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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燕紅
編輯|張旻
號稱“地表最強”的迪士尼法務部,這次可能遇到了強勁對手。2026年1月,華為在歐洲統一專利法院起訴迪士尼旗下12家公司,指控其侵犯HEVC視頻編碼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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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高通、愛立信追著收專利費的“被告大戶”,到如今主動出擊的“原告專業戶”,華為這十年完成了怎樣的身份轉換?本文從五重力量拆解華為身份轉變背后的產業邏輯,探討中國科技公司在知識產權牌桌上的“翻身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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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始末:華為為何對迪士尼火力全開
2026年1月,華為在歐洲統一專利法院曼海姆分院起訴迪士尼及其旗下12家公司,指控其侵犯華為的HEVC視頻編碼專利。
迪士尼法務部素有“地表最強”之稱,擁有1400余名法務人員。坊間流傳著一個段子:如果你被困荒島,畫SOS沒用,要畫米老鼠,然后迪士尼的律師就會開著飛機來把你抓走,順便保你性命。這樣一個“維權狂魔”,此番遇上了“龍崗無敵手”,可謂勢均力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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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這并非華為首次與迪士尼對簿公堂。2025年底,華為便與夏普一起在德國慕尼黑地區法院起訴過迪士尼,原因同樣是未經授權使用其專利技術。短時間內多次起訴,顯然不是臨時起意,更像是一場籌謀已久的全面出擊。
迪士尼究竟做了什么,引來華為如此密集的行動?華為在海外知識產權領域從被動防守轉向主動出擊,這一轉變又是如何發生的?這還要從這起訴訟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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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專利:HEVC標準背后的技術博弈
華為此次起訴迪士尼侵權的核心專利,中文名稱為“變換系數編碼解碼方法及裝置”。它指向一項人們每天都在使用卻鮮少感知的技術——HEV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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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VC全稱高效視頻編碼,標準代號H.265,是一種能在盡可能不損失畫質的前提下,將視頻壓縮得更小、傳輸得更快的技術。無論是用戶在Disney+流暢觀看4K影片,在Facebook秒刷短視頻,還是數億人同時觀看英超直播,背后都有HEVC或相關技術的支撐。
與上一代標準H.264相比,HEVC只需大約一半的帶寬即可達到同等畫質。這項技術標準涉及大量“標準必要專利”,全球相關專利超過一萬件,分布在數十家企業與機構手中。而華為正是其中最大的玩家之一。在HEVC標準的制定過程中,華為提交了大量核心技術提案,構建起龐大的專利組合。此次起訴迪士尼所涉的“變換系數編解碼方法”,便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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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迪士尼是如何侵權的?
Disney+流媒體平臺在向歐洲用戶推送視頻時,用到了HEVC技術。使用他人技術即應支付合理費用,這是公認的商業規則。但華為與迪士尼顯然未能就許可條件達成一致,于是華為選擇通過訴訟解決。
需要說明的是,華為起訴迪士尼,并非要將對方“告倒”“告死”。從華為過往的訴訟記錄來看,無論是告Roku、傳音控股,還是某北美路由器大廠,最終結果都是對方簽署許可協議、加入專利池。打官司只是手段,簽合同才是目的。華為正是要通過法院施壓,將那些過去不愿付費的“釘子戶”逼上談判桌。
華為的時機選擇也很講究。就在其動手之前,另一家專利公司InterDigital已在歐洲打贏了與迪士尼的官司。2026年2月,德國和巴西的法院下達禁令,迫使迪士尼在歐洲范圍內刪除了Disney+中涉及侵權的功能。前車之鑒擺在眼前,華為再出手,迪士尼不可不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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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告到原告:華為專利戰史的三個階段
有些讀者可能會產生疑問:印象中華為在海外不是一直被人告侵權嗎?何時輪到華為告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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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印象沒錯,但那已是多年前的情形。華為在專利戰場上的歷史,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2000年-2010年):被動挨打
彼時的華為在海外市場確實處于防守態勢。高通、諾基亞、愛立信、InterDigital等老牌通信巨頭輪番追索專利費。此外,那些不生產產品、專靠專利訴訟牟利的“專利蟑螂”,也頻繁起訴華為。有一個數字頗具說服力:華為歷年累計支付的專利許可費,約為其收取的專利費的三倍。這種倒掛的比例,曾讓華為苦惱多年。
第二階段(2016年-2019年):主動出擊
轉折點出現在2016年。當年5月,華為在中美兩地同時起訴三星,指控其未經授權使用華為在4G通信和智能手機操作系統方面的專利,三星Galaxy S7等20余款手機被列入侵權范圍。2017年,泉州中院一審判決三星22款手機構成侵權,責令三星停止侵權并賠償華為8050萬元。同年12月,福建高院二審駁回三星上訴,維持原判。這場官司持續三年,最終在2019年5月,兩家公司就標準必要專利達成全球交叉許可協議,三星向華為支付了專利費。這是華為第一次向全球級別的通信同業發起進攻,并取得了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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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階段(2020年至今):全面進攻
進入2020年,華為在專利戰場上的角色已完全轉換。以下是一組標志性事件:
2020年,華為在美國得克薩斯州起訴美國最大電信公司Verizon,索要10億美元專利費,雙方于2021年達成和解。
2022年,華為在德國慕尼黑、杜塞爾多夫和曼海姆三地法院同時起訴亞馬遜的Echo揚聲器和Kindle電子書,指控其侵犯華為四項Wi-Fi專利。
憑借這些戰績,華為在專利上的強硬態度讓其他企業不敢再存僥幸心理。2022至2023年間,華為先后與OPPO、諾基亞、愛立信簽訂交叉許可協議,多數協議無需訴訟便達成。華為知識產權部曾透露,2022年簽署的29份許可協議中,沒有一份是通過訴訟完成的。截至2024年底,華為累計簽署的許可協議已超過230份。
2024年12月,在華為與北美路由器廠商Netgear的Wi-Fi 6標準必要專利糾紛中,中國最高人民法院作出了中國首例“反禁訴令”裁定。這在國際標準必要專利訴訟的話語權爭奪中,具有標志性意義。
2025年開始,華為在歐洲統一專利法院(UPC)這一新戰場上頻繁出手:先告Roku,后告傳音,如今又起訴迪士尼,后續還有Meta等在排隊。
將十年戰果連綴起來,可以看出一條清晰的軌跡:華為早已不是那個被追著要專利費的公司。自2016年起訴三星算起,“原告”這個角色,華為已整整扮演了十年。此次起訴迪士尼,不過是一條漫長戰線上的最新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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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重力量:華為身份轉變的深層邏輯
華為因何而變?以下五個因素共同促成了這一轉變。
第一重:專利數量的實質性積累
華為自創立之初便是一家“研發驅動型”公司。近十年累計研發費用超過1.38萬億元人民幣,最近五年每年研發投入占銷售收入的比例均超過20%,2025年更是達到創紀錄的1923億元,約占當年收入的21.8%。這種持續、高強度的投入,鑄就了華為的專利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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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5年底,華為持有有效授權專利約16.5萬件,是全球最大的專利權人之一。在5G標準必要專利領域,根據Patently在2025年初發布的報告,華為以約15%的份額位居全球第一,領先于高通、三星和愛立信。在視頻壓縮技術方面,華為同樣處于關鍵地位,其專利已深度嵌入HEVC、VVC等視頻編解碼標準的根基——無論誰使用這些標準,都難以繞過華為,哪怕是迪士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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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重:美國制裁的倒逼效應
2019年起,美國對華為實施制裁,對其海外終端業務造成巨大沖擊。手機、平板電腦的海外出貨量斷崖式下跌,被迫退出多個市場。這一制裁對華為的專利戰略產生了兩個直接后果。
一方面,過去華為終端業務強勢時,與三星、蘋果等大廠之間存在大量交叉專利授權:雙方都銷售終端設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費用大致相抵,便無需實際支付。但如今華為海外手機業務萎縮,可用于對沖的籌碼減少。對方若還想使用華為的專利,便須支付費用。
另一方面,終端業務收入下滑后,知識產權收入的地位相應上升。2019至2021年,華為通過專利許可累計收入約12億美元;2022年一年便賺得5.6億美元;2024年達6.3億美元,此后仍在持續增長。知識產權從一個“副業”逐漸轉變為需要認真經營的利潤池。
這里存在一種黑色幽默般的邏輯:外部制裁將華為手機趕出海外市場,華為反而通過專利收費打開了新的收入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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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重:收費賽道的拓寬
這一點對理解迪士尼案尤為關鍵。過去,通信和視頻編解碼領域的專利費主要向硬件廠商收取。但近年來出現了一個新趨勢:流媒體和互聯網平臺也成為編解碼技術的重度使用者。Disney+為將3D電影搬上蘋果Vision Pro,直接使用了MV-HEVC格式;Facebook和Instagram的視頻功能,每日都在進行海量編解碼。
硬件廠商已在老老實實地繳納專利費,平臺方是否也該承擔相應義務?行業已經開始行動。2023年,專利池Avanci推出Avanci Video,項目簡介開篇便指出:“所有互聯網流量中,流媒體視頻占82%”——言下之意,平臺方賺得盆滿缽滿,理應為所使用的技術付費。2025年,專利池Access Advance專門推出“視頻分發專利池”(VDP),目標直指視頻平臺。
華為正是Avanci Video的許可方。雖然它尚未加入VDP,但它是Access Advance為硬件和消費軟件廠商定制的HEVC Advance專利池中的核心許可方之一。隨著收費“地盤”擴大到軟件和互聯網服務,華為作為池中核心成員,自然要分得一杯羹。
第四重:司法系統的有力支撐
訴訟成敗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司法環境。過去幾年,全球專利司法生態發生了若干關鍵變化。
歐洲方面,歐洲統一專利法院(UPC)于2023年6月正式運行。其最大優勢在于“一站式跨歐維權”。過去,若要起訴一家公司在其多個歐洲國家侵權,須逐一國別訴訟,周期長、成本高,且各國判決可能相互矛盾。如今,UPC的一項判決即可覆蓋歐盟主要成員國,且判決效率高、敢于對大型企業下達實質性禁令。InterDigital正是在UPC告贏了迪士尼——這種威懾力是實打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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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方面同樣進展顯著。最高人民法院在標準必要專利的國際規則制定上日益擁有話語權。2020年“康文森案”作出中國首例禁訴令(ASI),2024年“路由器案”又作出首例反禁訴令(AASI)。這意味著在標準必要專利全球費率爭端中,中國法院開始主動塑造規則,而非被動接受英美法院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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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基礎設施的完善,使得華為這類持有大量標準必要專利的公司,如今通過訴訟收取專利費的工具更加高效、成本更具性價比、威懾力也更強。
第五重:華為自身戰略意愿的轉變
上述均為客觀因素,而最后一個原因在于華為主觀意愿的重大轉變。
任正非在2019年曾表示:“我們太忙了,發展太快,沒時間收取專利費。當我們不忙了,閑下來的時候,即使要專利費,也不會像高通一樣要那么多。”
這個“身閑有余力”的時刻在2022年到來。當年4月,華為內部社區披露了一份由任正非簽發的《專利許可業務匯報》會議紀要,其中包含一段關鍵表述:
“以前我們搞知識產權是為了自我防衛,是為了保證自己的業務安全……現在我們要構建合理的價格基準,讓產業界公平合理地使用我們的專利技術,在獲得適當的研發回報的同時,也有利于我們在國際社會奠定創新者形象。但收費不是最終目的,最主要的是我們通過溝通和談判,厘清雙方的關系,在談判過程中,逐漸鍛造出一支善于溝通和談判的隊伍。當有一天我們走到世界領先的位置時,就可以來合理分配價值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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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份紀要中,任正非反復強調“合理”二字:收專利費不能為收而收,也不能收得過低,否則都會遏制創新;使用他人專利也要合理付費,這樣才能構建有利于創新的土壤。
這幾句話,既是華為專利戰略從“防守”轉向“經營”的正式聲明,也可解釋為何華為在2022年之后密集開展專利訴訟、專利池布局和許可談判。獲取研發回報只是第一層,構建價格基準、分配價值鏈是第二層,在國際上奠定創新者形象是第三層,而培育創新土壤,則是在更高維度上的追求。
事實上,不將知識產權武器化、不使其成為人類社會發展的阻礙,而是將其維持在有利于創新的合理范疇內,是華為一以貫之的理念。何為“合理”?不是“合我的道理”,而是合乎公平、合乎發展。而公平從來不是空中樓閣,它需要實力來維系。以專利話語權構建基準、劃下邊界,以企業維權的能力懲罰與威懾越界者——如此,方得公平。
這就是華為起訴迪士尼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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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其實不止是華為。專利積累、外部壓力、新賽道與新規則的出現——這是今天很多中國科技企業共同面對的課題。是否能憑借自身實力,維護合理的知識產權?是否要主動出擊,以攻代守,定義規則,劃下邊界?對于每一個志在出海、謀求重塑全球價值鏈的中國科技企業來說,華為趟出來的這條路,值得仔細研究。
案件本身預計還需要一兩年才能塵埃落定。參考Roku和傳音的先例,迪士尼最終大概率會加入專利池,支付相應的許可費用。但遠不是故事的結尾——它只是一場關于維護合理知識產權、推動創新與發展的漫長戰役中的又一個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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