消息，卻想起另一件事：去年五一，聽同事們吐槽說：學校要求在“五一”假期期間完成“勞動節實踐作業：拍攝自己做家務的視頻，配200字勞動感言，上傳班級相冊”。那一刻我忽然很困惑：一個為了爭取“不勞動”而誕生的節日，怎么變成了鼓勵孩子“勞動光榮”的作業？

是的，這雖然聽上去很反差，但“五一勞動節”的誕生之初其實是為了“不勞動”。

我們先看看百度百科對“五一勞動節”的定義：

“五一”國際勞動節（International Workers' Day；International Labour Day；May Day），是世界上80多個國家的全國性節日、全世界勞動人民團結戰斗的節日，時間為5月1日。

“五一”國際勞動節是工人階級奮斗爭取來的。隨著資本主義進入壟斷階段，工人每天被迫進行大量的勞動，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利，工人們決定斗爭。1886年，美國芝加哥等城市的35萬工人舉行大罷工和游行示威，要求實行8小時工作制、改善勞動條件，美國當局迫于國際輿論和社會壓力，宣布實施8小時工作制。為了紀念這次斗爭，1889年7月，第二國際在巴黎舉行的代表大會將5月1日確立為“五一”國際勞動節。

“五一”國際勞動節具有重要意義，勞動者通過斗爭，用頑強、英勇不屈的奮斗精神，爭取到合法權益，是人類文明民主的歷史性進步。

以上便是百度百科對“五一勞動節”的定義，對其加以剖析后，不難看出“五一勞動節”起源的核心訴求是“八小時工作制”，也就是從“每天勞動14 - 16小時”的狀態中奪回作為人的基本休息權。其明確的精神在于：紀念工人的抗爭，彰顯“勞動者不應被異化為機器”。私以為其內核應當是強調“休息”與“反對過度勞動”。

然而當我打開手機，五一前后的官方推送、媒體評論、學校通知，清一色變成了“勞動光榮”“奮斗幸福”“致敬勞動者”。沒有人提“資本家”，沒有人提“八小時工作制”，更沒有人提“為什么我還要加班？”。一個以“停止勞動”為起源的日子，被徹底改造成了“歌頌勞動”的道德表彰日。這不是自然演變，而是一種名為“意義置換”的操作。

在多數官方敘事中，工人階級從“被剝削的抗爭者”轉變為“國家的主人翁和建設者”。因此，節日的調性從“我們要反抗資本家”悄然轉向“我們要贊美勞動本身”。這種轉換它淡化了階級斗爭的歷史底色，強化了社會團結與合作的形象。并且起源精神中，“休息”是斗爭的目標；而“勞動光榮”的敘事中，“勞動”成了道德價值的源頭。

私以為這個“意義置換”的操作，它不僅消解了節日的“警醒”功能，還反而將其轉化為“安撫”功能。一個節日的紀念對象決定了它的精神內核。五一勞動節紀念的是工人與資本家的對抗性斗爭，這是一段疼痛的歷史，它的價值在于提醒每一代人：今天我們習以為常的“8小時工作制”不是恩賜，是爭來的。

而“勞動光榮”“奮斗幸福”的敘事，抹去了“爭”這個動詞。它暗示：你只要安于勞動、樂于奮斗，幸福自然會來。這等于把節日的核心從權利主張偷換成了道德自律。一個本該讓你抬頭質問“為什么我還要加班”的日子，變成了讓你低頭感恩“我有工作真幸運”的日子。這種置換，本質上是用道德話語壓制權利話語。

并且它還掩蓋了現實中“勞動”與“休息”并未真正平衡的事實。

如果8小時工作制已經普遍實現，如果加班完全出于自愿且獲得高額回報，那么“勞動光榮”或許只是一種正面倡導。但現實是，外賣騎手被困在系統里、互聯網公司存在“大小周”和“隱形加班”、制造業工人依然被高強度排班、很多人的“奮斗”只是為了不被淘汰。在很多地方，“五一”假期被調休、被促銷、被旅游消費填滿，而真正推動八小時工作制、反對無償加班、反對精神內卷的聲音，反而顯得“不夠正能量”。

私以為在這種背景下，再去強調“勞動光榮”，而不提“我們有權利拒絕過度勞動”。這就有了一種虛偽性，它讓勞動者為不公平的處境感到羞愧（“我不夠奮斗”），而不是為不公的制度感到憤怒。

最后它還把結構性問題轉化為個人問題。

“奮斗幸福”這套敘事有一個隱蔽的前提：你之所以累，是因為你不夠努力；你之所以不幸福，是因為你還沒有奮斗到位。但工人運動的歷史告訴我們：當年工人每天干14個小時，不是因為不奮斗，而是因為資本要榨取剩余價值。今天很多人的過度勞動，也同樣有結構性原因：競爭壓力、分配不均、勞動法規落實不力等等。

而“意義置換”之后，五一勞動節不再是一個讓你反思結構的時機，而變成了一把鼓勵你在結構里更拼命跑動的發令槍。它把“抗爭”變成了“順從”的變體。

都已說到了這點，那不妨再讓我們做個思想實驗：

如果按照處理五一勞動節的邏輯，3·15消費者權益日應該改成什么？應該改成“消費光榮日”，讓你感恩商家、歌頌買買買，買到假貨反思自己不夠會消費。但現實中沒有人這么干，因為所有人都直覺地知道：維權日就是該維權的。

前幾天和朋友聊起五一安排，他說：“能休滿3天就不錯了”另一個做外賣騎手的朋友說：“單子還更多，平臺有節日補貼。”對他們而言，“勞動節”三個字的諷刺在于：越是被歌頌的人，越是沒在休息。

而那個出現在中小學通知里的“勞動節實踐作業”，正在悄悄給下一代植入一種認知：勞動節=贊美勞動。等他們長大，不會再有人告訴他們，一百多年前有一群人寧愿丟掉飯碗也要罷工，只為每天少干幾小時。

一個節日的意義被替換，看起來只是話語的變動。但它真正奪走的，是普通人每年一次、理直氣壯地拒絕過度勞動的理由。當勞動節不再被允許談論“不勞動的權利”，勞動者就只剩下“奮斗”這一條路可走。

那么問題來了：一個連休息都需要被調休、被轉換成另一種勞動的節日，我們還配叫它“勞動節”嗎？或者說，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大大方方地過一個只為休息，不求光榮的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